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有時候人的緊張並非是因為某一件事，可能只是等待的時間太長了，所以變得焦躁變得不安，手心出汗，嘴唇發白，心臟急速跳動，腦子裏混亂得一塌糊塗，甚至會產生一種耳鳴的錯覺。

燕回此刻就深有體會。

或許在外島和陸驍見面這件事本身並不會讓他粉身碎骨，但是在察覺有可能會碰上陸驍後，如今被楊卓生和王赫阻攔在原地，這種等待讓他生不如死。

“你很害怕？”

楊卓生湊在他耳邊，他發現燕回的反應比他想象得要大，他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燕回的把柄，說，“如果不想我把你交出去……你現在和我認錯也來得及。”

王赫一直很緊張地看著封茳和林判的交涉，企圖從他們的表情中看到待會兒這件事的處理方式。

棠雲西三人為了不被牽連進這種恐怖的氛圍裏，把自己退到了一株大樹的後面，雖然完全不能遮擋他們的身影，但他們自己覺得好受了些。

在大家都等著林判那邊的反應時，沒人註意到楊卓生的手輕輕摟在了燕回的腰上，感受到燕回身體的僵滯，楊卓生笑說：“他們只是保鏢罷了，只要你不是什麽犯罪分子或危險人物，有我作保，他們不會拿你怎麽樣。所以……你現在知道該怎麽做嗎？”

燕回的腮幫微微咬緊，那股反胃再次襲來，他對楊卓生說：“拿開你的手。”

“別逞能。”楊卓生冷笑了一聲，反而故意捏了捏他的腰：“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什麽了不起的貨色，我現在對你感興趣充其量只是一種征服欲，要是你不趁此機會討好討好我，那待會兒會發生什麽，我可不知道。”

燕回磨了磨後槽牙，深深吸了一口氣，按下那股作嘔的生理沖動後，他終於再也忍受不了楊卓生的動手動腳。

今天一整天的遭遇，已經讓他沒有足夠的冷靜來權衡，究竟是容忍楊卓生更難，還是被封茳他們抓去丟到陸驍面前更難。

最後一刻他順從了自己的心。

燕回側過身，帶著他今天所有呼之欲出的憤怒和無處發洩的煩躁，提起膝蓋對著楊卓生的命根子猛地一發力——

128.

“啊！！！”楊卓生的疼痛的呼叫響徹整片海灘。

變故來得太突然，連已經決定暫時不要把燕回帶走的封茳都被震驚。

所有人看見楊卓生大叫一聲後，將燕回一腳踹飛，足有兩米遠，燕回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地上，痛得打顫，而楊卓生自己也捂著襠部，一張臉脹得通紅。

王赫很快反應過來發生什麽，他趕緊伸手扶著楊卓生，看向燕回的表情幾乎可以用猙獰來形容：“操，你他媽找死啊！”

眼看著王赫要上前去補上一腳，封茳有些焦急地要喝住他，而這時，一發子彈突然在王赫腳邊爆破。

砰——

槍聲聲音振聾發聵，竟然比此前王赫他們聽見的那聲還要震耳。

129.

王赫和楊卓生都癱倒在地。

林判收了槍，和封茳一起走了過去。

“希望各位不要為難我，在這幾天中，還請註意自己的行為。”

“封先生……”楊卓生捂著痛處，緩緩站起身，“實不相瞞，我們也是出於為這次活動的安全問題考慮。這個人……”他指著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燕回，說，“他是跟著人混上船來的，我們所有人都不認識他。這次的活動有多重要，你我都清楚，想必這樣的人，留下必定是個隱患。”

封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別有深意地說：“您考慮得很周到。”

楊卓生以為封茳被他說動，連王赫也這麽以為，他們兩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楊卓生擡頭說：“封先生，這個人……”

130.

“什麽事情解決這麽久還沒解決完啊。”

喬不靈來得有些晚了，她雙手插在兜裏，好奇地從雇傭兵的人墻中穿過，走到封茳旁邊，看了看楊卓生和王赫，說：“幹嘛？他們倆是間諜嗎？”

封茳搖頭，眼神看向旁邊。燕回已經坐起身子，整張臉埋得很低。

喬不靈看了一眼，整個人一驚，封茳以為她會馬上跑過去扶燕回，結果喬不靈指著燕回，然後沖身後高聲大喊：

“驍哥！！驍哥！！！我發現寶貝了！！！”

131.

燕回從來沒有什麽時候這麽想撕了喬不靈的嘴。

132.

他知道自己避不開了，所以幹脆站了起來，只是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不少，他竟然一下沒站穩。

而這時，阿道夫他們給陸驍讓出一條路。

燕回看到那個對所有事情好像都盡在掌握的男人，在和自己眼神碰上的片刻，臉上表情有不太明顯的變化。

燕回與陸驍對視上的那一瞬間，他心中的那些緊張和不安反而褪去了，好似所有流離失所的安全感，在陸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刻，都算是塵埃落定。

可是陸驍的視線似乎只是一晃而過，沒有多作停留，於是燕回好似心臟被針紮了一下，感到不太明顯的刺痛。

楊卓生和王赫也看見了陸驍。

楊卓生是知道陸驍的，雖然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但對於粟家這個身份神秘的姑爺，他曾經做過一些功課。

此時看到陸驍來，好似大局已定，他緩下疼痛，艱難地挪著步子到陸驍跟前，不敢走得太近，保持著一個較為安全的距離。

他自認禮數周全地介紹自己，說自己的父親是楊世峰，他是楊家大兒子，又將剛才發生的事掐頭去尾改頭換面地講述了一遍，不乏添油加醋的成分，直把燕回描述成一個隨時可能徒手殺了外島上兩百多號人的危險分子。

他說得正起勁，王赫還在旁邊附和，兩人義憤填膺的樣子看起來倒有幾分真切。

“陸總，這件事，要怎麽處理？”楊卓生說完，還自認得體地把決策權拋給陸驍。

空氣有一陣凝固的沈默。

所有人都似乎沒有要接話的意思，楊卓生和王赫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可是又說不出哪裏不對，他們面面相覷。

這時，陸驍卻突然破開沈默，並未指明是誰，便不輕不重說了聲：

“過來。”

133.

燕回和陸驍離得並不算遠，大約幾米的距離，但卻走得艱難。

到這個時候他倒沒想著逃，心裏做好了今晚被剝皮抽筋的打算，硬著頭皮地過去了，只是身上的傷隱隱作痛，他每擡一步都覺得有些拉扯著肌肉。

等他走到楊卓生旁邊，還要往前時，楊卓生卻拽住了他，幾乎有些暴力地掐著他的脖子，對他說：“就在這兒呆著！”

燕回“嘖”了一聲，可每次都抵不過楊卓生的力氣，他懷疑楊卓生私下應該有經常做一些力量訓練，否則怎麽那雙手每次嵌著他都跟鋼筋似的掙不開。

但他這次沒有直接罵楊卓生，而是擡頭看著陸驍，用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求助的目光。

陸驍收下了那一眼，好似恩賜一般，問了一聲：“怎麽了。”

燕回語塞，他心想，這兒都是你的人，你看著我被人掐著脖子，也不發揮發揮你的勢力，還問我怎麽了。

片刻後，他幾乎是有些委屈起來，突然想到在船上，棠雲西只是一哭，所有人都會沖上去哄她，安慰她，為她撐腰。

而他，即便有人打他罵他羞辱他，掐著他的脖子，也沒有要來給他護著他。

燕回覺得鼻子有些癢癢的，他把這種酸澀自己斬斷，淡淡說了聲：“沒什麽。”

“你說沒什麽就沒什麽？”楊卓生還在狀況外，他把燕回往地上一推，對陸驍說，“陸總，這人肯定有問題，不能留在島上。”

燕回一個沒站穩，兩只手撐在地上，心裏那股剛剛壓抑住的酸澀最終還是一湧而出。

他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也忘了疼了，忘了自己身處什麽環境了，更加忘了自己現在什麽也不是，只是一個偶然被陸驍大發慈悲留在身邊的小人物。

燕回突然不管不顧起來，有些要強地站起身子，把脊背挺得直直的。

好像再沒有比現在更軟弱的時刻，他眼睛澀得發痛，沖陸驍吼了句：

“不留就不留！”

134.

燕回扭頭走的那一刻，他想起很多東西，他覺得所有事情都變得很沒有必要。

為什麽要上島來？為什麽在這兒忍氣吞聲？為什麽自己早就清楚陸驍是什麽樣冷心冷肺的人，還是期盼著當陸驍看著有人傷他時，會幫他報仇。

或者不是報仇，就只是像成也那個缺心眼兒一樣，攔在自己面前，幫他說一句話，一個字也好。

可是他是陸驍，燕回想，陸驍就是這樣的，從來也不肯讓自己得償所願。

“燕回。”

聽見陸驍喊他的名字，燕回頓下腳步，視線在模糊中逐漸找到焦距。

身後是陸驍，是那個冷漠又不近人情的陸驍。燕回在心中對自己說，我要走，也應該走，至少留下最後一絲尊嚴。

但他是陸驍，而我還是我

於是燕回一如過去般窩囊地回了頭，不遠不近地看著陸驍，看他究竟還能說出什麽冷漠的話。難道真的要把他當作可疑人物拘留嗎？

那就太好了，那我真是白給你操了！燕回咬牙切齒地想。

“過來。”

又是“過來”，又是這樣！

燕回有些埋怨地想，為什麽你永遠都在命令，為什麽你永遠都等著我聽話。

“燕回，再說最後一次，”陸驍的聲音沈了沈，“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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