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林彤往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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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畫把車開出停車場,順手打開了車裏的廣播。“FM97.4,北京音樂臺……”

“好久沒聽廣播了!”林彤向往地說,“咱們大學的時候,每天中午躺在床上都聽音樂臺,真是快樂的時光啊!”

周畫笑著應道:“是啊!十幾年如一日,北京音樂臺中午都是點歌時間,時間在這裏濃縮止步,仿佛一個時空 '蟲洞'。”

周畫想起,大三的時候,她和林彤互相點過歌。那段時間並不是單純的快樂,也許應該叫“痛並快樂著”?

寶馬車裏,時下的流行歌曲一首接一首,但都沒傳進周畫的耳朵,她沈浸在往事裏。

那是“五一”勞動節沒過多久的一天。上午第四節課外國文學史,班主任鄭老師突然走進教室,把林彤叫走了。下課了,林彤還沒回來。周畫把林彤的書、本、筆收到自己的書包裏,跑去辦公室找她。

剛進辦公室就見林彤在哭,鄭老師一手放在她肩上,滿臉關切地看著她。

周畫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一幕。鄭老師發現了她,走過來低聲說:“交警來電話,林彤的媽媽出車禍了,傷得不輕。現在在等救護車的消息,看送到哪家醫院了。”

“那我陪陪她吧!”周畫替林彤著急。

鄭老師點點頭,她知道周畫是林彤最好的朋友。

看到“太平間”三個字的時候,周畫很想轉身就走,但她感覺臂彎裏林彤瘦小的身體在往下墜。一咬牙,她攙著林彤走了進去。

林彤的媽媽被送到醫院,還沒來及搶救,就去世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面無表情地掀開白色的被單。周畫看到突出的額頭上繃著一塊浸滿血的紗布,凝固的暗紅色的血遮住了半張臉。這是林彤的媽媽。寒假的時候,周畫曾到林彤家玩,見過她媽媽。同樣鼓鼓的額頭,尖尖的下巴,只不過她媽媽的眼睛比較小。周畫覺得很冷很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不敢相信那個招呼她喝茶的阿姨就這麽死了。她聽到兩聲哽咽,隨後身子被什麽拽了一下。等她回過神兒,發現林彤昏倒在地。

幫林彤辦理後事的過程中,周畫才知道,林彤已經沒有親人。林彤的親生父親在她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因肺炎去世。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母親再婚,可好景不長,沒幾年繼父外遇被母親發現,離婚。從此她母親不想再結婚,只是拼命工作,盼著女兒有出息。林彤也是個懂事的孩子,努力學習,幫母親做家務,從不讓母親操心。

母親死後,林彤一度想退學,因為她沒有經濟來源。周畫覺得都讀到大三了,退學太可惜,勸她別放棄。鄭老師幫林彤申請了困難學生補助,學校也減免了部分學雜費。系學生會介紹了兩份勤工儉學的工作,一個是家教,一個是商場的促銷員。

面對整日郁郁寡歡的林彤,周畫決定在北京音樂臺給她點歌,是周華健的《朋友》。“朋友不曾孤單過,一聲朋友你會懂,還有傷還有痛還要走還有我”。無論如何,林彤都有她這個朋友!她不會孤單。林彤也為周畫點了一首歌《沿途有你》,同樣是她倆都喜歡的周華健演唱的歌曲。

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周華健都老了,現在流行的是誰的歌?

車廂裏,一個清亮冷漠的男聲吶喊著:“有沒有人曾在你日記裏哭泣——有沒有人曾告訴你我很在意——在意這座城市的距離。”

車已經駛入周畫住的小區,她將車停在自己的停車位上,說:“到啦!”沒有人回應。

周畫扭頭一看,林彤靠在車座上睡著了,微微發黃的長發淩亂地披散下來。她手腕上五顏六色珠子串出的兩寸寬的手鐲令周畫奇怪,上學的時候,林彤喜歡素雅的飾品,沒想到這些年有了改變。她無名指上什麽也沒戴,指根處有輕微的勒痕,皮膚顏色也比周邊淺一些。周畫心裏“咯噔”一下。她輕輕關掉廣播,車內一片寂靜。

林彤的身子抖動了一下。她揉了揉眼睛,看看周圍,“到了?”

“嗯,我家就在八層,走吧!”

周畫的家是套兩室兩廳的房子,120平米。一進門是餐廳,雕著繁覆花紋的白色歐式餐桌上,扔著幾張報紙,一袋西梅,兩袋開了封的餅幹。

“我家比較亂,你別介意啊!”周畫把包掛在衣架上,說。

“你還是老樣子,‘整潔太拘謹,雜亂出靈感’?”

“哈哈!可不是,家裏就該輕松隨意。”周畫邊說邊快步走進客廳,把沙發上的一條毛巾被拿起來,轉身扔進臥室的床上,“來,坐吧!”

林彤坐下來,打量著周圍。沙發正對面的電視墻上,掛著42寸SONY平板電視,周圍隨意地釘著幾個彩色相框,裏面是周畫和王龍在各地旅游的合影。電視櫃旁邊有兩扇緊挨著的門,一扇門敞著,另一扇關著。透過敞開的那扇門可以看見一張白色的雙人床,被罩是淡紫色的。

“你喝點什麽?茶?咖啡?橙汁?”

“橙汁吧!”

周畫打開冰箱的門,拿出一盒匯源橙汁,從酒櫃取出兩個玻璃杯,分別倒上,遞給林彤一杯。

“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周畫小心翼翼地問。

林彤雙手握著玻璃杯,輕輕搖了搖頭。

她嘆了口氣道:“想起來,總覺得像在做夢一樣,好像身不由己地,走著、走著就脫離了預想的軌道。”

“我記得你結婚的時候還在那家有名的4A廣告公司工作,可今天她們說,你做了全職太太?”周畫看著眼前依然瘦弱的林彤,無法跟養尊處優的全職太太掛上鉤。

“是啊,剛結婚的時候,我跟大家一樣,還是每天兢兢業業地上班,從未想過不上班的生活。我們租的房子離公司遠,我早晨七點以前必須到公交車站,否則就可能遲到。晚上就算正常下班,到家也快八點了。陶毅的公司比我近半小時的車程,他心疼我,比我起的早,幫我煮雞蛋,沖麥片。可他不會做飯,晚上我們總是吃方便面、速凍餃子。面對這樣的晚餐,我覺得愧疚。給心愛的人做豐盛的晚餐,看他心滿意足地吃光,這才是做妻子最大的幸福!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時間,陶毅他們公司發了一大筆項目獎金,加上我們的存款,可以付房子的首付了。我們琢磨著買一個離公司近的房子,可看了好幾處,價格遠遠超出我們的支付能力。最後買下的房子離陶毅的公司近些,離我的公司更遠了。房子買下了,還要裝修,瑣碎的事情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這期間我們爭吵不斷,需要請假的時候,誰請?他的工作重要,我的工作也耽誤不得。

每天昏天黑地地忙來忙去。我做的一個重要文案出了紕漏,不僅被扣了獎金,本來唾手可得的升職機會也失去了。”

林彤喝了口橙汁,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繼續說: “我覺得再在公司幹下去,也看不到什麽希望。考慮了幾天,就把工作辭了。反正公司有的是,等家裏的事情妥當了,再找工作,未必就比以前的差。我還記得那天陶毅回到家,看到一桌子飯菜時的驚喜表情——”

“讓我猜猜看!”周畫打斷林彤的話,調皮地眨眨眼,“那桌子菜裏肯定有紅燒鯉魚,對不對!”

林彤開心地看著老友,說:“還是你最了解我!”

“那是當然!”周畫自豪地拍拍胸脯,“大四那年我過生日,你到我家幫我媽做飯,那道紅燒鯉魚,我媽都自愧不如啊!我媽還教育我,要好好向你學習呢!”

林彤有點不好意思,“你現在很成功,哪兒像我,會做飯又怎樣呢?你們《清雅》雜志我一直在看,每次看到你的名字都覺得親切。”

“哪裏,哪裏,你接著說,你辭職都沒跟陶毅說啊!”

“你知道的,我自己做決定慣了。陶毅邊吃邊問我:‘今天什麽日子啊?不是你生日,不是我生日,不是結婚紀念日,難道是結婚半周年紀念?’我看著他那張興奮的臉,好久沒有那麽滿足的感覺了!比升職加薪的感覺都好!‘以後我每天都給你做好吃的,一個月不重樣兒,怎麽樣?’‘那當然好了!’陶毅放下飯碗,開玩笑地說:‘難道我老婆當董事長了,不用天天坐班了?’‘我辭職不幹了!’他嚇了一跳,筷子差點兒掉地上,‘出什麽事了?為什麽不幹了?’‘我想好好裝修咱們的家,然後再說工作的事。’陶毅想了想,道:‘沒問題!我的工資夠還房貸的。’”

周畫聽著林彤繪聲繪色地描述,不禁笑起來:“你老公真實在啊,直接想到房貸。”

“錢在成年人的生活裏真的很重要!學生時代,好好學習是一個人的本分;走入社會,努力掙錢就是一個人的本分。我一直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你說呢?”

“這倒是,在城市裏,沒錢就沒法生活啊。讓咱們去農村種地,怕也不現實。”周畫把橙汁一飲而盡,放下玻璃杯,看著林彤,“那後來呢?”

“後來我就全身心地投入到裝修中了。去建材市場挑瓷磚、挑油漆……一個家真是由成千上萬個部件組合而成的。每隔幾天還要去工地看看,看施工的進展、裝修的質量。房子裝修好了,還要買家具、窗簾。我們租的一個小兩居,可搬家的時候收拾了30多個大紙箱。周末我們找了搬家公司把東西搬到新家。我收拾了一個禮拜才一切就緒。那段時間忙得很開心,那是我倆用自己的努力建立起來的小家啊!我不上班,每天就由我做早餐。有一首歌怎麽唱來著——”林彤側頭想了想,哼唱起來:

“為心愛的人做一份早餐

讓他從美夢中醒過來

要他一口一口把我的愛通通吃完

我要他一點一點感受家的溫暖”

林彤一臉的溫柔,眼神像小星星一樣,閃爍跳躍著。周畫看著這樣的她,心裏暖暖的。

“家離公司近真是幸福啊!你不用坐班,可能體會不到每天一大早起來,在人山人海的公交車站追車的滋味。”

“我怎麽會不知道”周畫撅起嘴,“我之所以當編輯,就是因為受不了每天早起擠公交!擠成木乃伊了!我的挎包帶都擠斷過,還有次,新買的裙子扯了個口子!後來買了車,路上堵得啊,不比公交車快。而且早晨路況覆雜,追尾了幾次,我就發誓一定要找個能錯峰上下班的工作!”

“嗯。我當時沒想到能找錯峰上下班的工作,只是想,找個離家近的工作,早晨可以晚起些,晚上能早點到家。那段日子——大概有兩個月的時間——我過得很悠閑。早晨送陶毅出門,上上網,發發簡歷,出門買東西,做飯等陶毅回來。吃完晚飯,收拾完才六點半。我倆手拉著手外出散步,走在馬路邊,看人們腳步匆匆,各種車輛擁堵在馬路上,有種置身世外的輕松感。回到家,兩個人擠在沙發上看電視,對電視內容品頭論足,嘻嘻哈哈。”說到這兒,林彤突然停了下來,身子往後一靠,盯著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出神兒。

周畫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目前看來,林彤很幸福,她想不出後面能有什麽問題。

周畫覺得有點熱,這才想起沒開空調。她起身打開墻壁上的開關,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呼呼”的風聲。重新坐到沙發上,周畫從茶幾的下層拿出一個圓形漆盒,打開紅色的蓋子,裏面分成4個小隔斷,分別放著開心果、松子、瓜子、花生。她挑了一粒開心果,示意林彤一起吃。

林彤向前移了移身子,用拇指和食指夾起一粒黝黑的小瓜子,打量著,“這種油葵瓜子,陶毅很愛吃。你能想象一個大男人愛吃這麽小的瓜子?我覺得磕大瓜子才痛快,一氣呵成,一個接一個吃到盡興。這種小瓜子,磕一下,還要仔細地剝開,剛嘗到點味兒就沒了。他可以很有耐心地一點一點地吃,我看著總是著急。你說急脾氣和慢性子在一起,誰會贏?”

“誰會贏?”周畫錯愕,這和輸贏有什麽關系呢?

“我本以為急脾氣講究效率,會贏,後來才發現,時間長了,慢性子才是最後的贏家。所有事情的轉折點,就是從我再度上班開始的。那個時候我要是再堅持些,也許人生會是另一番模樣。”

林彤把小瓜子放回盒子,繼續說:“搬入新家後兩個月,我找到了合適的工作,路程40分鐘,雖然這家廣告公司沒什麽知名度,規模也比以前那家小很多,但我覺得挺好,畢竟是有家的人了,不想整天像個戰士一樣拼殺。當我告訴陶毅第二天要上班時,陶毅卻拉下了臉。

‘你在家挺好的,何必上班呢?我掙得錢夠花,以後我還會掙更多的錢,相信我!你就好好在家享受生活吧!’

‘這怎麽可能?我才二十多歲,就退休啦?’

‘上班有什麽好?’

‘你見過什麽人二十多歲就退休的?人總是要奮鬥,才會有美好的未來。再說我好歹大學畢業,是個有能力的人,在家呆著幹嗎?男人讓女人養,叫吃軟飯;女人讓男人養,是寄生蟲。兩人都掙錢,才能平等、有尊嚴。’

‘反正我不讓你上班!’

那一晚,我們一直僵持,我不答應,他就不讓我睡覺。第二天早晨,我拿起挎包要走,陶毅死拽著不讓我出門。我有點急了,第一天上班就遲到,怎麽交待啊!不如退一步。我說我不上班了,但你得上班啊,否則我們喝西北風?陶毅確定我不去上班,這才走了。

我打車到了新公司。一路上,我的手機響個不停,陶毅給家裏打電話發現我不在家,就一直打我手機。我幹脆關了機。他並不知道我新公司的地址和名稱。我以為這樣他就會放棄。可是我錯了,更大的戰爭在後面!”

林彤打了個寒戰,下意識地去抓茶幾上的空杯子。

周畫不安地問:“難道他打你?就像《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那部電視劇一樣?”

“他沒打過我,他打自己給我看!那天我到家,怎麽也打不起精神做飯,家裏的一切都是灰暗的。我倒在沙發上。陶毅回到家,咆哮地問我手機在哪兒。然後舉著手機對著我的臉大吼,你不許不接我電話!你也別想上班!

我不理他。他就用頭撞墻,咚、咚、很響,震得我的心都碎了。我哭著去拉住他,求他別撞了。他轉身跪在我面前,滿臉痛苦地求我,答應我,不上班了!我兩腿一軟,也跪在他面前。我說不出話,心裏想的都是,不能答應,可我說不出口。又是一個不眠夜,我們都沒吃飯。天亮了,我頭痛欲裂。我等著,想等他上班走了再說。

但是到了七點半,他卻給他的主管打了個電話,說家裏有事今天請假。他可以請假,難道我上班第二天就請假?我氣呼呼地往大門口走。他追上來攔住我,布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我,咬牙切齒地說,不許走!

我掙脫不開,一甩手,跑回臥室。我覺得渾身酸軟,倒在床上。陶毅遞給我手機說,給公司打電話辭職!我不理他。他把手機往床上一摔,叫道:‘你不打我就看著你,一天也是看,兩天也是看,丟了工作那是你逼的!’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我閉上眼睛,覺得天旋地轉。時間像蝸牛一樣往前爬,九點過去了,十點過去了,到了中午十二點,我的手機響了。我的經理打來電話問怎麽回事,我囁嚅著,想說自己病了,過兩天再去上班。可陶毅搶過手機說,她辭職了——我是她老公——另一家公司條件比你們好——好、好,就這樣。我奇怪他語氣鎮定,臨掛機的時候居然還能客氣地微笑。

我抓起枕頭向墻上砸去。

陶毅一副可憐巴巴地樣子,說:‘別生氣了!求你了,別上班了!我養你!’

‘誰讓你養!’

‘我愛你啊,我真的愛你啊!上班當牛做馬的有什麽好?我發誓,我能掙好多錢!讓你過得幸福!’陶毅跪在床邊說,‘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我很餓,我渾身沒有力氣,我剛找到的工作就這樣丟了,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第二天,陶毅上班去了。每半個小時就給家裏打電話,看我是否在家。晚上他回來的比往常早,帶了飯館買的飯菜,和顏悅色地勸我吃飯。

事已至此,我還能怎麽辦?就算要上班,也得找到工作才能上。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早晨我做好早飯,送陶毅上班,看看電視,上上網,去買東西,準備晚餐。可是我再也找不到以前幸福輕松的感覺。坐在空蕩蕩的家裏,雪白的墻壁就像要崩塌的雪山,隨時會向我壓來。一想到未來幾十年,我就像一個沒文化的鄉下婦女一樣,在家裏轉來轉去,我就覺得窒息。

窗子沒有裝鐵欄,家的大門我可以隨意進出。可我被陶毅遙控著。有次我去超市買東西,超市裏促銷廣告聲音很大,我沒聽見手機響。快到家時,我突然想起,1個小時沒接到陶毅的查問電話有點奇怪。拿出手機一看,上面有20個未接電話!趕緊打過去。那邊傳來陶毅焦躁的聲音:

‘你在哪兒!為什麽不接電話?!’

‘我沒聽見,對、對不起!’

我走進家門,愕然發現,陶毅正在客廳踱步,他不是應該在公司上班嗎?

‘手機!’他沖我叫。

我楞楞地把手機遞過去。

他氣急敗壞地把手機音量調到最高,‘這麽點音量能聽見嗎?以後開最大,再聽不見,換手機!’

說完,轉身離家上班去了。留下我站在原地默默地流淚。

除了高頻率地打電話,他還會頻繁發短信,我想應該是開會或者不方便打電話的時候。短信我也必須第一時間回覆,超過2分鐘,電話就會追過來質問。

我無論在家看電視,還是走在大街上,都會覺得耳邊有電話響。每隔幾分鐘,就要掏出手機看一看。只要錯過,平時溫和的他就會大吼大叫。因為沒及時接電話,他就翹班出來找我的情況發生過好幾次。我怕了,我怕他會丟掉工作,那我們的房貸怎麽辦?日子怎麽過?

這樣每天戰戰兢兢,還是出了差錯。有天我外出辦事,回來的路上發現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陶毅的吼聲充斥在周圍。我瘋跑到路邊,攔了出租車往家趕。下車的時候,聽見司機說,慢點,姑娘,別摔著。

回到家,還好,家裏沒人。我抓起座機的聽筒,撥號的時候,手直抖。電話那邊,陶毅正在回家的路上,聽我說了原因,倒也沒急 ,只聽他跟司機說,往回開,就掛斷了。

可從那以後,他每天晚上盯著我給手機充電。我就像個勞改犯,被人監督改造。

我開始做噩夢。我走在雜亂的工地上,想要找個電話打給陶毅,可是四周都是斷壁殘垣,沒有公共電話,也沒有人可以借電話。我焦急地四處尋找,找不到出口。怎麽辦?怎麽辦?!

正急得冒冷汗的當口,突然,手機出現了。我欣喜若狂,好像得救了。手機鍵盤上的十個數字清晰可見。我逐個按號碼,可是打不出去,我重新按一遍 ,還是打不出去!怎麽會,沒錯啊,就是陶毅的手機號。我一邊按一邊念著,那號碼又粗又黑,在我眼前晃啊晃啊。我越按越快,頭劇烈地疼起來。感覺腦袋就要爆炸的時候,我醒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臥室裏靜謐安詳,窗簾上的樹影輕微地晃動著。當呼吸平穩下來,我如釋重負,原來只是夢啊!陶毅在我身邊睡得很熟,均勻的鼻息清晰可聞。

類似的噩夢長久地糾纏著我,不是我無法給他打電話,就是聽見他的電話,卻無法回應。有次半夜,我竟失聲大叫,把陶毅嚇醒了。他很體諒地說:

‘寶貝兒,做噩夢了吧,來,抱抱,好好睡吧,有我保護你呢。’

我蜷在他懷裏,聽見自己的心狂跳不已。沒兩分鐘,陶毅就睡著了。我睜著眼睛等天亮。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保鮮膜包裹了起來。走在大街上,跟路人都是隔膜的,像在兩個世界。我真的會每隔幾分鐘就聽見電話響,或者說是耳膜在振動,拿出手機一看,什麽也沒有。我必須時不時地拿出手機看,即便有時候明知陶毅沒給我打電話。

令人奇怪的是,這一年陶毅居然升職了,工資也提高了20%。我想不明白,他這麽緊盯著我,心思有多少放在工作上呢。也許,盯著我不是他的負擔,是他的樂趣?”

林彤用探詢的眼神看著周畫。

“我不知道該不該這麽說,但是,你沒想過離開他嗎? ”周畫難以想象過林彤那樣的生活。她和王龍都給對方留有自由的空間,有時候兩天不打一個電話也沒覺得不妥,都是成年人,相信對方。

“想過。有次下午去菜市場買菜,提了一塑料袋的菜往家走,突然覺得非常厭倦。一想到回家,就胸悶得厲害。我坐在街邊綠地的木椅子上發呆。周圍的槐樹綠意盎然,珍珠梅散發著濃郁的香氣。天很藍,讓人的心也變得澄澈。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包裹著我的保鮮膜被陽光融化掉了。

一個梳著馬尾辮,穿粉色上衣的女孩在路邊發促銷廣告。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小夥子站在售房展板前等待買主的問訊。戴著藍印花套袖的老頭推著售貨三輪車從我眼前走過,玻璃櫃裏,黃色的驢打滾、毛茸茸的艾窩窩排列得整整齊齊。紅色的摩托車‘突、突’響著拐向街角,車後座上綁著很多瓦楞紙箱,高高的擋住了騎車人的頭,箱子上印著‘XX網’。 ‘車輛進站,請註意安全’——前方,一輛公交車停了下來,有人上車,有人下車,大家形色匆匆。主幹道上,各式各樣的汽車川流不息,它們都在奔向何方呢?那飛快的速度讓我覺得它們都很篤定,篤定地奔向它們的目的地,不管要花多長時間,就這樣奔馳著,終究會到達。

我的目的地在那裏?就在不遠處那四四方方的家裏面?也就是說,我後半輩子只管在目的地裏打轉就可以了?我很清楚自己的答案。我不想就這麽腐爛掉。我望著眼前的景物,不知道過了多久。暖陽的溫度褪去了。公交車站上,人越來越多。我緊了緊風衣的腰帶,站了起來。我不知道該去哪裏。於是選擇了與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約三站地,我的腿開始發酸。唉,去哪兒呢?我不像別的女人,一跟老公鬧別扭,就能回娘家。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我孤立無援。我隨便上了輛公交車,車裏人們擠在一起。我擠到車窗附近,抓住椅背的扶手,身子搖來晃去。好久沒有這樣真實的感覺了!我就是這世界的一份子。我很開心。

然而電話鈴響起來,周圍的嘈雜都壓不住電話鈴不屈不撓地尖叫。一下午我都沒看過手機,這確實罕見。我不打算接,可那聲音卻在我心裏抓撓著。旁邊的乘客看我一眼又瞄了一下我的挎包。我向車門口擠去,到站,下車。手機還是響個不停。我拿出手機,直接按了關機鍵。

我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前面是個廣場,停了些小轎車。廣場對面,佇立著一座商廈。商廈的門口裝飾得喜氣洋洋,兩個五彩斑斕的大氣球墜著紅色的條幅,上面寫著‘春季大減價,全場折上折’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不如進去看看。我每層都看看,一路到了五層的食街。食的香氣提醒我是晚飯時間了。我這才發現,準備做晚飯的菜不知道丟在了哪裏。陶毅在做什麽呢?在家裏踱步?一遍一遍地撥號?跑出家門到處找我?我坐在食街的塑料椅子上,哪兒也不想去。

可是商廈會關門。我是最後一個走出大門的客人。冷風吹來,我豎起風衣的領子。清寂的街道上,行人寥落。每個陰影後面似乎都會跳出一個歹徒。我心生寒意。

走著走著,前面一個檸檬黃色的樓引起了我的註意。樓前的燈箱顯示是一家快捷酒店。我如同得救般快步走了進去。前臺一個短發姑娘頭也沒擡地說,身份證。我知道自己沒帶身份證,可還是懷著僥幸心理翻遍了挎包。沒身份證不能住嗎?我用哀求地語調問。姑娘盯著我看了看,堅定地說,不行!

我的眼淚差點流出來。轉身向玻璃門走去。手碰到冷冰冰的門把手又縮了回來。我不想回到漆黑的夜裏。玻璃門映著右後方有供客人休息的布藝沙發。我轉身走了過去。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有人推了推我。睜開眼,我嚇了一跳:一個戴大檐帽的警察站在我面前。因為沒有身份證,我被巡邏車帶回派出所問話。沒辦法,只好實話實說。

陶毅被叫到派出所領人。一見面,他就把我摟在懷裏,我聽見他的心跳,他的哭泣。出乎意料的,他沒有發脾氣。回到家,他說以為我買菜路上遭遇不測,報警。警察說人不呆不傻,不到24小時,不予立案。如果24小時後還找不到再報案。他急得六神無主,發動了親戚朋友找。直到接到警察的電話,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他跪在我面前求我以後別這樣嚇他。我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覺得外面的世界真好啊,不想回家。

‘我必須上班!’我堅定地對他說,‘這樣悶在家裏我實在過不下去了。’

他眼中飄過不屑地神情,但馬上又一口答應:‘行,你上班,我不攔著。’

第二天,我去報刊亭買了招聘報紙。我把報紙上有意向的招聘廣告剪下來,放在桌上。以前打印的簡歷還有幾份。我把簡歷分好,裝進信封,貼上郵票。不知道哪家公司會讓我面試呢?這樣想著,心情都是好的。陶毅上班路上有郵筒,我就把求職信給他,讓他幫我投。

白天沒事的時候,我也去‘智聯招聘’、‘51job’上去搜索。買招聘報紙成了我每星期必做的事。有希望的日子,人也精神了許多。買菜做飯似乎也不那麽無趣了。一個月後,我得到一個面試機會,是在網上投的簡歷有了回音。

為了面試,我在衣櫃裏找合適的衣服。陶毅突然來到我身邊瞪著我。我知道他還是不高興我上班,那又怎樣?我不理他。他擡起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那是我放在桌上的招聘剪報。下面的事你怎麽想也想不到,也只有他才做得出!”

“怎麽了?”周畫停住剝花生的動作。

林彤搖了搖頭,一手捂住嘴,半天不說話。

周畫發現她眼睛漸漸濕潤。

“他、他就那麽惡狠狠地瞪著我,把剪報塞進嘴裏,嚼了起來。”

“天啊!”周畫驚呼,手裏的花生滾落在地。

“我過去掰他的嘴,他抓住我的手不放。僵持中,他彎腰吐了起來。一灘軟綿綿的紙泥和著冒泡的口水粘在臥室的地板上。我也忍不住幹嘔。然後支撐不住,跌坐在地上。他又來了,就像當年用頭撞墻。我頭痛欲裂,仿佛有成千上萬枚鋼針不斷地紮。”

“所以,你的面試泡湯了?”周畫能想見那樣的結局,她聽著都不寒而栗。

“嗯,我面試的日子,陶毅盯著我推掉了面試,然後一整天寸步不離。臥室四面墻壁似乎都向我擠壓過來。我不敢睜眼,睜眼就天旋地轉。

我不再做飯,不再打掃屋子。我整天躺在床上不想動。陶毅並沒有抱怨,他開始任勞任怨。去超市買來各種吃的,把冰箱塞滿。晚上會從飯館打包飯菜。周末勤勤懇懇打掃衛生,拉著我出去逛公園。

他很有耐性,只要不提上班的事,我怎樣都可以。可我不知道該怎麽生活,我像走在撒滿膠水的路上,每走一步都很費力。”

周畫嘆口氣,“你想上班都這樣,要是想離婚,他會抹脖兒上吊鬧個不休吧?”

林彤低頭不語。

周畫看了看墻上的掛表,已經傍晚六點了,“咦?這一下午都沒聽見手機響,你關機了?”

林彤搖了搖頭。

“那就是他改邪歸正了?”

林彤還是搖頭。

周畫想了想,說:“不管了,你肚子餓不餓?咱們出去吃飯吧!”

“好!”林彤終於開了口。

“等我換件衣服!”周畫進了臥室。再出來的時候,她穿了牛仔短褲和寬松的短袖衫,原來盤起的頭發隨意地散下來,用一個紫色的發卡別在脖子右側,添了一分灑脫和嫵媚。

林彤讚道:“你身材保持得真好!還是那麽會打扮。”

周畫拉著林彤的手往外走,說:“你嘴還是那麽甜!大熱天的,米飯炒菜沒胃口,我們這邊有家新疆菜館,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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