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燕回很少去大型超市買東西，他嫌麻煩。日常用的樓下便利店就能買到。因此過去更多的時候，他的生活用品都是明蘇買什麽就用什麽。

燕回對於大超市的記憶，就是很小的時候，陪明蘇到家附近的商場負一樓買零食，那個超市不大不小，東西還算豐富，只是明蘇帶著他隨便繞幾轉就能把所有貨架上的東西看個遍，從超市入口拐兩個彎就能望得見出口，因此燕回一直覺得逛超市是件很簡單的事。

直到今天，他從周圍被情侶們包圍的四面楚歌之陣中，艱難穿越進了這個大型超市，並在零食區滯留了將近十分鐘後，才終於開始質疑自己對於超市的認知。

或許是情人節的原因，這裏的布置顯然花裏胡哨過頭，到處都貼滿了祝福語和五花八門的玩偶貼紙，像障眼法似的阻礙了燕回尋找自己需要的東西。

“你好，請問酒在哪裏拿？”燕回繞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到一個看上去像導購的人，趕緊上前問路。

“你往這個方向走，看到前面那顆很大的愛心了嗎？在愛心那兒右轉，走到頭就是了。進口專櫃也在那兒附近，有導購，你到時候問就行。”那人說完還掃了一眼燕回及他手中那支看上去並不大精神的玫瑰花，好像對於手上拿著花身邊卻沒有人陪著的燕回感到好奇。

“多謝。”燕回感受到她的目光，有些促狹地把花拿低了些，然後推著手中的購物車，轉頭順著剛才那人指的方向，大步走過去。

燕回有點煙癮，但沒什麽酒癮，他之所以想要買點酒，是以前明蘇總是習慣在冰箱裏塞滿各種各樣的酒，以備失眠時拿來夜裏消遣。

事實上，明蘇雖然因為他學陸驍抽煙而揍過他，但自上了高中之後，明蘇就已經有了放飛自我的打算，沒心沒肺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個母親——盡管她的確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母親。

有段時間，明蘇總是大半夜睡不著把明將息踹起來陪自己喝酒。

明將息有一次沒有控制好量，不小心上了頭，大晚上給陸驍砸個電話過去，膽大包天地讓陸驍來見他，哼哼唧唧說：“你要是不來，我就……”

那時候明將息已經很少主動跑去陸驍的房子裏當不速之客，平日裏也沒什麽機會跟陸驍見面。他只是偶爾忍不住了才會聯系陸驍，找出各種各樣合理或不合理的借口，和陸驍短暫地相處一陣，但最後也會因為陸驍需要去陪粟珺妍而告終。

陸驍或許是正在熟睡中被他吵醒，聲音比往日還要沙啞，語氣也冷得凍人：“你就怎麽。”

明將息想了半天，才說：“我不知道……”

明蘇在旁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仰頭灌了一口二鍋頭，搶過手機就罵：“你要是不來他就要被自己的眼淚鼻涕淹死了！媽的，老娘養他這麽大他怎麽沒為我哭過呢！”

“……”陸驍頓了一會兒，才問，“在哪兒？”

明蘇說：“家！還能在哪兒！？你趕緊給我過來，老娘今兒就把這小白眼兒狼送你了。”

陸驍來的時候，明蘇的酒勁已經上頭，趴在沙發上呼呼大睡，明將息反而還一副堅守的模樣，懷裏抱著瓶啤酒，一動不動地看著打開門站在門口的陸驍。

“哥……”他突然喊了一聲。

陸驍的表情在醉眼朦朧中看不真切，明將息只知道陸驍朝他走了過來，拿過了他的啤酒，好像摸了摸他的腦袋，又好像沒有。

他擡手伸向陸驍，說：“哥，抱一下。”

陸驍沒理會他，只是把他身邊的空酒瓶都撿開，又把腳下一堆零食垃圾踢走，才俯身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明將息的額頭：“渾小子。”

明將息看了他一會兒，突然蹭起身，猛地抱住了陸驍的腰，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哥！”

陸驍被他突然的發難給震住，還沒明白這小孩兒怎麽就又哭起來了，就聽旁邊睡得不太踏實的明蘇罵了一句：“吵個雞巴！”

“嗚嗚嗚哥！！”

“——吵你媽啊！！”

陸驍看著醉得不省人事卻依然足夠折騰的母子兩人，覺得有些頭疼。

他彎腰撈起了明將息，把他從沙發上帶了起來。這一年明將息已經十六歲，竄個兒竄得相當快，長手長腳掛在陸驍身上，陸驍險些沒把人抱起來。

把明將息扔床上的時候，陸驍嘆了口氣，說不出是感慨或是遺憾——因為某些無法自白的原因，陸驍和明將息刻意地疏離已經一年多，在這不長不短的時間裏，明將息成長得很快，無論是他的身高，眉眼，或是性格。

陸驍偶爾也覺得，養小孩兒挺難，不能太慣著，也不能太疏離。

他過去就是慣得太厲害，致使明將息對他依賴過頭，可如今……又似乎疏遠得有些超出了預期。

陸驍看著明將息想，畢竟這是他養大的小狼崽子，他的獠牙，他的利爪，他的每一寸尖骨，陸驍都賞識。他的倔強，他的天真，他的桀驁不馴或無法無天，陸驍都包容。

他看著明將息逐漸脫離稚氣的五官，心裏有些悵然，或許一開始他的想法是堅定的，可是每次看到明將息用一副故作堅強的樣子來努力配合他保持距離的時候，陸驍又會有些心軟，他不止一次地動搖，認為自己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或許，或許稍微親近一些，也可以？

而正在陸驍有些搖擺不定，思考是否可以在這件事情上稍微松懈一些時，明將息突然睜開了那雙不太清明的眼睛，飛身撲向陸驍，兩只胳膊掛在他脖子上。

陸驍正待把這只滿身酒氣的小狼崽從身上扒拉開之時，明將息卻在他的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是執拗而坦率的，好像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不怕任何後果，他用被淚水浸泡過的眼神看著陸驍，舔了舔嘴皮，說：

“哥，我在親你……”

“我喜歡你。”

85.

陸驍從來沒想過，自己養在身邊的小孩兒，有一天會給他這樣的驚嚇。

他向來知道明將息是黏人的。

明將息在外面無論多麽頑劣放肆，回到陸驍身邊都變得乖順。陸驍以為，這是再正常不過——他給明將息寵溺，明將息就乖，他說的每一個字，明將息奉若圭臬，他在明將息十五歲那年帶回一個女朋友，於是明將息像個被奪食的小獸，表現出了他千載難逢的叛逆。

陸驍原以為，這些都只是他搞不明白的，屬於青春期的躁動。

直至那個生澀的，甚至算不上吻的，莽撞的觸碰，突然驚醒了陸驍。

那些相處過程中，明將息所表現出來的馴服與乖順，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一層別的意義。

陸驍在那個瞬間才發現自己竟然誤解了什麽，他太過自以為是地把一切都看作正常，卻忽略了明將息無數次成長過程中自我掙紮的變化。

最後，陸驍幾乎有些暴力地推開了明將息，看著他的腦袋磕在墻上，忍住了要去安撫明將息的沖動，有生以來第一次幾乎窒息著，以本能抗拒著逃離了那個夜晚。

而明將息酒醒以後，也可悲地發現，自己沒有能忘記昨晚發生的一切。

他一直小心翼翼匿藏的所有崇拜與愛，秘而不宣的少年煩惱，那些因為害怕陸驍發現後會將他永遠驅逐出自己身邊，於是三緘其口的悸動，在昨晚東窗事發。

他記得自己的沖動妄為，記得自己的膽大包天，記得那個笨拙的輕咬，比親吻更為酸澀的唇與唇交接。

當然，也還記得陸驍驚懼憤怒的眼神，記得陸驍推開他，記得他追逐與熱愛的那個男人，頭也不回地離開。

明將息想，我搞砸了，我把所有事情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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