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發前的地上鋪著印有Kitty貓圖案的塑膠拼接墊，娃娃、積木、遙控汽車、迷你電子琴散亂地放在上面。一個胖乎乎，紮著兩個朝天辮的小女孩坐在這堆玩具中間。她手裏抓著毛絨玩具熊，怔怔地看著周畫。

“薇薇，叫阿姨！”喬菲菲走過去，彎腰對小女孩說。

薇薇睜大眼睛，仔細識別著眼前這個陌生女人。

“叫阿姨啊！”喬菲菲拽了拽薇薇的衣服。

薇薇突然“哇”地哭起來。

喬菲菲趕緊抱起薇薇，“不哭，不哭。”轉臉抱歉地對周畫說：“這孩子，見生人害怕。”

周畫笑笑，“小孩子嘛，都這樣。”

本來，周畫想在九月初采訪喬菲菲。喬菲菲說，薇薇九月一日開始上幼兒園，等她適應適應，自己閑下來了，再見面。於是采訪拖到了九月下旬。 總編很支持周畫關於全職太太的策劃，讓周畫多采訪幾個不同類型的全職太太，打算在過年的時候出這個專題。時間有的是，周畫不著急。

喬菲菲朝沙發努努嘴說：“你坐，家裏有孩子，就是亂，你別笑話。”

周畫坐下。上次同學聚會的時候，喬菲菲化了妝，長發盤到腦後，人顯得蠻利落。現在，喬菲菲頭發散亂，眼皮浮腫，細長的眼睛缺乏神采，沒上粉底的臉上，一粒粒雀斑很明顯。淺藍色家居服包裹著她圓滾滾的肚子，就象還懷著一個孩子。薇薇在她懷裏又擰又蹭，把家居服弄得皺皺巴巴的。

薇薇依然在哭，喬菲菲不耐煩地喊：“媽，你帶一下薇薇，我有同學來了。”

從裏屋走出一個老太太，整齊的花白短發，襯衫外套著暗紅的坎肩兒。她跟周畫打了個招呼，接過喬菲菲懷裏的孩子，一邊輕拍薇薇的後背，一邊說：“寶寶不哭，不哭，姥姥講故事。從前啊”

裏屋的門被輕輕帶上，孩子的哭聲聽不見了。

“這是你婆婆，還是——”周畫指指裏屋。

“是我媽。以前是我公公婆婆在這裏幫我帶孩子，矛盾多了去了。親媽就是不一樣。想生氣就生氣，不用壓著。”喬菲菲攏攏頭發，嘆道：“上幼兒園真難啊，折騰死了。”

“今天幼兒園放假？”

“哪兒啊！”喬菲菲一屁股坐進沙發，“死活不願意去，折騰了一上午。開學二十多天了，總共沒去一個禮拜。愁死我了！”

“都有個適應過程，慢慢來。”周畫暗自慶幸自己沒孩子。

“為了讓她適應，我從今年初就經常帶她到幼兒園附近轉悠。’你看小朋友們做操呢，薇薇長大了也能做’、’幼兒園裏有好多玩具，你願意不願意上幼兒園啊？’她也拼命點頭。第一天上幼兒園，她爸爸和我一起去送，跟老師聊了幾句，覺得她情緒挺平穩的，我們就準備走了。還沒走兩步呢，她就掙脫老師的手，叫嚷著追過來。抱著我的腿，死活不撒手。

這下拉鋸大戰開始了。大家一起勸，掰開她的手，她就用腳勾住我。好不容易交到老師手裏了，又踢又鬧。老師見得多了，很鎮定地對我們說，你們離開，她就好了。看著她小臉上的淚珠，我心疼的啊！咬著牙往外走。她爸爸上班去了。一上午我就扒著幼兒園外的欄桿往裏看，真體會到了什麽叫‘望眼欲穿’！ 好希望教室的墻是透明的！”

“分離焦慮？”周畫想起一個心理學名詞。

“你怎麽知道的？我還是聽別的家長說起，小孩子離開媽媽會產生分離焦慮 ，分離焦慮分三個階段——反抗階段、失望階段、超脫階段。所以當老師說讓我們走的時候，我雖然不忍心，但還是走了。孩子剛上幼兒園的時候可難了，好的，三個月能適應，不好的，折騰一兩年。”

周畫說：“是啊，現在的孩子必須上幼兒園了。不象咱們小時候，不願上就不上。現在的孩子上小學都得考試，沒經過幼兒園的訓練，上不了好小學。”

喬菲菲嘆口氣，道：“真希望她趕緊長大！可有時候又懷念她不會走路的時候，不用擔心磕了碰了。你多好，沒孩子，一身輕。”

周畫笑笑，說：“養孩子有養孩子的好。有你照料家庭和孩子，你老公有福了。”

“是啊，他倒是輕松。我連跟他吵架的力氣都沒有了。人家今天應酬，明天出差。我呢？天天在家裏打轉兒。養孩子這事，男人幫不上多少忙。當初懷孕的時候，他還興致勃勃地說：要幫孩子換紙尿褲、要幫著調奶粉、要給孩子做嬰兒撫觸、要陪孩子玩。孩子生出來一個禮拜，他就躲得遠遠的了。還不是我和老人忙前忙後？讓他幫忙，還不夠添亂的。

男女平等？等男人也會懷孕、生孩子了，就平等了。”喬菲菲看著周畫，羨慕地說：“看你多好：身材苗條，皮膚細膩柔滑，衣著也考究。還是上班的女人有魅力。有時候我想，要是我沒生孩子，現在會是什麽樣子呢？會是你們雜志裏那些精明能幹的職場精英嗎？不對，你們雜志裏有不少有孩子，事業也出眾的女人呢！既是好媽媽，又是職場精英。人家怎麽就那麽能幹啊！”

周畫無言以對。采訪成功男人的時候，男人說“我忙於事業，忽略了家庭，對不起老婆孩子”。大家都很理解，還會因為他的表態，認為他其實是個心系家庭的男人。但采訪成功女人的時候，女人最好表示她忙於工作的同時，還沒忘記老公和孩子的生日，或者特意推掉了什麽應酬去參加孩子的家長會。否則，這成功女人的形象就要大打折扣。

正想著，裏屋的門開了。老太太抱著小女孩走了出來。小女孩換上了粉色的長袖連衣裙、白色的連褲襪。

“薇薇要去樓下玩，你們聊著，我帶她出去。”

喬菲菲站起來說：“我們也一起下去。等我一下，我換件衣服。”

小區的花園比周畫她們小區要大：綠意盎然的小山包、彎彎曲曲的小河道、兩座原木搭建的亭子。

老太太牽著薇薇的手走在前面，周畫和喬菲菲並肩跟在她們後面。走在環繞小山的鵝卵石路上，聞著草木的清香，周畫心情輕松。

繞過小山包，眼前出現一個小廣場。廣場上，零散地停著十來輛嬰兒車。一眼望去，老人和幼兒居多。一個老頭蹲在地上，雙手撐著孫子的胳肢窩，孫子站著，可腿軟綿綿的打晃兒。一個老太太抱著三個月大的嬰兒，一邊晃著身子，一邊向四處看。一個年輕女人蹲在嬰兒車旁，搖晃著手裏的鈴鐺。兩個小男孩，你捅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尖叫笑鬧著。

“那不是薇薇嗎？”一個穿深藍色襯衫的老太太大聲說。

薇薇的姥姥滿面笑容地應道：“你們早來啦！”

一個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抱著個皮球站在老太太身旁。

“涵涵！”薇薇開心地叫著，掙脫姥姥的手向前跑去。

兩個孩子玩到一起，兩個老太太站在一旁拉家常兒。

喬菲菲跟幾個相熟的媽媽和孩子打了招呼。廣場邊上有弧形的磚石回廊，喬菲菲指指回廊裏的一溜石凳，說：“咱們去那兒坐吧。”

只有邊上兩個石凳空著，周畫和喬菲菲坐在最靠外邊的那個凳子上。

眼前的雜亂和吵鬧跟山那邊完全是兩個世界。周畫不禁有些心煩。周畫仔細看看小廣場上的人，有不少孩子媽也在場。剛來的時候沒發現，是因為她們家居休閑的衣著混在老人孩子堆裏看不出來。

喬菲菲斜倚著凳子旁邊的石柱，眼睛追隨著薇薇的身影。薇薇試圖把皮球踢給涵涵，可皮球跑偏，涵涵去追皮球，薇薇也跟在後面跑。

喬菲菲說：“涵涵媽休完產假就上班了。剛開始，她跟我抱怨漲奶、牽掛孩子、晚上睡不好覺，上班沒精神。說羨慕我可以不用上班。可現在，我倒有些羨慕她。在家帶孩子是24小時上班啊，想躲都沒處躲，各種煩悶！人都要被榨幹了。”

“你們小區有不少全職太太吧？跟她們多交流，同樣的煩惱有人分享，心情會好很多。”

喬菲菲皺皺眉，“整天就是聊孩子、孩子，沒有別的話題。真怕跟不上社會的發展，成了落伍者。”

這時，走過來一個肚子高高隆起的孕婦。她跟喬菲菲打招呼：“菲菲！”

喬菲菲坐直身體，道：“春艷，快坐。下個月就生了吧？”

“是啊。趕緊生出來吧，現在真累人！”春艷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一手托著沈甸甸的肚子。她打量打量周畫，又看看喬菲菲。

喬菲菲會意，“這是我大學同學周畫，時尚雜志編輯，正在采寫全職太太專題。這是住我們樓的李春艷，在家全職很多年。比我資歷老。”

春艷“撲嗤”一笑，道：“這還論資歷啊？”

喬菲菲問：“你家小淘上學還適應嗎？”

春艷點頭，“適應。上了幾年幼兒園，每天早起去學校不困難。他還覺得有新鮮感呢。你家薇薇今兒沒去幼兒園啊？”

“唉，早晨鬧得厲害，我心一軟，就沒去。”

“開始都這樣，過一陣就好了。小淘當年上幼兒園，又踢又踹的。男孩比女孩鬧騰得更厲害，這不也好好的。”

“等閨女生出來，你又要忙累一陣了。”

“怕什麽？已經有經驗了。這下老公沒理由逼我上班了。”春艷笑嘻嘻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那他掙錢的壓力更大了。”喬菲菲輕聲說。

“掙多少花多少唄！孩子總能養大的。一兒一女，這輩子我心滿意足。陪他們經歷成長的煩惱和快樂，記錄他們成長的點點滴滴。這些都是人生的財富。父母都忙於工作，孩子多孤單無助啊！小時候我父母就不管我，我埋怨他們一輩子，我不能讓我的孩子也那樣長大。

你知道嗎？如果孩子七歲以前沒有得到父母足夠的關愛，一輩子都缺乏安全感，跟父母不親。搞不好還有心理障礙、反社會人格什麽的，淪為犯罪分子也不一定。到那時候再後悔可就晚了。”春艷瞥一眼喬菲菲，繼續說，“上班掙再多錢也彌補不了親子關系的損失。你說，為什麽富二代容易惹事？父母都忙著掙錢、應酬。孩子在情感、教育上有嚴重缺失。”

周畫看著春艷長了雀斑的臉，心想：這個全職太太說得在理。有必要加入心理學家的觀點來佐證母親陪著孩子成長的重要性。這樣才能彰顯全職媽媽的價值。

“哎，我問你，”喬菲菲湊近春艷，“你家小淘會不會問你：人家媽媽上班，你怎麽不上這類話呢？”

“問過。”

“你怎麽回答的？”

春艷得意地說：“我說要給你做飯、要給你讀故事書啊！你想媽媽的時候，媽媽上班不理你，你會不會難過啊？兒子立馬兒說：媽媽不上班，媽媽陪小淘。”

“哦。”喬菲菲若有所思，“我家隔壁玲姐，有個剛上初中的兒子。母親節，老師讓他們寫作文。聽別的同學讚他們母親工作出色，自己的母親只是個家庭婦女，提起來很沒面子。兒子教訓她，讓她趕緊找工作。兒子大了，是沒那麽多事做了。可都四十多歲了，哪兒那麽容易找工作啊！我真怕我家孩子懂得多了，也看不起我。”

“子不嫌母醜。怎麽有那樣的兒子啊！真虛榮。只能說她沒教育好。”

“唉，在家呆久了，真有點自卑呢！”喬菲菲低下頭。

“你自己先看不起自己，孩子當然沒底氣了。我們小淘有一個同學，父母工作忙，放學沒人接，都是我接小淘的時候一起接來我家做作業，我給準備零食和水果。我聽那同學跟小淘說，羨慕我家呢！小淘很自豪嗒！他都不願意回家，說我家的飯菜比他家好吃。”

陸續有人推著嬰兒車離開小廣場。薇薇正揮手和涵涵說“再見”。薇薇的姥姥沖這邊喊：“薇薇餓了，我帶她回家了！”

喬菲菲應了一聲，扭頭對春艷說：“我也得回去了，該準備晚飯了。”

春艷點頭，站起來：“我也得走走了，多走走，生得順。”

周畫道：“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這就走啊？在我家吃完再走吧！”喬菲菲客氣道。

“不了。我還有些稿子要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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