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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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後,齊凱言隨口一問郁容,郁容卻是微微變色,一副不想提的樣子,憋了幾秒只是壓低了聲說了一句,“他不方便。”

不方便?

齊凱言原本還有些迷惑,可等到包廂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裝扮精致的女孩叫一位年長優雅的女士牽進來的時候,他算是什麽都明白了。

可真的是太混蛋了……

“不是你想得那樣的。”郁容的聲音有些冷淡。

齊凱言猛地轉頭看他,才驚覺自己竟然說出了聲。

郁容卻沒有再往下解釋的意思,他端坐著,脊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下頜微擡,用一種令人捉摸不定的松散眼神瞥著被母親牽進來的江家小小姐。

那位江家小姐嬌怯怯地跟在她母親的身後,一手優雅卻帶著稚氣地提著自己的青色裙擺,巴掌大的美麗臉蛋略微埋在肩上的毛絨披肩裏。

只是那雙和江姜有幾分相似的漂亮眼睛始終楞楞的,像是一對兒完美的人造琉璃珠,不見半分生氣。

小姑娘蹭在母親的身後,另一只手上拽著一個看上去就上了年歲的半舊毛茸兔子。

她像是叫這滿屋子的人嚇了一跳,蹭蹭後退了一步。

但又壓不住好奇,大半身子躲在母親的身後,彎下腰露出一個腦袋偷偷往外瞧,像是這樣別人就發現不了他了,語調雀躍歡喜,“媽媽,好多人呀,怎麽這麽多人。”

她話音剛落,眼珠一轉就見到了坐在主桌另一邊的江姜,當即撒開了,拎起裙擺“噔噔噔“地跑過去撲進了江姜的懷裏,江姜站起身張開雙臂順勢把她攬進懷裏,抱起來掂了一下,“媛媛怎麽胖了呀?”

江媛一聽不樂意了,撅起嘴,“媛媛好看,媛媛不胖。”

“是是是,我們媛媛最好看了。”江姜被他逗得開懷大笑,江媛見江姜笑了。

雖然腦子裏轉不明白,但也莫名開心,像個小狗一樣低頭拿自己還帶著嬰兒肥的臉蛋去蹭江姜冰冷缺乏血色的臉頰。

兩個人笑鬧一團,郁容原本坐在一邊淡淡瞧著,此時卻有那麽一瞬,瞧得略微楞住了。

十二年前。

申城高中的走廊上,男孩子身上的校服因為清洗太多,上頭的藍色已經微微發白。

但瞧著依然幹凈,他的頭發絲因為缺少修剪而略微淩亂的搭在眉眼間,顯得神色有些倦怠。

“齊凱言!”梳著馬尾的女生從身後跳著拍了一下男生的肩膀,在閨蜜唧唧喳喳的起哄聲中有些羞澀地開口,“周末我過生日,你來不來啊?”

年少的齊凱言楞了一下,隨後略帶歉意的搖頭道:“對不起我……我周末要打工。”

“啊……可是。”

“抱歉……”男生低著頭有些急促地又說了一聲。

“齊凱言,你快來幫我搬一下教材!這次太多啦!”班長從教師辦公室探出一個頭,沖站在走廊裏的二人喊了一聲。

齊凱言應了一聲,看了那女孩一眼,轉頭快步走了。

“啪——”

最後一落教材被放在了教室門口的地上,班長在褲子上抹了兩把手,一拍齊凱言的肩背,“謝了兄弟,辛苦辛苦,晚上來我家吃飯唄,我媽做了你最喜歡的雞翅。”

班長說著,看見鬼鬼祟祟拿著一瓶水湊過來的女生,語氣變得揶揄起來,“喲!那我先去拿下堂課的試卷了!”

“欸!”齊凱言沒看到身後的女生,只笑著應了一聲。

十幾歲的郁容肩上披著校服外套,抱臂站在樓梯拐角處的欄桿後,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瞧上去遠遠沒有如今的攝人而深沈的氣勢,那張臉擺在雄性激素肆意的高中男生裏,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過分美麗的。

他身後抱著籃球的男生比他還要高了半個頭,見狀低聲罵了句,“操,就知道這個逼是個假清高的。”

郁容似是沒聽見,他只定定看著齊凱言對著班長的那個笑,半晌,像是覺得沒了意思,嗤了一聲,“走了……”

他有許多年沒看到齊凱言這樣笑過了。

——這樣純粹的,沒有任何負擔的笑容。

這個念頭鬼使神差地就出現在了郁容的腦子裏。

但下一秒他就猛地回過神來,對自己莫名的多愁傷感嗤笑一聲。

都多少歲的人了,肯定是要比十幾歲的毛頭小子要沈穩些了。

飯後,江郁兩家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吃茶講話,江姜陪江媛坐著與他二姐姐說話,狀似無意地問起了江媛的婚事。

他二姐比他大上兩輪多,為人又向來傲慢,見江姜如此發問,睨他一眼。

答得不留餘地,“你如果是替郁文玉那個混小子開口,就大可不必了。”

“我們家什麽樣的的人選不出來。”江霞的手交疊放在覆著真絲旗袍的大腿上,她垂眼瞥了一記手指上結婚戒指,驀地挑眉一笑,那張臉上細碎的歲月痕跡都隨著這一笑淩厲了起來。

江姜歪了歪頭,“二姐姐這話是沒錯,但即使是我們家,要選出個郁家二少爺這樣的。也不是信手拈來的功夫吧。”

他舉了舉手裏的酒杯,沖郁容方向遙遙斜了斜杯口,“這下就有個現成的,何苦再去勞心勞力。”

江霞伸手摸了摸江媛的發頂,江媛擡眼望她像是被揉得舒服了,更往她掌心蹭了蹭,“你也別費心費力了,大哥的意思明白著呢,媛媛是他唯一的女兒……又是這樣子。”

“大哥還屑得賣女兒嗎,他只要人好,能看顧著媛媛——”

“最重要的是安安分分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呆著,郁二那樣的人,大哥不會點頭的。”

她說到這兒突然一笑,言語中帶著些嘲諷與玩味,“若是郁容那樣的……那樣的情種,說不成大哥就點頭了呢。”

江姜舉杯的動作聞言一頓,與她一道笑開了,“說是兩兄弟,倒是不像呢,也是我想岔了,謝謝二姐姐提醒。”

便把話題岔了開去,應付了兩三句便尋了個借口離開了。

“江姜……”

江姜聽見身後這一聲,篤定地勾了勾唇角,而後轉過身故作驚喜,“郁容?”

他噌噌兩步挪過去,雙眼一瞇,笑得找不到眼睛,伸手戳了戳郁容的領帶,“怎麽,居然還有你郁大少爺主動找我的一天呀?”

江姜說完見郁容看了眼遠處坐著的齊凱言,眉頭便有皺起來的趨勢,他搶先退開一步,見好就收,“好啦,我知道你找我問什麽。”

他沖江霞與江媛那一邊努了努嘴,“我二姐姐可是把話給我說死了的,說是媛媛不是一般的孩子,她要嫁的人,得是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安分一輩子的。”

郁容聞言皺眉,“文玉那小子雖然混了點,但如果是對江媛……”

他話沒說完,就叫江姜飛快地截住了話頭,“你清楚我在說什麽的。”

郁容未盡的話被他截在了唇邊。

江姜比郁容矮了大半個頭,此刻分明是略微仰頭唇角含笑的模樣,卻叫郁容在他那雙泛灰的眼珠子底下瞧出了一絲不耐和警告。

但很快,他像是發現了自己沒藏好的尾巴,轉眼就低頭遮掩了過去,“我大哥不是在給媛媛找丈夫。他要給媛媛找的,說難聽點,是個rengt他拿捏聽話懂事的男保姆而已。”

他伸手比了比,“目的不同,郁文玉這事兒沒得談。”

郁容似是早就料想到了結果,見他說得斷然,只一勾唇角嗯了一聲,“麻煩你了。”說得無甚誠意。

江姜眼珠一轉,“那你該要謝我。”

“你想要什麽?”郁容好整以暇地看著江姜。

“給我一張請帖吧。”江姜挑眉,“你生日宴的。”

郁容啊了一聲,也不知抱著什麽目的,逗他道:“江小少爺還能缺我一張請帖?”

江姜咬了記嘴唇,他轉開兩步,帶著郁容轉進拐角的陰影裏隨後才仰起頭,“可我想要你的。”他又向前邁了一步。

這已經是一個不再禮貌的距離,但郁容不知是沒有覺察到,亦或者是有意縱容著他的貼近。

江姜低垂著頭,一截埋在柔軟的發絲下白皙脖頸露了出來,彎出一截柔軟的弧度。

他垂在兩側的手若有若無的擦到了郁容西服下擺。

羊絨面料很是細膩,蹭在手背上又帶著點細微的酥癢。

「我想要你親手寫的,DearJiang」他壓低了聲,一字一頓地說。”

郁容嘖了一聲,煞有其事,“這可有些難辦。”

——直到後來事情滑向幾乎無可挽回的餘地時。他才恍然地發現,在自己遠遠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在放縱,乃至於享受著來自於江姜的暧昧追逐。

江姜見他拿喬,退了一步,裝樣道:“你不給的話,可是要後悔拿不到我給你的生日禮物的哦。”

回到家後,齊凱言的神色明顯比較平時更顯倦怠,郁容自知今天自己這事兒辦得不地道。

他有意賠罪,巴巴地去倒了一杯水,賠著笑湊到齊凱言的面前,他盤腿坐到沙發前,仰著頭把水塞到了齊凱言的手心裏。

“寶寶,對不起,今天真的是事出有因,我來不及說,下次不會了。”他撅著嘴委委屈屈地道歉。

齊凱言捧著那杯水,目光從郁容光潔的額頭一路陷落到深邃的眼窩,而後是那雙笑起來風流懾人的眼睛。

此刻這雙眼睛因為仰頭的緣故,分毫畢現地落在了客廳輝明的燈光之下。

——說一句燦若星辰也是不為過的。

齊凱言的那根支棱的脊椎骨隨著略微俯身的動作而柔和了下來,他伸手摸了摸郁容的發頂。

觸感其實並不好。郁容今天是做了造型的,每一根頭發絲都被發膠固定在了應有的位置上。

但齊凱言好似平常一樣,緩慢而溫柔地撫摸著,他嘆了一口氣,直勾勾地看著郁容的眼睛,“郁容……你以後不要再騙我了。“他又一次原諒了郁容,就如同過去一模一樣地溫柔而又包容。

只是可能今天喝了酒應付了許多人,又確實有些晚了,齊凱言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

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些或者至少說些什麽,而不是單純地一句沒關系,下次不要了。

可他思來想去,卻覺得能說的話,只有這八個字了。

郁容看著齊凱言此刻的神情,沒由來地覺得惶恐,他幾乎是本能地攥緊了齊凱言的手背,發誓道:“言言我保證,絕對不會有下一次了,你相信我。”

這句話被他說得真摯而深,這是他一貫擅長的。

誰還能對這樣出自肺腑的滾燙話語冰冷以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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