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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薤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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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建元六年,暮春。

夜已經深到了極處,反而在最幽暗的邊緣處透出些微的曦光。

汝陰侯府裏,夏侯頗一身白衣,坐於回廊的棠棣花下,吹了一夜的笛,現在卻靜默了下來。他的侍衛環伺於庭院內外,石雕木刻般一動不動,只等待著主人一聲令下,便為他赴湯蹈火,這樣的忠貞之士本是諸侯孜孜以求的,夏侯頗苦心經營若許年,如今卻半分不放在心上,只因昨天傍晚時,他接到了線報:平陽公主已星夜回京。

他本以為可以讓衡山王劉賜半路截住阿茉,不讓她陷入京中這一團亂麻之中,待自己握住權柄,控制住大局,一切塵埃也便都落定,那時……那時阿茉也便只能一心一意地跟隨他了吧。

然而不到半夜,衡山王的暗探卻十萬火急地送來了消息:阿茉佯為順從,入夜後拋棄了車駕從人,在一個侍衛的幫助下,匹馬逃脫衡山軍的大營,不知去向。與此同時,汝陰侯府安插在城門衛戍軍中的線人也來報說,衛青夜半時分以皇帝欽賜的腰牌喚開城門,他的馬上還坐著一個蒙面的女子。

從那時起,夏侯頗就在等待,等待阿茉回府,哪怕是回府來痛斥他、責罵他,甚至殺了他。然而沒有,她進城之後便杳如黃鶴,夏侯頗的心在等待中一點一點地冷卻了下去,冷得他自己都不禁戰栗起來。侍衛提醒他衡山王還在城外等待他的信號,內外接應一起舉事,他自己也知道衛青必然會將城外的虛實報告給皇帝,成敗只在一夜之間,然而這一切在他已無所謂了。阿茉已離他而去,所有的機變權謀便都失去了意義,他輸得好慘。

任家臣一遍遍勸著“勝負尚未可預料”,他卻已是心如死水,只呆呆地看著堂前的棠棣花落滿階前,忽然想起初見她時,她所著的裙衫也是棠棣色的,只是這些年她再也不穿這些艷麗的顏色了。原來她一直都是不快活的,此念一起,心如刀割。

黎明之分,長安城一片靜謐,往日喧鬧的集市家家閉戶,人人斂足。城門緊閉,城外傳來陣陣喊殺聲和刀槍的撞擊聲,這樣的聲音在飽經戰亂的長安人耳中已是家常便飯,先歇市自保是正經。然而不久就有鏘鏘的馬蹄聲踏過街道的石板路,一路向未央宮去了。有大膽的兒郎也便從後門出來打聽,才知昨夜衡山王作亂,已經被皇帝派親衛的期門軍給平定了,衡山王父子在亂軍中被梟首,餘眾作鳥獸散。

再然後,皇帝的詔令便貼到了大街小巷,衡山王被族誅,期門軍統領衛青因平叛有功受封太中大夫,京城中人皆賜酒食,於是眾人歡騰起來,稱頌之聲不絕,只有極少數頗有見識的人才會註意到,詔書中有一個小小的註腳:從逆不問。

夏侯頗自然清楚皇帝不會真的“從逆不問”,所謂“不問”,只是不願連累到平陽公主。因此當輕車將軍公孫賀帶領兵卒包圍汝陰侯府時,他沒有絲毫的驚訝和懼怕。倒是那公孫賀,出身貧賤,因是衛青的姻親,而得以平步青雲,當年不過是平陽公主府的小小侍從,也曾為夏侯頗牽馬墜蹬、服侍左右,因此此時雖是欽差的身份,神情上並不倨傲,反而很是拘束尷尬,他還不習慣自己高貴的身份呢。

公孫賀戎裝佩劍闖進內堂,面對昔日的主人卻不由得期期艾艾地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夏侯頗淡淡地斜睨了他一眼,涼涼說道:“公孫將軍好大的勢派,我卻以為陛下該派衛青來捉拿反叛呢。”公孫賀的臉更紅了:“衛將軍正在追剿衡山叛軍……”夏侯頗幽幽地打斷他問道:“公主安在?”公孫賀一怔,回答:“公主留居宮中清露殿——太皇太後病重,陛下留公主在旁侍疾。”

夏侯頗輕輕舒了一口氣,聽到這樣的消息,他心裏似乎好受了一些。“原來是陛下留住了公主……”那總好過她自己不肯回來吧。他這樣低頭沈思著,似乎忘了公孫賀和他身後那些如狼似虎的兵卒的存在。

公孫賀終於忍受不了這種無視,走上前來,將一個搭著錦袱的金盤放在案上。夏侯頗隨意地揭開錦袱,金盤上是一柄銀刀,刀刃鋒利,閃著寒光,手柄上鑲著華貴的綠松石。夏侯頗用拇指輕輕試了試鋒刃,讚道:“好刀!”公孫賀咽了一口唾沫,說道:“這是皇帝的意思,君侯助紂為虐,罪在不赦,然若公開治罪,公主面上不好看,只要君侯自裁,餘屬皆可饒恕。”

夏侯頗笑了:“皇帝真是仁慈呀。”公孫賀凜了凜面容,躬身說道:“在下告退,在堂外靜候君侯了斷。”說著他便要轉身退出,夏侯頗卻叫住他,將案上的一卷信箋遞給他,道:“公孫將軍,請為我交給公主。”那是一卷素色絹帛,用暗綠的莎草系住,莎草的末端懸掛著一枝棠棣花,已經有些枯萎了,竟像是隨意拾取的階前的落花,給人無限淒涼之感。公孫賀不敢擡頭,更不敢說話,他的喉頭已經哽住了,他尚未習慣這樣的場面,只趕緊雙手接過信箋,便逃也似的出去了。

夏侯頗將銀刀握在了掌中,他清楚地記得,這柄銀刀名“龍鱗”,是去歲皇帝生日時,阿茉送給皇帝的禮物,當時皇帝愛不釋手,卻並不知道這柄寶刀乃是自己親自去陽阿請明工巧匠打造的,此時自己監造的寶刀卻要飲自己的血了。

公孫賀並未等待太久,他在庭中未及片刻,就聽到堂上有些微的動靜,同時血腥氣溢出簾外,他知道一切都已經完結了。

未央宮,清露殿裏,阿茉平靜地聽著水晶簾外的公孫賀的稟告,這消息對她而言並不突兀,她在回京時就已經知道這結局,然而她的心裏卻並無報覆的快感,相反隱隱作痛。她良久才輕輕展開夏侯頗最後的信箋,上面寥寥數語,寫著:“四年不悔,與心願足。”阿茉潸然淚下。

半晌,她輕輕問道:“汝陰侯的罪名是什麽?”公孫賀心驚膽戰地回道:“陛下說,君侯無人子禮,與父妾通奸,畏罪自殺,故僅除國,餘屬不問。”阿茉一驚:“父妾?”她猛然發現,被衛青解救回來的自己的侍女中,果真少了一個人——彤管。彤管不正是老汝陰侯的侍妾嗎?公孫賀接著說道:“那個姬妾也被處死了。皇帝顧及公主的體面,不許旁人議論呢。” 阿茉冷笑:“真是我的好弟弟。”

是夜,清露殿的侍女們通宵吟唱挽歌《薤露》:“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阿茉希望這歌聲能讓夏侯頗在黃泉路上不太寂寞。

夏侯伏罪不久,太皇太後竇氏薨逝,阿茉自請以罪臣之妻的身份出宮,皇帝不許,反而在國葬之後不久加封阿茉為長公主,封地和俸祿均與館陶長公主的相同。皇後阿嬌因為子夫進宮之事早已對阿茉心有芥蒂,此時便公然表示不滿,在宮中舉行的各種典禮中與阿茉相遇時,也常常故意慢待,甚或出言奚落。阿茉心中煩悶,於是除了偶爾去母親的長信宮請安之外,便終日籠閉於清露殿裏。

自夏侯頗死後,阿茉一直郁郁寡歡,皇帝偶爾來拜訪,小心翼翼地窺探著她的臉色,阿茉只是淡淡的,並不怨恨,似乎已經將前塵往事拋到了腦後,然而讓皇帝悒悒不樂的是,阿茉再也沒有了從前的姊弟親情,執君臣之禮甚恭,皇帝自然是知道原因的,也就佯裝做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封賜給阿茉的財物和土地卻是不斷加厚了。

清露殿的戒備森嚴,尋常的宮人命婦均不敢貿然前來打擾,只有子夫長日無事,帶了她出生不久的小公主來清露殿陪阿茉閑坐談心。阿茉天性喜歡小孩子,加之小公主粉妝玉琢,異常可愛,自是欣喜,在常人看來,與子夫更見親厚。有時皇帝也來,一同逗弄小公主玩耍,似乎又回到了從前,於是皇帝對子夫愈加寵愛了。不久,又傳出了子夫再次懷孕的喜訊,皇帝對這個孩子很是期待,因為他還沒有繼承人,於是他賜子夫遷居到了蘊芳殿。陳皇後越發妒恨,她像往常那樣大發脾氣,要死要活地鬧了好多場,讓服侍她的宮人勞心丟臉,在宮中人心大失。

宮中的氣氛很是凝重沈悶,皇帝與皇後的不和,多次公開發生沖突,尤其是太皇太後逝後,再也沒有什麽人能夠淩駕於皇帝的意志之上,於是皇帝對阿嬌的驕橫越來越失去了耐心,幾次公開申斥於她,並且再也不到皇後的長春宮去了。

阿嬌哭啼著像王太後和自己的母親館陶長公主訴怨,希望得到以往那樣的支持,然而今非昔比,王太後早已不將陳氏母女放在眼中,如今宮中以她獨大,尤其阿嬌數次針對她最為疼愛的女兒阿茉,她便越發看這個驕縱的皇後不順眼了。

而自竇太皇太後薨後,館陶長公主的氣焰有所收斂,她非但未與阿茉一爭短長,反而主動將自己在長安郊外的長門園送給阿茉做賀禮。阿茉淡淡地不肯接受,轉而送給了皇帝,做為皇帝出長安城行獵時的退居之所。

這段時間,阿茉只出宮一次,那是太一禰宮中傳來消息,舍身出家的安寧公主患了重病,已到了彌留之際。消息傳來,王太後很是傷感,安寧是王太後的親妹王婕妤所生,從小看著長大,自也有些不算深厚的憐愛之情。於是王太後命醫官前去診治,並賞賜了很多補品和珍貴的藥物。阿茉聽說之後很是傷感,便向母親請求出宮去看望姐姐。

她到底還是見了安寧最後一面,卻未有什麽言語。安寧身邊的侍女拭著淚告訴阿茉,自夏侯頗的死訊傳來,安寧便立意自戕,飲食漸減,生病也不服藥,竟是一心求死的。阿茉心中暗想:“原來姐姐對他情義如此深厚……”她來到的當晚,安寧奄然而逝,阿茉做主,將她與夏侯頗同葬,想來她是情願的吧。

之後阿茉便回到自己的公主府,雖宮中來人再三請她回宮居住,阿茉只不理睬,上表稱欲盡□□之責,為夏侯守孝三年。王太後恩準,皇帝無可奈何,只得應允。

深秋時分,阿茉又一次來到蓼蕭閣,紅葉紛紛落下,滿目淒涼景象,阿茉環顧四周,物是人非,她問自己的侍女萱萱:“是不是我太狠心?”萱萱哭著說道:“是君侯太過癡心。”阿茉長嘆,厚賜萱萱,將她賞給夏侯從前最所寵愛的侍從李琛為妻,也算了結了這段孽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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