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陸驍的私人醫生風樹子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六點，冬日的天光亮得很遲，他是踩著最後一撮夜色進的這棟房子。

封茳明明在陸驍從書房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按照吩咐給風樹子打了電話，讓他即刻、馬上、分秒不停地趕過來，可他依舊姍姍來遲。

身上還帶著一股濃濃的酒味。

他的長相不同於大多數男性，五官精致得有些艷麗，眼尾上挑，不經意間也脈脈含情，飲過酒以後一雙眼睛更是朦朧。

他和封茳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掛在封茳身上，恩恩呀呀的嗔喚了老半天。

封茳滿臉通紅，眼睛裏全是無措，好不容易把人扒拉開了說：“趕緊上去，驍哥等你很久。”

風樹子沖他輕佻地一笑，整個人搖搖晃晃，聲音也黏糊不清：“他怎麽啦，想通要和我做愛了嗎？”

封茳最怕被風樹子纏人，最後幾乎是閉著眼把他推上了樓。

風樹子腳步虛浮地走進房間，用一只腳勾著門，隨即砰的一聲把它關上，吵醒了正在長椅上小憩的陸驍。

風樹子打了個酒嗝說：“驍兒，爸爸來了。”

陸驍沒說話，他甚至沒有半分表情。

“爸爸為你操碎了心，真的。”風樹子舉止輕浮音色縹緲，整個人像一陣幻化成妖的迷霧，飄到桌子旁邊抓起上面的水喝了下去，然後揉了揉眼睛，一副隨時可能睡過去的迷糊模樣，聲音也輕飄飄的，對著陸驍說，

“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的醫生你身邊有好幾個，但你偏不用，你可著爸爸一個人造。為什麽呢？大概是因為，世上懂你的人，只有我風樹子了。”

陸驍看了一眼風樹子手中的杯子，答非所問道：“那是我的。”

風樹子看看杯子，又看看陸驍，說：“嗷，sorry。”

“嗯。”陸驍淡淡地應了一聲。

風樹子古怪地看了一眼陸驍，見他完全不計較自己進門時說的那番胡話，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冷聲冷氣地嫌棄他的矯揉造作，甚至整個人反應都有些遲緩。

風樹子心裏不由開始懷疑什麽。

片刻後風樹子似乎想明白了，露出了一個有些微怒的表情，他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沈聲問陸驍：“你服過藥了？”

“嗯。”陸驍並不打算在他的醫生面前隱瞞情況。

“……我跟你說過，在非必要情況下，不要隨便用藥。”風樹子皺起眉，走近了些，打量了一下陸驍，“你看起來平靜過頭了，你吃了多少？”

“五片。”

“……陸驍。”風樹子臉色驟然一黑，把手攢成拳，在他肩膀狠狠一砸，見陸驍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心，風樹子冷笑了兩聲，“這藥，普通病人我也就讓吃一顆，我跟你說過你要是沒辦法了，控制不住自己了，頂多吃兩到三顆……怎麽，這次你是想殺人了還是想自殺了？一口氣塞五顆你把它當MM豆嚼著玩呢？”

“兩顆不管用。”

陸驍回想了一下夜裏自己的狀況。

他從書房匆忙離開後，立刻吞了兩片藥，但足足等了半個小時心中的驚懼依舊沒能平定。

這種痛苦催生出來的憤怒和狂躁都是沒有緣由的，致使他在尚有意識的情況下依舊無法克制情緒的暴亂。

陸驍的理智在一點點被蠶食，他深知情況不妙，所以又加了藥量。

當時如果不是封茳在旁邊，陸驍覺得自己極有可能會再次折返書房。也許那時候就不只是單純發洩欲望，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對燕回造成什麽無法挽救的傷害。

風樹子看他一副不當回事的樣子，心裏來氣，他把話挑明說：“你知道這種藥的副作用吧。”

陸驍看了他一眼，說：“嗯。”

“你再這麽不遵醫囑胡亂吃藥，到時候病沒要了你的命，這藥能先弄死你。”說到一半，風樹子忽然挑著眉梢沖陸驍笑了笑，說，“在你死之前能睡我一次嗎？”

陸驍的神色依舊沒變，不知是藥物作用，又或者是習慣了風樹子這樣見縫插針的撩騷，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回答了一聲：“不。”

風樹子翻了一個白眼，在前言不搭後語地調戲了一句之後，又立刻自顧自言歸正傳，問陸驍：“所以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麽事嗎？”

“我，”陸驍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辭，他目光游離了片刻，緩緩道，“覺得有些意識恍惚。”

“具體點。是完全脫離意識還是在有一定意識的情況下失去行為能力。”

“ 不知道……”陸驍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困頓。

“陸驍，在我面前可別來諱疾忌醫這套，有什麽說什麽。”

陸驍揉了揉眉心，一字一頓說：“沒有完全脫離意識，但情緒和行為不受控制。”

風樹子皺起了眉：“像之前一樣？”

“沒那麽嚴重。”

“所以現在是有什麽東西失控了，對嗎？”風樹子把凳子挪得離陸驍近了一些，慢騰騰坐下，說，“講講看吧，趁我酒勁還沒上頭。”

陸驍撩著眼皮看了他一眼，覺得距離他醉倒應該還有些時間。

“我遇見一個人。”他想了想怎麽形容，最後說，“很像。”

風樹子有些驚訝：“來了個秦騫二號？”

“不是。”陸驍說，“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風樹子抱著手臂，面對在藥物作用下心平氣和得有些詭異的陸驍，實在很難不損上兩句，“怎麽就好端端地犯病了？”

“不知道。”陸驍忽視掉他話中的戲謔，沈默了一下，依舊重覆著說：“但不太一樣。”

風樹子揉了揉太陽穴，對於陸驍這種說了跟沒說似的答案感到無奈。

“……就跟你說少吃藥，那玩意兒吃多了除了穩定情緒，順便還讓你腦子不好使。”風樹子諷刺了一句，又幫他說：“和長相無關嗎？”

陸驍想了想，說：“嗯。”

“是性格嗎？”風樹子掰著指頭算，“行為舉止，日常習慣，說話聲音和說話方式？”

“……”陸驍想說，好像都有點像，但最後開口只提了一句，“眼神有些像。”

豈止是有些，應該說，是過分相似。

風樹子沈吟片刻，問他：“你的情緒反應呢，興奮，恐懼，或者是別的。”

“很……”陸驍的眉心緊著，“很煩躁。”

“只是煩躁？”風樹子慎重開口，“你知道自己的情況吧，這事可大可小，你如果拿不準，最好把人弄走。”

陸驍的眉心蹙得更緊，他似乎在權衡風樹子提出的建議。

“啊，不不不。”風樹子在陸驍開口前又兀自接上了自己的話，他掏了掏包裏的手機，在上面記了些什麽，又說，“我實在有點頭暈，沒法再跟你多了解情況，我先簡單記一下，你等等……”

陸驍等了他一會兒，又聽風樹子說：“陸驍，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什麽？”

“秦騫那張臉已經那麽像了，可這麽久以來，你都從來沒有情緒波動如此大。”風樹子舔了舔嘴唇，說，“舊傷藏著掖著是好不了的，現在有人能揭你傷疤，我個人認為是個機會。陸驍，我的意思是……既然還有機會，那救救你自己，成嗎？”

陸驍看了風樹子一眼，又將目光挪到別處，神色淡淡的，看上去對於救自己這件事並不期待，但依舊在風樹子滿懷希望的眼神中問了聲：“怎麽做？”

風樹子說：“消除恐懼首先需要直面恐懼。我建議你繼續和他接觸，說到底，你怕的不是這個人，是他讓你想起一些你一直壓抑的東西，我不認為這是什麽壞事。或許你有機會在這件事情上做個了結——我知道，你並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但我們只說嘗試一下，你先別急著抗拒。

有可能某天你想起那件事的時候，情緒波動變得正常，那很多問題也會慢慢好起來。如果你同意的話，這段時間我會對你進行心理幹預，但你一定不能再吃藥。”

陸驍蹙眉問他：“有意義嗎？”

風樹子輕笑，但笑容裏有些說不清的沮喪，他說：“陸驍，你都這樣了，你管他有沒有意義，再試試吧。”

陸驍看著風樹子那副要醉不醉的樣子，他眼睛總是介於微醺和清明之間，說話的樣子像極了一年多以前。

那時候他的狀態剛趨於穩定，但因為太過穩定而失去了很多情緒，每天都平靜得有些麻木。

有一天風樹子突然懷抱了一堆酒，扔在他面前，自己打著酒嗝，好似半夢半醒般跟他說：“陸驍，咱們再試試吧。”

他是怎麽回答的呢？

陸驍想了想，他好像沒說什麽，只是把那瓶酒打開喝了。

風樹子笑得很開心，說還是酒好，酒什麽都能治，喝醉了什麽毛病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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