第12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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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或許是因為燕回直言不諱地抱怨，所以陸驍這次幫他很細致地做了事後的清理。
燕回的雙手被解下，無力地掛在陸驍脖子上，腰被陸驍扶著，混雜了性液和殘留著的沐浴乳的粘稠液體被一點點弄出來，臟了陸驍一手。
但他少見地充滿耐性，聽見燕回哼唧，就在他耳邊問：“疼了？”
“不是疼，就是……”燕回搖搖頭，悶聲說：“你快一點弄……有點癢……”
陸驍眼瞼微微一緊，覺察到自己竟然會被燕回撒嬌般的語氣所討好，但他很快凜了神情，好似沒有任何情緒的變化。
清理的過程中，燕回一度因為身體的敏感而發出不太收斂的輕喘，陸驍也有些惱火。
但考慮到時間太晚，而燕回明天還要上學，所以他沒有因為被燕回再次勾起了欲望而放縱，手下的速度快了些，把小孩兒弄幹凈，便將他裹著浴巾抱回了房間。
212.
燕回這一夜睡得很沈也很香，他甚至在鬧鐘響起以前就醒了，看向一旁，陸驍闔著眼還在睡，可眉心輕輕蹙著，看上去夢裏不太安穩。
燕回輕手輕腳地坐起身，把手機的鬧鈴全關了，又側過身去，緩緩擡起手，心情有些覆雜地把手指放到陸驍的眉心，幫他撫平了那種不安。
離他去上課的時間還早，所以燕回起來以後叫了個早餐，然後去客廳收拾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把它們全部扔進了洗衣機。
陸驍的衣服他是不敢洗的，他記得很多年前，他剛學會用洗衣機那會兒，把傭人趕到一邊，非要無事獻殷勤地幫陸驍洗衣服。
然後直接把那套價值不菲的西裝洗廢了。
那年他才十四歲，沒見過什麽衣服要十萬塊，聽到家裏的傭人們驚聲尖叫說“完了”的時候，才曉得自己又闖禍了。
不過陸驍那時候也沒批評他，還摸摸他的頭，無視那一坨已經皺皺巴巴濕淋淋的布料安撫他的愧疚和自責，說：“還可以，洗得很幹凈。”
那時候他還非常純真地說：“我可以幫你熨一下！”
陸驍說：“好。”
有時候回憶起以前的東西，燕回不一定能記得請細節，他當初太年少，以一種幾乎算作莽撞無知的眼光看待世界，所有事情都被他帶上個人色彩。
他根本記不得陸驍當時有沒有生氣，只是現在回想起來，知道那套衣服最後肯定是被自己毀了。
所以如今燕回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再碰陸驍的衣服了。
213.
陸驍醒來的時候，腦海有一瞬間的空茫。
他望向四周——顏色有些跳脫的藍白窗簾，將光線打散得柔和。棕褐色墻紙上鋪著一層金光燦燦的不明裝飾物，而地板卻又是一片樸實無華的深灰。衣櫃是全白的，簡潔利落的款式，而地毯顏色又花裏胡哨得很，風格不明。
這是一間看上去沒有被好好裝潢過的臥室，每一件東西都自成一體，互不融合，甚至可以說是亂七八糟。
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安之若素也是一種本事，因為陸驍睜眼只是短短兩分鐘，就已經感到眼花。
陸驍忘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夢，醒來的瞬間心中空曠得厲害。
他的腦海呈現出一片詭異的白茫茫，什麽意識都抓不住，只覺得這陌生的環境令他煩躁異常。
他下了床，自己也不確定要做什麽，總感覺好像要找一個什麽人。
是誰？
214.
燕回穿著單薄的長袖T恤，在陽臺晾完衣服後也沒有離開，站在那兒抽煙，望著樓下的噴泉和早起晨練的人發呆。
忽然他手指抽走嘴裏的煙，仰頭輕輕呼出一縷綿長輕柔的煙霧，視線落在上面，似乎對周遭一切都不感興趣，只看得見眼前的白霧。
陸驍看到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朝那縷白色輕輕抓了一把，蜷成一個虛握的拳，綢緞質地的繚繞霧氣從他指縫溜走，很快散於無形。
燕回應該是嘆了聲氣，但聽不真切。
忽而他又擡起胳膊伸了個閑散的懶腰，露出一截細瘦白凈的腰，在清晨七點的朝日下泛著一層朦朧的光。
陸驍的心中好像砸進一塊石頭，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空白的意識突然闖進了一個恍惚的片段——
十六歲亦或十七歲的明將息在某個傍晚追著落日朝他跑來，他伸手推開他，畫面支離破碎。
輾轉又是某個清晨，明將息偷偷點了他的煙，自以為不被發現，迷茫地擡手在煙霧中亂抓。
被陸驍抓包後，他掐滅了煙，沒有被苛責的尷尬或害怕，用那副才度過變聲期不久的少年音色，清朗又躊躇著問陸驍：
“哥，為什麽很多東西總是看得見，但卻抓不住呢？”
燕回的背影單薄，和記憶中的那個人全然不同，陸驍錯亂的神思陷入了混沌，他不斷地問自己：他是誰？
“——啊！”
燕回一回頭，發現陸驍正一言不發地盯著他，那一瞬間他嚇得頭皮發麻，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有些埋怨，“你、你怎麽走路沒聲啊！”
他擡起手指把煙又塞到嘴邊，好像是撒氣般嚼了嚼煙屁股，有些嗔怪地瞪著陸驍。
然而陸驍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一臉神色覆雜地盯著他看，燕回感到有點奇怪：“看著我做什麽啊？”
陸驍的腳步輕輕擡起，甚至帶著幾分遲疑，邁了兩步，走到燕回跟前。
燕回被他弄得滿頭大霧：“你臉色有點不好，怎……嗯？！”
陸驍突然抱住了他，在感受到燕回的僵滯和下意識的推拒後，他的手臂收得越發緊。
“陸……驍…？”燕回輕輕問他，“你怎麽了？”
他能覺察出陸驍的失常，但陸驍似乎不肯解釋，他便沒有機會了解的更多。
燕回得不到回答，便楞楞地伸出手，回抱住陸驍，在不知道說什麽的情況下，擡頭在陸驍的下巴處輕而淺地吻了一下。
燕回感覺到陸驍的身子明顯的一僵。
在那一刻，陸驍所有的空白和迷茫都莫名消散開來，他好像恍然記起了眼前這個人是誰，重疊的兩抹身影被分開，燕回的五官清晰地剝離出來。
而陸驍也在當下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不被理解的事，可片刻的猶疑後，他依然沒有松手，反而將燕回勒得更緊。
燕回怔了一會兒，最後選擇不去追問，他輕輕拍了拍陸驍的背，好像是一種安撫。
“……燕回。”
陸驍突然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往日更加沙啞，聽出一種粗糲的質感，重重擦在燕回心上。
“啊？”
“燕回……”
“是，在呢，怎麽了啊？”
燕回不明白為什麽陸驍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但是陸驍喊了幾遍，他就答了幾遍。
他們進行這種看上去有些古怪的，毫無意義的對話，燕回突然發現，陸驍在他意料之外的時刻，顯出了從未有過的脆弱。
而燕回並不知道，陸驍根本不需要他作答，他反反覆覆地叫這個名字，只是在提醒自己眼前的這個人是誰，無論在這個人身上有多少古怪，無論自己多少次被他動搖……
陸驍嘗試以這樣的呼喚提醒自己：
他是燕回。
只是燕回。
216.
那天以後，陸驍突然消失了一段時間。
每天鐘擎還是會開車來接他，但燕回覺得太顯眼了，拒絕了很多次。
但鐘擎每次都可憐巴巴地跟他說：“小少爺，你不要為難我。”
燕回語塞，也知道陸驍的命令是少有人敢違背的。
有一天燕回趁著校門口剛好無人的空檔，鉆進了車裏，旁敲側擊地打聽陸驍去了哪裏，鐘擎說：“老板的事，我哪裏敢問……”
燕回說：“那你沒見過他嗎？”
鐘擎輕咳了兩聲，那副欲語還休的尷尬燕回看在眼裏，又逼問了一句：“陸驍他為什麽不來了？”
“小少爺……”鐘擎的眉毛眼睛鼻子都皺了起來，說，“我真的不清楚……”
看他一副死都不肯說出來的樣子，燕回有些氣餒，心裏罵了句：陸驍，你就是一個把人吃幹抹凈提了褲子就跑的老流氓。
他在後座上生了會兒悶氣，下車的時候對鐘擎說：“明天開始不許來學校了，不然我就砸了你這破車！”
鐘擎一個字還來不及說，燕回就反手關了門跑掉了，只剩鐘擎在駕駛座上嘴巴遲疑地張了又張，喃喃說了聲：“啊……難道是我不配開好車？”
鐘擎突然想起上周的某一天，他開出邁巴赫打算去做保養，結果被剛回來的大老板看見，掃了一眼後漫不經心地叫住了他：“你……”
鐘擎說：“老板，我姓鐘。”
陸驍點了點下巴。鐘擎那會兒還納悶，以為老板今天要用這車，結果很快就聽老板又說了句，“找時間，把這車砸了。”
那時候鐘擎又驚疑又好奇，腦子裏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要的邁巴赫真的不可以給我嗎？！”
但是他還有最後的一絲理智，在一種陸驍無法理解的痛心中閉了嘴，不敢問為什麽。
砸車的那晚，鐘擎入睡前淚水濕了枕頭，他老婆問他怎麽了，是不是工作不順利，鐘擎哽咽著，擡頭看著天花板，眼前劃過邁巴赫死不瞑目的殘影，說了句：“……我國的貧富差距還是太大了。”
鐘擎看著燕回的背影，心想這才過了多久，繼老板之後，老板的情人又威脅他要砸車。
他禁不住就當了真，愁眉苦臉地嘟囔了一聲：“然而車和我又做錯了什麽……”
217.
燕回很久沒有去醫務室午休，倒不是他刻意躲著楚方識，盡管在陸驍的事情上，他和楚方識之間確實產生了一些不尷不尬的氣氛，但比這個更重要的是，四月到了，距離高考又近了許多，他每天都沈浸於學習中，以一種旁人都嘆為觀止的熱情投入覆習中。
唯一讓他有些苦惱的是總時不時出現的成也。
燕回覺得成也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他的想象——他起初以為成也只是三分鐘熱情，可是已經過了這麽一段時間了，成也每次看見他，依舊熱切如初，眼神中的固執都只增不減。
有一次燕回苦口婆心地對成也說：“世上還有很多值得你追逐的事物，但真的不包括我。”
他原是想說，我並不值得你這樣孤註一擲，可成也大抵是接收訊息出現了偏差，他斬釘截鐵地回了燕回一句：“沒有！世上沒有那麽多東西需要我去追。”
燕回：“啊……”
成也：“我只追你！”
燕回：“這……”
四月的第一個周五，燕回按照自己的學習計劃，背完了所有的古詩詞，在各種默寫和背誦的練習中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心滿意足地從教室離開。
鐘擎上次被他威脅了之後已經有兩天沒有出現了，燕回把自己鎖進奔赴高考的緊張氛圍，不讓自己被每天來接他的車所幹擾，也不肯被它突然的消失而影響。
可是今天，又有不請自來的人，堵在了學校門口。
看到那輛改裝以後全粉鑲鉆，車門上貼著魔卡少女召喚陣的五菱宏光，燕回感到一陣氣緊。
而車上，喬不靈戴著一副款式覆古的蛤蟆鏡，頭上一頂在還沒完全升溫的四月裏顯得有些浮誇的太陽帽，胳膊肘撐在車窗，遠遠地沖燕回吹了個口哨。
燕回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喬不靈第一次跟著封茳來到陸驍的房子裏，那天她穿著不修邊幅的黑色緞面改良中山裝，兩股麻花辮綁著紅白相間的發帶，腳下趿拉著一雙塑料水晶拖鞋，單肩挎著一個因為年深日久用得發黃的白色帆布包——從她的衣著搭配到她整個人都透露著一股亂七八糟的不和諧，唯獨戴著一副粉色蝴蝶結耳環顯出了一點女孩子的可愛。
那一年喬不靈就開面包車。
當時明將息和她不熟，但按捺不住好奇，問她：“你為什麽要開面包車？”
喬不靈說：“我設備多嘛，一般的車不好放。”
明將息問她：“驍哥給你的那麽多錢你都用哪兒了，非得開這種……呃……？”
喬不靈沒有多解釋，只說：“花那個錢做什麽。”
喬不靈如今在穿著打扮上進步飛躍，盡管偶爾浮誇一些，但整體看上去還算是個正常人類，但她對於改裝面包車奇妙的執著卻依然沒有改變。
燕回站在校門口，腳步踟躇，總覺得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坐進了那輛略顯詭異的面包車，恐怕第二天論壇上面的討論聲會直接蓋過“神秘的勞斯萊斯幻影”的帖子。
但由不得他說不，喬不靈已經半個身子探出了車窗，沖他瘋狂招手，伴隨著無人可忽視的大嗓門，喊他：
“燕回——來啊——！”
隨著校門口湧出的人群一致地回頭，燕回的臉色從通紅到黑沈只花了一秒。
他幾乎是飛奔過去，拉開了副駕駛的門一屁股坐了進去，對喬不靈說：“快走。”
喬不靈奇怪地看著他：“著什麽急啊，我把這根煙抽完——”
燕回自丹田醞釀出一聲：“走！！！”
218.
一家看上去裝修有些普通但是環境十分清靜的咖啡館裏，喬不靈一直滔滔不絕地跟燕回吐槽說，秦騫從Y國回來了。
“如果說以前秦騫是個傻逼，那現在，”喬不靈端起面前的摩卡，咕咚一聲，幹掉了半杯，說，“他就是個變本加厲的傻逼。”
她說秦騫之前還懂得有所收斂，現在簡直不把房子裏的其他人當人了，每天做些不入流的小動作，有事沒事就掛在陸驍身上，簡直猶如一個活體毒瘤。
她說了很多，最後又說：“我住不下去了，有秦騫的地方，就容不下我喬大小姐！”
燕回一直沒有打斷她，他看上去對這件事並沒有太感興趣，只是一直感到喉嚨幹澀，所以不停地喝水。
他以為自己把表情控制的很好，而面前的兩個見了底的空杯子暴露了他的局促。
燕回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輕聲問了句：“秦騫……到底是誰？”
喬不靈正說得起勁，被他一問，突然楞了一下，琢磨著燕回問這句話的重點是什麽，她試探性地說了聲：“你是想問他和驍哥的關系嗎？”
燕回的喉嚨有些短而急地擠出個音節：“嗯。”
“嗐！”喬不靈撩了一把頭發，把下巴一揚，說，“能什麽關系啊，他就是被驍哥撿回來……呃。”她似乎意識到這句話的措辭有些不當，頓了頓，又說，“就是驍哥給了他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喬不靈說起最初秦騫被陸驍領回家的場景，他們所有人都為秦騫那副長相所震驚。再後來，陸驍在秦騫身上投入了過多的心思和精力。錢也好，權勢也好，身份地位，甚至是陸驍難得一見的溫柔。
她說著說著就覺得生氣，擡手叫服務員又給上了一杯咖啡，好像咖啡因此刻代替了酒精，替她揮發了憋悶的情緒。
“你說這人，以前過的那是什麽不人不鬼的日子，現在在驍哥身邊，要什麽有什麽，怎麽還是不知足？”喬不靈又噸噸噸幾口，啪的一下把被子砸在桌子上，說，“得了便宜還賣乖，竟然天天就想勾引驍哥！”
“……啊，”燕回的眼神有些呆滯，但裏面卻有一層被壓抑住的翻湧，“所以他，喜歡陸驍？”
喬不靈突然給了他一陣不像她風格的短暫的沈默，眼神中帶著不明深意的笑，在燕回以為她喝咖啡喝醉了的時候，喬不靈突然開口說：“廢話嗎不是，給你那麽多好處，捧你寵你派人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你，想要什麽給你什麽。這樣的男人，秦騫要是不動心，我也覺得古怪了。”
燕回的脖子有些僵，還沒想好應該怎樣接話才顯得自然而不露破綻，就又聽喬不靈說了聲：“但那也沒用。秦騫就是太得意忘形了，他根本忘了，自己是因為什麽才擁有這一切。”
燕回怔楞地問：“因為……什麽呢？”
喬不靈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一種欲言又止的躊躇。
燕回似是而非地避開眼神，裝作不是太在意但又不輕不重地追問了一句：“為什麽，陸驍對他這麽好？”
喬不靈仰頭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看上去自己也沒有考慮清楚應不應該說出接下來的話，但聲音快過她的大腦為自己做出選擇，她說：
“陸驍在一年前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秦騫……不過是在一個恰好的時機，給了他一個盼頭……雖然這個盼頭是假的，我們所有人都知道。” 喬不靈緩緩嘆出一口氣，匆忙地掃了一眼燕回，但最後視線落在一個不明確的方向，說，“他自己也知道。”
“但人就是如此，即便清楚過去無法回頭，但還是無數次飲鴆止渴。”
“這一年多以來，驍哥做出了許多我們無法理解的行為。我也試圖站在他的角度去體諒他，但時至今日，仍然想不通……在我看來，對一個人的愧疚與懺悔，在另一個人身上彌補，是一件極其愚蠢的事。無論他做了多少，對過去的人來說，都已經不作數了。”
“你說，是不是？”
或許是喬不靈的目光有些重，落到燕回身上時，他有些喘不過氣，隔了很久，才緩緩說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喬不靈輕輕笑了笑，說：“啊，我傻了，問你做什麽呢，你又不是那個人。”
“……”燕回的身子僵滯了片刻。
他的心情其實很微妙，一方面聽明白了喬不靈的話，也在心裏問自己，陸驍這樣的彌補，對已經死過一次的他來說到底有沒有意義？
另一方面，他又為陸驍至今無法釋懷自己的離開，而感到一陣抱有期待的心悸。
燕回腦子裏突然閃過一些畫面，重逢後陸驍的古怪不是沒有讓燕回質疑過，那個至今也模棱兩可的病，是他的遲遲無法放下陸驍的原因之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和想法，問了喬不靈一句：“……我可不可以問一下，陸驍的病是怎麽回事？”
喬不靈沒有想到他提及此事，表情突然滯了片刻，最後有些語焉不詳地答道：“這件事，我其實不太清楚……”她猶疑著擡眼看了燕回一瞬，看到燕回迫切的追問的目光，只輕嘆了一聲，“不是我不想說……對很多事情我只是有所耳聞，沒有親眼看到。如果只是揣測，那跟你說了反倒不負責任了。”
“所以是從什麽時候……”燕回話還沒說完，喬不靈突然嘆了聲氣，好像知道他想問什麽，但又不想他問。
燕回垂了垂眸，最後還是問出：“是什麽時候，什麽原因？”
“我沒辦法跟你講清楚，因為那段時間，他們根本不讓我靠近……”喬不靈撐著下巴，看上去有些困頓，“我想你已經猜到了大概……確實是在那件事以後。”
她已經不再強調或解釋“那件事”是什麽，似乎默認了他們對此心照不宣。
燕回心臟突然劇烈跳動，所有他覺得無法解釋的東西開始如有實質地沈澱在心中：“所以是因為……那個人？”
喬不靈沒有點頭或搖頭，只是扯出一個並不太自然的笑，說：“其實我在許多事情上，都只是個一知半解的旁觀者。”
燕回張了張口，呼之欲出的答案在這一刻仍然難以定奪，他感覺到喬不靈不想和他多聊，可是他又被這些尚未分明的真相拉扯。
燕回似乎在權衡應不應該繼續探究到底，喬不靈卻突然舉起已經沒有咖啡的杯子，朝燕回輕輕碰了一下，強行結束了上一個話題，說：“比起這個，我倒是想知道……”
燕回聞言，擡眼看她，喬不靈抿唇，“那個突然離開的人……還會回來嗎？”
杯子與杯子相碰，發出“叮”的一聲，清脆地響在燕回的耳邊，他所有的神思被打斷，聽到喬不靈的話以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心中有一陣巨大的空曠和迷茫。
他呆呆看著手中的杯子，時間仿佛停滯，又仿佛在他不知道的時刻，倒轉到多年以前，所有的人和事在他眼前掠過。
燕回想，如果陸驍真的愧疚，如果他真的放不下，那麽此刻應該是陸驍站在他面前，問他：“你會回來嗎？”
燕回嘴唇抿出一層不自然的白，好似回答陸驍般，對喬不靈說：“如果你想，也許會吧”
219.
最近的主宅很熱鬧，盡管喬不靈因為和風樹子不合，又被突然回來的秦騫氣到火冒三丈，所以一怒之下搬了出去，但這裏依然有很多人進進出出。
結束了一場視頻會議後，陸驍揉了揉發緊的眉心，大家都退出會議室，只有風樹子和封茳看上去並不打算離開的樣子。
他擡眼輕掃，給出一個讓他們說話的空隙。
風樹子趁著和陸驍目光短兵相接之時，趕緊把醞釀多時的話問了出來：“那個小孩兒，你最近沒再見了？”
陸驍並沒有說話，但臉色微微有些變化。
封茳緊接著風樹子的話，說了句：“驍哥，最近那邊的人有行動。”
陸驍撩著眼皮“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林判說，在白日樹附近有看到一些行蹤詭異的人……”封茳看了風樹子一眼，風樹子對他輕輕點了下巴，鼓勵他繼續，“我想他們已經註意到燕回，或許近期有所動作，您看需不需要我這邊派些人過去？”
“派去做什麽。”陸驍淡淡問。
封茳被陸驍的話砸得一楞，有些猶疑著說：“萬一他們像四年前綁了小明那樣……”
“封茳。”風樹子打斷了他，在陸驍肉眼可見變得黑沈的臉色下，輕咳了一聲，試圖挽回氣氛，“這個事還用問嗎，肯定要派人過去的。”
“啊，是……”封茳心照不宣地接住了話，說，“我明天就從林判那裏調些人手過去。”
在陸驍的臉色更加難看以前，風樹子拽著封茳的袖子匆促地給陸驍扔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我和老封哥先出去了啊。”
他們從會議室出去，門關上那一刻，風樹子就壓著聲音跟封茳說了一句：“你怎麽回事！”
“我？我怎麽了？”封茳一楞，說，“不是我們商量好的嗎？這事兒要是我們不提，驍哥肯定不會放在心上……”
“誰跟你說這個。”風樹子把他往旁邊拽了拽，小聲道，“你怎麽在這種事情上腦子轉不過彎了？”
“什麽……”
“你拿燕回跟明將息作比較，你不怕陸驍殺了你！”
“可是，他能留下不就是因為……”封茳想說，不就是因為陸驍覺得他像嗎？
“那也不能提，你智商怎麽一夜盡散了。”風樹子有些無奈的揉了揉太陽穴，“陸驍最近都沒去找那小孩兒，你以為為什麽？”
“……為什麽？”
看到封茳一副茫然無解的樣子，風樹子長長的嘆了一聲氣，說：“死直男。”
風樹子把封茳扔下，轉身就下了樓去，一點沒有打算給滿臉問號的封茳解釋一二。
有些事，他看得出來，卻沒有必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從陸驍對燕回一直以來徘徊不定的態度，風樹子已然摸索出一些蛛絲馬跡。
想來，陸驍這個人，從來不是不能自救，他是不敢自救。他對明將息的懺悔，終其一生都不能塵埃落定。
或許在封茳眼裏，燕回能留下，證明陸驍已經將他放在心上。
而風樹子卻看得更深，陸驍越是看重燕回一分，就越是刻意要逃避一分。
他不想讓自己好過。
220.
從和喬不靈聊過之後，燕回心裏就一直七上八下，他並不知道自己一次次的心軟究竟有沒有意義，但是他有太多疑問，想要陸驍解答。
燕回從那天開始，總是一有空就跟封茳打過電話，詢問陸驍的行程安排，是否可以安排見面。
每次封茳都只是說：“驍哥最近很忙。”
燕回不死心地問：“要忙到多久呢？”
封茳的回答總是模棱兩可，而燕回一直無法得到確定的時間。
陸驍就這樣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燕回心慌，久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得到一個答案。
有一天燕回和封茳像例行公事般結束了電話後，望著日歷發呆，他看著四月十二號的印刷字體，總覺得有些刺眼。
周末的作業到零點剛好做完，燕回伸了個懶腰，沒有收拾書和練習冊，直接整個人跳到了床上，渾身放松地躺到，望著天花板，心裏又開始不由自主地想著陸驍。
想陸驍這麽忙是不是因為秦騫，想秦騫只憑著一張和他相似的臉就擁有了這樣的偏寵，那為什麽過去陸驍對他卻那樣冷漠，想陸驍因他而起的那個病，究竟是什麽難治的頑疾，想如果陸驍知道他就是明將息，又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最後燕回想到太陽穴都在發疼，想見陸驍的心情更濃重，他甚至沖動地摸出手機打算再給封茳打個電話過去，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他怔住了。
四月十二日，是明蘇的生日，而他，全然忘記了。
燕回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有些慌張無措地看著依然完全黑沈的夜色，透亮的月亮掛在天頂，光卻沒能灑在他身上半寸。
他的心跳有一瞬間的滯澀，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自責。
燕回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從死後覆生到現在，竟然一心耗在陸驍身上，而完全忘記，世上還有另一個人必定也曾為他的死而痛苦過。
明蘇和大多數不願談論年紀的女性不同，她很享受自己的三十歲，自那一年生日之後的每一年，她都會大張旗鼓地為自己慶生，在那間因為她不夠上心而快要倒閉的小酒館裏拉起“慶祝明蘇女士3X歲生日快樂福壽安康壽與天齊”的橫幅。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間小酒館往往只有明蘇生日的晚上才會迎來那年的唯一一場熱鬧。
明蘇會抱起那把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根弦的吉他，在上面唱著少有人聽過的歌。她總說：“這是我朋友寫的，那也是我朋友寫的。”
有一次明將息問她：“你自己沒有寫過歌嗎？”
明蘇或許是喝上頭了，腦子反應變得很慢，嘴巴張了半天，才湊到明將息耳邊，好像說悄悄話般，輕聲告訴他：“有的，改天老娘給你唱。”
燕回的記憶戛然而止，他緊緊握住手機，指節泛白，用了很快的時間，帶著愧疚和姍姍來遲的濃烈思念，為自己訂了一張明天一早飛往橈城的機票。
他想見一見明蘇。
一直到坐上飛機上時，燕回的腦子依然很混亂，他不知道見到明蘇以後要說什麽，事實上他沒有做好告訴她一切的準備。
現在的生活是燕回喜歡的，而陸驍是他永遠沒辦法掌握的不確定因素，一旦身份暴露，他不得不重新卷入到過去，而陸驍身上所有還未解答的疑問，讓燕回暫時做不了決定。
他不想為了不確定的一切，而放棄現在的生活。
然而他當下所有搖擺不定的心情，在看到明蘇的那一刻，突然都不重要了。
221.
“奶黃包！”
明蘇把飛盤往遠處用力一扔，看著毛發亮澤的金毛嗖的一下往前竄去，另一只胳膊擡起來，把手中的酒瓶對嘴灌了下去，幾大口以後，奶黃包叼著飛盤朝她狂奔回來。
紅巖灣的海風吹起明蘇齊肩的卷發，她把狂亂的劉海往後一擼，又伸手粗魯地摸了一把奶黃包的頭，看到它眼睛亮汪汪地看著自己，心情突然大好，咧嘴笑道：“嘿，狗東西。”
她接過飛盤，又往前一扔，這次順風，飛盤拋得遠了些，落在一處礁石上。
奶黃包一往無前地飛奔而去，背影歡快靈活，卻看得明蘇眼眶一熱，心神震蕩，大喊：“回來！傻東西，回來——！”
她常常來這裏遛狗，常常和本來不太喜歡的金毛狗一起玩這些無聊的游戲，但是她對大海不是沒有畏懼與陰影。
明蘇歷來知道那裏面有什麽——一年多以來的潮漲潮退，蓋不住一個離開許久的人。
奶黃包聽到明蘇的呼喚，聽話地轉回頭，它搖著尾巴癡癡地望著明蘇，仿佛在等待她發號施令，然而明蘇只是蹙著眉，楞楞地看著這片海。
等不到明蘇說話的奶黃包突然被海邊步道上一個踟躇不前的陌生人吸引了眼球，它看了過去，那人朝它招了招手。
奶黃包或許不是一個太認生的大狗，它果真就被那人喚了過去。
他叫了一聲：“奶黃包……”
金毛輕輕“汪”了一聲。
他想到很多年以前，他和還沒長大的金毛在陸驍的房子裏翻天覆地的時候，被陸驍訓一頓，一人一狗乖巧地縮在旁邊。
於是燕回摸到奶黃包的那一剎那，時間瘋狂地倒轉到從前。
逐漸的，他心中的驚詫變得有些困惑不解，好像曾經的很多年都是不真實的。
陸驍過去的冷漠，對他總是置之不理的疏離，這一刻都變得無法解釋。
222.
明將息幾乎沒有和陸驍頂過嘴，少有的幾次，他都是紅著眼，一開始就以失敗者的姿態望著陸驍。
只有粟珺妍自作主張將奶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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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燕回直言不諱地抱怨，所以陸驍這次幫他很細致地做了事後的清理。
燕回的雙手被解下，無力地掛在陸驍脖子上，腰被陸驍扶著，混雜了性液和殘留著的沐浴乳的粘稠液體被一點點弄出來，臟了陸驍一手。
但他少見地充滿耐性，聽見燕回哼唧，就在他耳邊問：“疼了？”
“不是疼，就是……”燕回搖搖頭，悶聲說：“你快一點弄……有點癢……”
陸驍眼瞼微微一緊，覺察到自己竟然會被燕回撒嬌般的語氣所討好，但他很快凜了神情，好似沒有任何情緒的變化。
清理的過程中，燕回一度因為身體的敏感而發出不太收斂的輕喘，陸驍也有些惱火。
但考慮到時間太晚，而燕回明天還要上學，所以他沒有因為被燕回再次勾起了欲望而放縱，手下的速度快了些，把小孩兒弄幹凈，便將他裹著浴巾抱回了房間。
212.
燕回這一夜睡得很沈也很香，他甚至在鬧鐘響起以前就醒了，看向一旁，陸驍闔著眼還在睡，可眉心輕輕蹙著，看上去夢裏不太安穩。
燕回輕手輕腳地坐起身，把手機的鬧鈴全關了，又側過身去，緩緩擡起手，心情有些覆雜地把手指放到陸驍的眉心，幫他撫平了那種不安。
離他去上課的時間還早，所以燕回起來以後叫了個早餐，然後去客廳收拾那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把它們全部扔進了洗衣機。
陸驍的衣服他是不敢洗的，他記得很多年前，他剛學會用洗衣機那會兒，把傭人趕到一邊，非要無事獻殷勤地幫陸驍洗衣服。
然後直接把那套價值不菲的西裝洗廢了。
那年他才十四歲，沒見過什麽衣服要十萬塊，聽到家裏的傭人們驚聲尖叫說“完了”的時候，才曉得自己又闖禍了。
不過陸驍那時候也沒批評他，還摸摸他的頭，無視那一坨已經皺皺巴巴濕淋淋的布料安撫他的愧疚和自責，說：“還可以，洗得很幹凈。”
那時候他還非常純真地說：“我可以幫你熨一下！”
陸驍說：“好。”
有時候回憶起以前的東西，燕回不一定能記得請細節，他當初太年少，以一種幾乎算作莽撞無知的眼光看待世界，所有事情都被他帶上個人色彩。
他根本記不得陸驍當時有沒有生氣，只是現在回想起來，知道那套衣服最後肯定是被自己毀了。
所以如今燕回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再碰陸驍的衣服了。
213.
陸驍醒來的時候，腦海有一瞬間的空茫。
他望向四周——顏色有些跳脫的藍白窗簾，將光線打散得柔和。棕褐色墻紙上鋪著一層金光燦燦的不明裝飾物，而地板卻又是一片樸實無華的深灰。衣櫃是全白的，簡潔利落的款式，而地毯顏色又花裏胡哨得很，風格不明。
這是一間看上去沒有被好好裝潢過的臥室，每一件東西都自成一體，互不融合，甚至可以說是亂七八糟。
能在這樣的環境下安之若素也是一種本事，因為陸驍睜眼只是短短兩分鐘，就已經感到眼花。
陸驍忘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夢，醒來的瞬間心中空曠得厲害。
他的腦海呈現出一片詭異的白茫茫，什麽意識都抓不住，只覺得這陌生的環境令他煩躁異常。
他下了床，自己也不確定要做什麽，總感覺好像要找一個什麽人。
是誰？
214.
燕回穿著單薄的長袖T恤，在陽臺晾完衣服後也沒有離開，站在那兒抽煙，望著樓下的噴泉和早起晨練的人發呆。
忽然他手指抽走嘴裏的煙，仰頭輕輕呼出一縷綿長輕柔的煙霧，視線落在上面，似乎對周遭一切都不感興趣，只看得見眼前的白霧。
陸驍看到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朝那縷白色輕輕抓了一把，蜷成一個虛握的拳，綢緞質地的繚繞霧氣從他指縫溜走，很快散於無形。
燕回應該是嘆了聲氣，但聽不真切。
忽而他又擡起胳膊伸了個閑散的懶腰，露出一截細瘦白凈的腰，在清晨七點的朝日下泛著一層朦朧的光。
陸驍的心中好像砸進一塊石頭，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空白的意識突然闖進了一個恍惚的片段——
十六歲亦或十七歲的明將息在某個傍晚追著落日朝他跑來，他伸手推開他，畫面支離破碎。
輾轉又是某個清晨，明將息偷偷點了他的煙，自以為不被發現，迷茫地擡手在煙霧中亂抓。
被陸驍抓包後，他掐滅了煙，沒有被苛責的尷尬或害怕，用那副才度過變聲期不久的少年音色，清朗又躊躇著問陸驍：
“哥，為什麽很多東西總是看得見，但卻抓不住呢？”
燕回的背影單薄，和記憶中的那個人全然不同，陸驍錯亂的神思陷入了混沌，他不斷地問自己：他是誰？
“——啊！”
燕回一回頭，發現陸驍正一言不發地盯著他，那一瞬間他嚇得頭皮發麻，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有些埋怨，“你、你怎麽走路沒聲啊！”
他擡起手指把煙又塞到嘴邊，好像是撒氣般嚼了嚼煙屁股，有些嗔怪地瞪著陸驍。
然而陸驍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一臉神色覆雜地盯著他看，燕回感到有點奇怪：“看著我做什麽啊？”
陸驍的腳步輕輕擡起，甚至帶著幾分遲疑，邁了兩步，走到燕回跟前。
燕回被他弄得滿頭大霧：“你臉色有點不好，怎……嗯？！”
陸驍突然抱住了他，在感受到燕回的僵滯和下意識的推拒後，他的手臂收得越發緊。
“陸……驍…？”燕回輕輕問他，“你怎麽了？”
他能覺察出陸驍的失常，但陸驍似乎不肯解釋，他便沒有機會了解的更多。
燕回得不到回答，便楞楞地伸出手，回抱住陸驍，在不知道說什麽的情況下，擡頭在陸驍的下巴處輕而淺地吻了一下。
燕回感覺到陸驍的身子明顯的一僵。
在那一刻，陸驍所有的空白和迷茫都莫名消散開來，他好像恍然記起了眼前這個人是誰，重疊的兩抹身影被分開，燕回的五官清晰地剝離出來。
而陸驍也在當下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不被理解的事，可片刻的猶疑後，他依然沒有松手，反而將燕回勒得更緊。
燕回怔了一會兒，最後選擇不去追問，他輕輕拍了拍陸驍的背，好像是一種安撫。
“……燕回。”
陸驍突然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往日更加沙啞，聽出一種粗糲的質感，重重擦在燕回心上。
“啊？”
“燕回……”
“是，在呢，怎麽了啊？”
燕回不明白為什麽陸驍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但是陸驍喊了幾遍，他就答了幾遍。
他們進行這種看上去有些古怪的，毫無意義的對話，燕回突然發現，陸驍在他意料之外的時刻，顯出了從未有過的脆弱。
而燕回並不知道，陸驍根本不需要他作答，他反反覆覆地叫這個名字，只是在提醒自己眼前的這個人是誰，無論在這個人身上有多少古怪，無論自己多少次被他動搖……
陸驍嘗試以這樣的呼喚提醒自己：
他是燕回。
只是燕回。
216.
那天以後，陸驍突然消失了一段時間。
每天鐘擎還是會開車來接他，但燕回覺得太顯眼了，拒絕了很多次。
但鐘擎每次都可憐巴巴地跟他說：“小少爺，你不要為難我。”
燕回語塞，也知道陸驍的命令是少有人敢違背的。
有一天燕回趁著校門口剛好無人的空檔，鉆進了車裏，旁敲側擊地打聽陸驍去了哪裏，鐘擎說：“老板的事，我哪裏敢問……”
燕回說：“那你沒見過他嗎？”
鐘擎輕咳了兩聲，那副欲語還休的尷尬燕回看在眼裏，又逼問了一句：“陸驍他為什麽不來了？”
“小少爺……”鐘擎的眉毛眼睛鼻子都皺了起來，說，“我真的不清楚……”
看他一副死都不肯說出來的樣子，燕回有些氣餒，心裏罵了句：陸驍，你就是一個把人吃幹抹凈提了褲子就跑的老流氓。
他在後座上生了會兒悶氣，下車的時候對鐘擎說：“明天開始不許來學校了，不然我就砸了你這破車！”
鐘擎一個字還來不及說，燕回就反手關了門跑掉了，只剩鐘擎在駕駛座上嘴巴遲疑地張了又張，喃喃說了聲：“啊……難道是我不配開好車？”
鐘擎突然想起上周的某一天，他開出邁巴赫打算去做保養，結果被剛回來的大老板看見，掃了一眼後漫不經心地叫住了他：“你……”
鐘擎說：“老板，我姓鐘。”
陸驍點了點下巴。鐘擎那會兒還納悶，以為老板今天要用這車，結果很快就聽老板又說了句，“找時間，把這車砸了。”
那時候鐘擎又驚疑又好奇，腦子裏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要的邁巴赫真的不可以給我嗎？！”
但是他還有最後的一絲理智，在一種陸驍無法理解的痛心中閉了嘴，不敢問為什麽。
砸車的那晚，鐘擎入睡前淚水濕了枕頭，他老婆問他怎麽了，是不是工作不順利，鐘擎哽咽著，擡頭看著天花板，眼前劃過邁巴赫死不瞑目的殘影，說了句：“……我國的貧富差距還是太大了。”
鐘擎看著燕回的背影，心想這才過了多久，繼老板之後，老板的情人又威脅他要砸車。
他禁不住就當了真，愁眉苦臉地嘟囔了一聲：“然而車和我又做錯了什麽……”
217.
燕回很久沒有去醫務室午休，倒不是他刻意躲著楚方識，盡管在陸驍的事情上，他和楚方識之間確實產生了一些不尷不尬的氣氛，但比這個更重要的是，四月到了，距離高考又近了許多，他每天都沈浸於學習中，以一種旁人都嘆為觀止的熱情投入覆習中。
唯一讓他有些苦惱的是總時不時出現的成也。
燕回覺得成也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他的想象——他起初以為成也只是三分鐘熱情，可是已經過了這麽一段時間了，成也每次看見他，依舊熱切如初，眼神中的固執都只增不減。
有一次燕回苦口婆心地對成也說：“世上還有很多值得你追逐的事物，但真的不包括我。”
他原是想說，我並不值得你這樣孤註一擲，可成也大抵是接收訊息出現了偏差，他斬釘截鐵地回了燕回一句：“沒有！世上沒有那麽多東西需要我去追。”
燕回：“啊……”
成也：“我只追你！”
燕回：“這……”
四月的第一個周五，燕回按照自己的學習計劃，背完了所有的古詩詞，在各種默寫和背誦的練習中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心滿意足地從教室離開。
鐘擎上次被他威脅了之後已經有兩天沒有出現了，燕回把自己鎖進奔赴高考的緊張氛圍，不讓自己被每天來接他的車所幹擾，也不肯被它突然的消失而影響。
可是今天，又有不請自來的人，堵在了學校門口。
看到那輛改裝以後全粉鑲鉆，車門上貼著魔卡少女召喚陣的五菱宏光，燕回感到一陣氣緊。
而車上，喬不靈戴著一副款式覆古的蛤蟆鏡，頭上一頂在還沒完全升溫的四月裏顯得有些浮誇的太陽帽，胳膊肘撐在車窗，遠遠地沖燕回吹了個口哨。
燕回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喬不靈第一次跟著封茳來到陸驍的房子裏，那天她穿著不修邊幅的黑色緞面改良中山裝，兩股麻花辮綁著紅白相間的發帶，腳下趿拉著一雙塑料水晶拖鞋，單肩挎著一個因為年深日久用得發黃的白色帆布包——從她的衣著搭配到她整個人都透露著一股亂七八糟的不和諧，唯獨戴著一副粉色蝴蝶結耳環顯出了一點女孩子的可愛。
那一年喬不靈就開面包車。
當時明將息和她不熟，但按捺不住好奇，問她：“你為什麽要開面包車？”
喬不靈說：“我設備多嘛，一般的車不好放。”
明將息問她：“驍哥給你的那麽多錢你都用哪兒了，非得開這種……呃……？”
喬不靈沒有多解釋，只說：“花那個錢做什麽。”
喬不靈如今在穿著打扮上進步飛躍，盡管偶爾浮誇一些，但整體看上去還算是個正常人類，但她對於改裝面包車奇妙的執著卻依然沒有改變。
燕回站在校門口，腳步踟躇，總覺得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坐進了那輛略顯詭異的面包車，恐怕第二天論壇上面的討論聲會直接蓋過“神秘的勞斯萊斯幻影”的帖子。
但由不得他說不，喬不靈已經半個身子探出了車窗，沖他瘋狂招手，伴隨著無人可忽視的大嗓門，喊他：
“燕回——來啊——！”
隨著校門口湧出的人群一致地回頭，燕回的臉色從通紅到黑沈只花了一秒。
他幾乎是飛奔過去，拉開了副駕駛的門一屁股坐了進去，對喬不靈說：“快走。”
喬不靈奇怪地看著他：“著什麽急啊，我把這根煙抽完——”
燕回自丹田醞釀出一聲：“走！！！”
218.
一家看上去裝修有些普通但是環境十分清靜的咖啡館裏，喬不靈一直滔滔不絕地跟燕回吐槽說，秦騫從Y國回來了。
“如果說以前秦騫是個傻逼，那現在，”喬不靈端起面前的摩卡，咕咚一聲，幹掉了半杯，說，“他就是個變本加厲的傻逼。”
她說秦騫之前還懂得有所收斂，現在簡直不把房子裏的其他人當人了，每天做些不入流的小動作，有事沒事就掛在陸驍身上，簡直猶如一個活體毒瘤。
她說了很多，最後又說：“我住不下去了，有秦騫的地方，就容不下我喬大小姐！”
燕回一直沒有打斷她，他看上去對這件事並沒有太感興趣，只是一直感到喉嚨幹澀，所以不停地喝水。
他以為自己把表情控制的很好，而面前的兩個見了底的空杯子暴露了他的局促。
燕回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輕聲問了句：“秦騫……到底是誰？”
喬不靈正說得起勁，被他一問，突然楞了一下，琢磨著燕回問這句話的重點是什麽，她試探性地說了聲：“你是想問他和驍哥的關系嗎？”
燕回的喉嚨有些短而急地擠出個音節：“嗯。”
“嗐！”喬不靈撩了一把頭發，把下巴一揚，說，“能什麽關系啊，他就是被驍哥撿回來……呃。”她似乎意識到這句話的措辭有些不當，頓了頓，又說，“就是驍哥給了他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喬不靈說起最初秦騫被陸驍領回家的場景，他們所有人都為秦騫那副長相所震驚。再後來，陸驍在秦騫身上投入了過多的心思和精力。錢也好，權勢也好，身份地位，甚至是陸驍難得一見的溫柔。
她說著說著就覺得生氣，擡手叫服務員又給上了一杯咖啡，好像咖啡因此刻代替了酒精，替她揮發了憋悶的情緒。
“你說這人，以前過的那是什麽不人不鬼的日子，現在在驍哥身邊，要什麽有什麽，怎麽還是不知足？”喬不靈又噸噸噸幾口，啪的一下把被子砸在桌子上，說，“得了便宜還賣乖，竟然天天就想勾引驍哥！”
“……啊，”燕回的眼神有些呆滯，但裏面卻有一層被壓抑住的翻湧，“所以他，喜歡陸驍？”
喬不靈突然給了他一陣不像她風格的短暫的沈默，眼神中帶著不明深意的笑，在燕回以為她喝咖啡喝醉了的時候，喬不靈突然開口說：“廢話嗎不是，給你那麽多好處，捧你寵你派人二十四小時貼身保護你，想要什麽給你什麽。這樣的男人，秦騫要是不動心，我也覺得古怪了。”
燕回的脖子有些僵，還沒想好應該怎樣接話才顯得自然而不露破綻，就又聽喬不靈說了聲：“但那也沒用。秦騫就是太得意忘形了，他根本忘了，自己是因為什麽才擁有這一切。”
燕回怔楞地問：“因為……什麽呢？”
喬不靈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一種欲言又止的躊躇。
燕回似是而非地避開眼神，裝作不是太在意但又不輕不重地追問了一句：“為什麽，陸驍對他這麽好？”
喬不靈仰頭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看上去自己也沒有考慮清楚應不應該說出接下來的話，但聲音快過她的大腦為自己做出選擇，她說：
“陸驍在一年前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秦騫……不過是在一個恰好的時機，給了他一個盼頭……雖然這個盼頭是假的，我們所有人都知道。” 喬不靈緩緩嘆出一口氣，匆忙地掃了一眼燕回，但最後視線落在一個不明確的方向，說，“他自己也知道。”
“但人就是如此，即便清楚過去無法回頭，但還是無數次飲鴆止渴。”
“這一年多以來，驍哥做出了許多我們無法理解的行為。我也試圖站在他的角度去體諒他，但時至今日，仍然想不通……在我看來，對一個人的愧疚與懺悔，在另一個人身上彌補，是一件極其愚蠢的事。無論他做了多少，對過去的人來說，都已經不作數了。”
“你說，是不是？”
或許是喬不靈的目光有些重，落到燕回身上時，他有些喘不過氣，隔了很久，才緩緩說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喬不靈輕輕笑了笑，說：“啊，我傻了，問你做什麽呢，你又不是那個人。”
“……”燕回的身子僵滯了片刻。
他的心情其實很微妙，一方面聽明白了喬不靈的話，也在心裏問自己，陸驍這樣的彌補，對已經死過一次的他來說到底有沒有意義？
另一方面，他又為陸驍至今無法釋懷自己的離開，而感到一陣抱有期待的心悸。
燕回腦子裏突然閃過一些畫面，重逢後陸驍的古怪不是沒有讓燕回質疑過，那個至今也模棱兩可的病，是他的遲遲無法放下陸驍的原因之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和想法，問了喬不靈一句：“……我可不可以問一下，陸驍的病是怎麽回事？”
喬不靈沒有想到他提及此事，表情突然滯了片刻，最後有些語焉不詳地答道：“這件事，我其實不太清楚……”她猶疑著擡眼看了燕回一瞬，看到燕回迫切的追問的目光，只輕嘆了一聲，“不是我不想說……對很多事情我只是有所耳聞，沒有親眼看到。如果只是揣測，那跟你說了反倒不負責任了。”
“所以是從什麽時候……”燕回話還沒說完，喬不靈突然嘆了聲氣，好像知道他想問什麽，但又不想他問。
燕回垂了垂眸，最後還是問出：“是什麽時候，什麽原因？”
“我沒辦法跟你講清楚，因為那段時間，他們根本不讓我靠近……”喬不靈撐著下巴，看上去有些困頓，“我想你已經猜到了大概……確實是在那件事以後。”
她已經不再強調或解釋“那件事”是什麽，似乎默認了他們對此心照不宣。
燕回心臟突然劇烈跳動，所有他覺得無法解釋的東西開始如有實質地沈澱在心中：“所以是因為……那個人？”
喬不靈沒有點頭或搖頭，只是扯出一個並不太自然的笑，說：“其實我在許多事情上，都只是個一知半解的旁觀者。”
燕回張了張口，呼之欲出的答案在這一刻仍然難以定奪，他感覺到喬不靈不想和他多聊，可是他又被這些尚未分明的真相拉扯。
燕回似乎在權衡應不應該繼續探究到底，喬不靈卻突然舉起已經沒有咖啡的杯子，朝燕回輕輕碰了一下，強行結束了上一個話題，說：“比起這個，我倒是想知道……”
燕回聞言，擡眼看她，喬不靈抿唇，“那個突然離開的人……還會回來嗎？”
杯子與杯子相碰，發出“叮”的一聲，清脆地響在燕回的耳邊，他所有的神思被打斷，聽到喬不靈的話以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心中有一陣巨大的空曠和迷茫。
他呆呆看著手中的杯子，時間仿佛停滯，又仿佛在他不知道的時刻，倒轉到多年以前，所有的人和事在他眼前掠過。
燕回想，如果陸驍真的愧疚，如果他真的放不下，那麽此刻應該是陸驍站在他面前，問他：“你會回來嗎？”
燕回嘴唇抿出一層不自然的白，好似回答陸驍般，對喬不靈說：“如果你想，也許會吧”
219.
最近的主宅很熱鬧，盡管喬不靈因為和風樹子不合，又被突然回來的秦騫氣到火冒三丈，所以一怒之下搬了出去，但這裏依然有很多人進進出出。
結束了一場視頻會議後，陸驍揉了揉發緊的眉心，大家都退出會議室，只有風樹子和封茳看上去並不打算離開的樣子。
他擡眼輕掃，給出一個讓他們說話的空隙。
風樹子趁著和陸驍目光短兵相接之時，趕緊把醞釀多時的話問了出來：“那個小孩兒，你最近沒再見了？”
陸驍並沒有說話，但臉色微微有些變化。
封茳緊接著風樹子的話，說了句：“驍哥，最近那邊的人有行動。”
陸驍撩著眼皮“嗯”了一聲，示意他繼續。
“林判說，在白日樹附近有看到一些行蹤詭異的人……”封茳看了風樹子一眼，風樹子對他輕輕點了下巴，鼓勵他繼續，“我想他們已經註意到燕回，或許近期有所動作，您看需不需要我這邊派些人過去？”
“派去做什麽。”陸驍淡淡問。
封茳被陸驍的話砸得一楞，有些猶疑著說：“萬一他們像四年前綁了小明那樣……”
“封茳。”風樹子打斷了他，在陸驍肉眼可見變得黑沈的臉色下，輕咳了一聲，試圖挽回氣氛，“這個事還用問嗎，肯定要派人過去的。”
“啊，是……”封茳心照不宣地接住了話，說，“我明天就從林判那裏調些人手過去。”
在陸驍的臉色更加難看以前，風樹子拽著封茳的袖子匆促地給陸驍扔下一句：“你好好休息，我和老封哥先出去了啊。”
他們從會議室出去，門關上那一刻，風樹子就壓著聲音跟封茳說了一句：“你怎麽回事！”
“我？我怎麽了？”封茳一楞，說，“不是我們商量好的嗎？這事兒要是我們不提，驍哥肯定不會放在心上……”
“誰跟你說這個。”風樹子把他往旁邊拽了拽，小聲道，“你怎麽在這種事情上腦子轉不過彎了？”
“什麽……”
“你拿燕回跟明將息作比較，你不怕陸驍殺了你！”
“可是，他能留下不就是因為……”封茳想說，不就是因為陸驍覺得他像嗎？
“那也不能提，你智商怎麽一夜盡散了。”風樹子有些無奈的揉了揉太陽穴，“陸驍最近都沒去找那小孩兒，你以為為什麽？”
“……為什麽？”
看到封茳一副茫然無解的樣子，風樹子長長的嘆了一聲氣，說：“死直男。”
風樹子把封茳扔下，轉身就下了樓去，一點沒有打算給滿臉問號的封茳解釋一二。
有些事，他看得出來，卻沒有必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從陸驍對燕回一直以來徘徊不定的態度，風樹子已然摸索出一些蛛絲馬跡。
想來，陸驍這個人，從來不是不能自救，他是不敢自救。他對明將息的懺悔，終其一生都不能塵埃落定。
或許在封茳眼裏，燕回能留下，證明陸驍已經將他放在心上。
而風樹子卻看得更深，陸驍越是看重燕回一分，就越是刻意要逃避一分。
他不想讓自己好過。
220.
從和喬不靈聊過之後，燕回心裏就一直七上八下，他並不知道自己一次次的心軟究竟有沒有意義，但是他有太多疑問，想要陸驍解答。
燕回從那天開始，總是一有空就跟封茳打過電話，詢問陸驍的行程安排，是否可以安排見面。
每次封茳都只是說：“驍哥最近很忙。”
燕回不死心地問：“要忙到多久呢？”
封茳的回答總是模棱兩可，而燕回一直無法得到確定的時間。
陸驍就這樣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燕回心慌，久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得到一個答案。
有一天燕回和封茳像例行公事般結束了電話後，望著日歷發呆，他看著四月十二號的印刷字體，總覺得有些刺眼。
周末的作業到零點剛好做完，燕回伸了個懶腰，沒有收拾書和練習冊，直接整個人跳到了床上，渾身放松地躺到，望著天花板，心裏又開始不由自主地想著陸驍。
想陸驍這麽忙是不是因為秦騫，想秦騫只憑著一張和他相似的臉就擁有了這樣的偏寵，那為什麽過去陸驍對他卻那樣冷漠，想陸驍因他而起的那個病，究竟是什麽難治的頑疾，想如果陸驍知道他就是明將息，又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最後燕回想到太陽穴都在發疼，想見陸驍的心情更濃重，他甚至沖動地摸出手機打算再給封茳打個電話過去，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他怔住了。
四月十二日，是明蘇的生日，而他，全然忘記了。
燕回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有些慌張無措地看著依然完全黑沈的夜色，透亮的月亮掛在天頂，光卻沒能灑在他身上半寸。
他的心跳有一瞬間的滯澀，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自責。
燕回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從死後覆生到現在，竟然一心耗在陸驍身上，而完全忘記，世上還有另一個人必定也曾為他的死而痛苦過。
明蘇和大多數不願談論年紀的女性不同，她很享受自己的三十歲，自那一年生日之後的每一年，她都會大張旗鼓地為自己慶生，在那間因為她不夠上心而快要倒閉的小酒館裏拉起“慶祝明蘇女士3X歲生日快樂福壽安康壽與天齊”的橫幅。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間小酒館往往只有明蘇生日的晚上才會迎來那年的唯一一場熱鬧。
明蘇會抱起那把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根弦的吉他，在上面唱著少有人聽過的歌。她總說：“這是我朋友寫的，那也是我朋友寫的。”
有一次明將息問她：“你自己沒有寫過歌嗎？”
明蘇或許是喝上頭了，腦子反應變得很慢，嘴巴張了半天，才湊到明將息耳邊，好像說悄悄話般，輕聲告訴他：“有的，改天老娘給你唱。”
燕回的記憶戛然而止，他緊緊握住手機，指節泛白，用了很快的時間，帶著愧疚和姍姍來遲的濃烈思念，為自己訂了一張明天一早飛往橈城的機票。
他想見一見明蘇。
一直到坐上飛機上時，燕回的腦子依然很混亂，他不知道見到明蘇以後要說什麽，事實上他沒有做好告訴她一切的準備。
現在的生活是燕回喜歡的，而陸驍是他永遠沒辦法掌握的不確定因素，一旦身份暴露，他不得不重新卷入到過去，而陸驍身上所有還未解答的疑問，讓燕回暫時做不了決定。
他不想為了不確定的一切，而放棄現在的生活。
然而他當下所有搖擺不定的心情，在看到明蘇的那一刻，突然都不重要了。
221.
“奶黃包！”
明蘇把飛盤往遠處用力一扔，看著毛發亮澤的金毛嗖的一下往前竄去，另一只胳膊擡起來，把手中的酒瓶對嘴灌了下去，幾大口以後，奶黃包叼著飛盤朝她狂奔回來。
紅巖灣的海風吹起明蘇齊肩的卷發，她把狂亂的劉海往後一擼，又伸手粗魯地摸了一把奶黃包的頭，看到它眼睛亮汪汪地看著自己，心情突然大好，咧嘴笑道：“嘿，狗東西。”
她接過飛盤，又往前一扔，這次順風，飛盤拋得遠了些，落在一處礁石上。
奶黃包一往無前地飛奔而去，背影歡快靈活，卻看得明蘇眼眶一熱，心神震蕩，大喊：“回來！傻東西，回來——！”
她常常來這裏遛狗，常常和本來不太喜歡的金毛狗一起玩這些無聊的游戲，但是她對大海不是沒有畏懼與陰影。
明蘇歷來知道那裏面有什麽——一年多以來的潮漲潮退，蓋不住一個離開許久的人。
奶黃包聽到明蘇的呼喚，聽話地轉回頭，它搖著尾巴癡癡地望著明蘇，仿佛在等待她發號施令，然而明蘇只是蹙著眉，楞楞地看著這片海。
等不到明蘇說話的奶黃包突然被海邊步道上一個踟躇不前的陌生人吸引了眼球，它看了過去，那人朝它招了招手。
奶黃包或許不是一個太認生的大狗，它果真就被那人喚了過去。
他叫了一聲：“奶黃包……”
金毛輕輕“汪”了一聲。
他想到很多年以前，他和還沒長大的金毛在陸驍的房子裏翻天覆地的時候，被陸驍訓一頓，一人一狗乖巧地縮在旁邊。
於是燕回摸到奶黃包的那一剎那，時間瘋狂地倒轉到從前。
逐漸的，他心中的驚詫變得有些困惑不解，好像曾經的很多年都是不真實的。
陸驍過去的冷漠，對他總是置之不理的疏離，這一刻都變得無法解釋。
222.
明將息幾乎沒有和陸驍頂過嘴，少有的幾次，他都是紅著眼，一開始就以失敗者的姿態望著陸驍。
只有粟珺妍自作主張將奶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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