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裏的路燈發出柔和的光芒，清涼的晚風偶爾拂面而過。有不少居民在花園裏乘涼。花園的空地上，幾個放了暑假的孩子正滑輪滑，不時發出尖叫和歡笑聲。

周畫和林彤在小區裏轉了一圈，在角落裏一個長條木靠椅上坐下來。

“生活很美好，可那個時候，我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林彤自言自語。

周畫沒敢接茬。

“我跟他訴說我的苦悶，他什麽也不說，我以為他在耐心地聽，會理解我的心情。可後來我發現，他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也許男人只在乎行動和現實，他以為我不過是給他施加壓力，其實我是真的苦悶啊。我的心頭像壓著巨石，喘不過氣來。”林彤嘆口氣，扭頭盯著周畫的眼睛，認真地問：“也許只有女人才能真正理解女人？”

周畫用力點點頭：“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你肯定不會過游手好閑的生活。從大學的時候，就知道。那時候我想，說不定以後你是個工作狂呢！可我總覺得你好柔弱，瘦瘦小小的，不忍心讓你受很多苦。我，總想替你分擔一些。呵呵，也許因為我個兒高？跟你在一起總有姐姐保護妹妹的沖動，雖然我知道你足夠堅強。”

林彤眼裏露出柔和的光，她拍了拍周畫的手，十年有很多變化，但她倆的友情並沒有變。

“那時候我沈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整天在原地繞圈，越繞越緊。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落魄的樣子，誰也不想聯系。要是那時候找你好好說說，也許不會出事？”林彤說完，又搖搖頭，“還是會出事的，因為你的理解和傾聽無法讓我擺脫他對我的控制。”

“出事？出什麽事了？”

林彤低下頭，擺弄著左手腕上的波希米亞手鐲，“我跟他說，我活不下去了，想自殺。他含糊其辭地應著，然後該幹嘛還幹嘛。自殺的念頭一出現，就趕也趕不走了。

一想到自殺，我突然有了種力量，雨過天晴的感覺。我開始琢磨用什麽方法自殺。我去廚房拿菜刀，那麽寬啊，下不了手。我在屋子裏轉悠，樓房，哪兒有房梁？浴室有個掛浴簾的桿子，不過裝修的時候，工人就提醒過，不能掛重物。

我走到陽臺，拉開塑鋼窗，十層，跳下去就解脫了。我搬來凳子，跨上陽臺的窗臺。往下看的時候，我一陣眩暈。摔到那片綠地上會是什麽樣子呢？我沒見過跳樓的屍體，但我看過交通事故的照片。社區宣傳遵守交規的時候，會放幾塊展板。人被汽車撞飛，然後摔死。不僅肢體不全，連衣服都脫落了。赤身露體地躺在大庭廣眾之下。我不想那麽沒有尊嚴。

還是吃安眠藥好吧？我去藥店買，人家要處方。轉了幾家藥店，終於有一家說可以視頻診療，讓計算機那頭的醫生開個處方，就能賣給我。但一次只能賣7天的量。那個藥叫佐匹克隆。等我回家看說明書才發現，這個藥吃多了也死不了，不過睡得時間長罷了。以前聽說誰誰吃了一瓶安定自殺。現在科技進步，安眠藥過量服用也不會致死。”說到這裏，林彤竟然笑了笑。

周畫摩挲著自己的胳膊，想驅走寒冷。

“雖然我還沒選定用什麽方法自殺，可死對我卻越來越有吸引力了。陶毅發現我把簡歷燒掉，興高采烈地說，我就知道你會好起來的！我們的生活多幸福啊。我耕田來你織布，我掙錢來你去花！我們同事都羨慕你在家呢，他們想出去旅游，一個請了假，另一個批不下來。等九月份，我請年假，咱們去外地好好玩玩！我強顏歡笑地應著。

我並沒有選定要在哪一天自殺。日子拖泥帶水地向前。

那是八月一個悶熱的午後。天氣預報說的雨已經拖了兩天沒有下。天空陰霾，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暴躁起來，胸膛像要炸開。我好想大喊，可發不出聲音。我像困獸一樣在家裏瘋狂地轉著，手臂一掃，桌上的玻璃杯啪地跌得粉碎，一小片玻璃劃破了我的腳指。這尖銳的刺痛像劃過天空的閃電，帶來了光明。

我一把拿起果盤裏的水果刀，向手腕拉去。當鮮血滴下來的時候，我胸悶的感覺消失了，好像所有的郁悶都從這道口子流出。疼痛讓我的頭腦很清醒，好久沒有這樣清爽的感覺。我開始大笑，笑個不停，笑得抽了筋兒。然後就暈了過去。”

周畫不由得倒吸了幾口氣，她沒想到自殺的場景是這樣的。

“我並不是要威脅陶毅什麽，真的。我只是看不到出路。不僅外面的人和事跟我有了隔膜，就連陶毅，睡在我身邊的陶毅，我去觸摸他都找不到真實感。”

周畫看著此刻林彤清澈的眼眸，暗自慶幸她還活著。

“我出院那天，站在醫院門口，陶毅鄭重地說，你想上班就上吧，我不會再攔你。我平靜地說，咱倆分開吧。不上班我痛苦，上班你痛苦。陶毅緊緊握著我的手，哭著說，不要！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還會幸福的！我跟著他上了出租車，跟著他走進小區的大門，上了樓。走進家門，往昔的壓抑撲面而來。我僵在玄關處動彈不得。

陶毅在我家前面那棟樓給我租了一套房。三個月後，我拿到第一筆工資，就搬到遠離他的地方跟人合租了一套單元房。”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

現在正是八月，離她自殺過去整整一年了。

周畫掃了一眼林彤的左手，問：“那、那你們離婚了？”

“沒。”林彤搖了搖頭，“陶毅不同意。再說，離婚對我也沒什麽意義。現在不跟單身一樣？而且不離婚，還能拒絕別的追求者。我不想再來一次了。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

兩人不再說話。玩輪滑的孩子們都已回家。旁邊楊樹上傳來蟬不知疲倦地鳴叫。

電視開著，周畫沒看進去。她想著今天從林彤那裏聽到的一切，眼睛不時看看浴室的方向。她讓林彤先洗澡，然後自己再洗。

沒想到林彤這些年經歷了這麽多不同尋常的事。同一寢室的八個女生，竟然有三個當全職太太的經歷。喬菲菲雖說身材走了形，但看上去過得不錯。桑輝呢，那應該是夢幻般的生活吧，可以上《清雅》了。林彤的生活卻只能用慘痛來形容。

如果昨天，有人問周畫，全職太太是什麽樣子？她能想到的是：富豪之妻，住帶花園的別墅，有一個以上的傭人，完全不用做家務，吃穿用度都是奢侈品，平日以搓麻、八卦、打飛的去國外購物為樂。

喬菲菲住的是回龍觀的經濟適用房，打車來的KTV，身上也沒看出哪樣是奢侈品。也許，桑輝是這樣的全職太太？不過她孩子尚小，生活不大可能瀟灑。搞不好自己的印象是因為富豪電視劇看多了的緣故。

正想著，浴室的門響。周畫起身過去。

林彤穿著周畫的浴袍出來，對著洗手池上方的鏡子，用毛巾擦頭。她放下毛巾，拿起放在洗手池上的手鐲。周畫看到她左手腕一道凸起的傷疤，像一條靜止不動的水蛭。周畫的心揪成一團。

兩人都洗浴完畢，看了會電視。周畫讓林彤睡她的床，她則進了王龍的房間。

枕頭上、被罩上都是王龍的體味。跟王龍的婚姻是很自由，可需要他的時候，他也不常在身邊。周畫抓起電話，撥了過去。

鈴只響了一聲，王龍就接了。

“我以為你都睡了呢！”王龍說。

周畫聽見電話那頭有嘩嘩的水聲，便問：“你準備洗澡呢？”

“哦，”王龍頓了頓，“剛洗完，還沒關龍頭，這不聽見電話鈴響了。”

周畫笑，“光著哪？想你喲！”

“我也想你呀，巴不得趕緊飛回去親熱呢！”

“討厭的研討會！”

“呵呵，後天就回去了，我也不想來啊。”

“那成，晚安！”

“晚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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