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姑娘在對他笑。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 滿含著幸福與喜悅的笑容。

這個笑又輕又妙, 就像須臾間花開的春天。金楠俊覺得自己心裏好像有一根弦, 被人不輕不重地撥動了一下，並不激烈, 餘音卻能繞梁。

戚七有些出神的看著水上飄走的河燈，心裏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有很多話想跟金楠俊說

“剛剛那個攤主告訴我說，如果河燈沒熄滅, 就能得到天定姻緣, 那要是熄滅了呢？”

金楠俊楞了一下，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他舔了舔唇，開口道

“這裏既然是畫中的世界，發生的一切自然就是虛假的, 你沒必要太在意。”

“是嗎……”戚七低頭笑了笑

“楠俊啊, 你知道嗎, 其實這個世上的每個人, 都有自己的命運，不過這種命運並不是一成不變的, 人們按照自己的意願走的每一步，做下的每一個決定, 都有可能改變他們的未來, 所以, 天命註定是真的, 事在人為也是真的。”

水面上有幾盞河燈已經熄滅了，混合在那些閃爍著燭光的燈群裏，更顯寂寥。

“我也相信事在人為。”金楠俊沈默了一會兒後，無不堅定的說道

戚七沒說話，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的蹲在原地。

這時，河面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無數人群聚集了過去，一艘華美的游船緩緩靠岸，然後從裏面走出來一位氣質清冷的女孩。

？！

“這個女孩……”金楠俊的表情有些震驚

戚七：“終於找到了。”

那個被拉進了畫裏的女孩。

她四處尋找了一番，果然在不遠處的拱橋上看見了一臉欣喜的金慕元，戚七一手拉著金楠俊，足尖微點，直接來到了船上

“你們……”那位女子明顯有些被嚇到了

戚七：“這位小姐，你該和我們走了。”

沒管她臉上有些疑惑又有些害怕的神情，戚七直接拉住她的一只手臂想要離開。

“等等！”

黑衣女子有些狼狽的出現在了幾人面前，她強行沖破了戚七施下的禁錮，整個人都虛弱了很多，這時，周圍的環境開始急速變化，女孩也昏倒在了戚七懷裏。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金慕元，男人呆呆的站在原地，不只是他，所有人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一般，呆滯的失去了所有行動力。

戚七：“你倒是很拼，只是，你阻止不了我的。”

“這個女孩已經答應我會留在畫裏陪著公子了！”黑衣女子有些激動的說道

“答應？”戚七語氣嘲諷

“她受你蠱惑，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這樣的承諾自然做不了數。”

女子不甘的攥著拳，眼裏有悲痛，更有絕望

“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傷害我的公子呢，再給我一點時間，只需要一點時間，我就能實現公子的心願了。”

“金慕元已經死了。”戚七冷漠的開口道

“你將他的魂魄困在畫裏，可有問過他的意見？”

“公子一定是願意的！”女子語氣激動

“他一直希望能親手將那幅畫送給陸小姐，公子那麽好，陸小姐也一定願意留在這陪著他的。”

戚七笑了笑，“既然如此，我們就來問問金慕元的意見吧。”

她右手一揮，直接將金慕元的魂魄招到了船上。

“你……”恢覆了所有記憶的男人先是怔楞了一下，然後有些嘆息的搖了搖頭

“你不該這麽執著的。”

“公子……”

霎時間，女子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無望的跪在了地上。

“一年，公子他嘔心瀝血了整整一年，才將我創造出來。”

黑衣女子，也就是這幅山水畫的畫靈神情悲切的註視著地面，緩緩向幾人訴說了那段已經塵封了上百年的過去。

燈火闌珊下的驚鴻一瞥，金慕元對陸小姐一見傾心，他知道陸小姐喜歡山水字畫，就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走遍各處山川河流，繪制出這幅獨一無二的山水畫卷。

金慕元的用心傾註，造就了畫靈，可他自己的身體卻在漸漸衰敗下去，最後，他沒能趕上那場煙火會，將自己的心意告訴陸小姐。

“只差那麽一點，就那麽一點啊，公子就可以得償所願了。”

戚七沒說話，只是腦海裏突然回想起了畫卷印章處那抹驚心的紅色。

“公子執念未消，我的執念也在與日俱增。”女子突然自嘲的笑了笑

“我想幫公子完成他未實現的心願，可這何嘗不是我的私心呢。”

如果公子能和陸小姐的轉世一起，永永遠遠的停留在畫裏，她不就也可以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默默守在公子身邊了嗎？

“起初，公子心有遺憾，不願往生，我就耗盡所有靈力創造了這個世界，把他留在他還活著的日子裏，這幅畫裏有山川，有樓閣，卻唯獨沒有他最在乎的那個人。”

“因為自卑，因為傾慕，他反而不敢將陸小姐畫出來，所以我能為他造山川，造樓閣，造三千世界，卻獨獨造不出他愛的那個人。”

金楠俊：“所以你就設法將陸小姐的轉世引進了這幅畫裏，想讓她陪著金慕元？”

女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啊，可是後來，公子慢慢就看開了，想要離開，是我自私，不顧他的意願抹去他的記憶，強行將他留在了這裏。”

戚七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又將視線轉到身旁的金慕元身上，男人的眼裏有感懷，有愧疚，但唯獨沒有愛意。

昏迷的女孩隱隱有要醒過來的跡象，金慕元看著她，神情似喜似悲，有對過往的追憶，也有對未來的無可奈何。

“陸小姐就要醒過來了，你們快帶她離開吧。”

金慕元稱呼這個女孩為陸小姐，他的愛，過了這幾百年，也絲毫沒有褪色。

戚七將昏迷的女孩扶了起來，離開的最後片刻，她對著地上的畫靈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只是一幅畫。”

遠處的白光越來越盛，戚七三人被包裹在白光裏，眼看著金慕元化作點點星塵消失在原地，畫裏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女人一動不動的坐在那，戚七覺得，她應該是在哭吧。

一陣眩暈過後，他們終於回到了現實世界，女孩的魂魄已經自動回到了自己的軀殼中，戚七幫她穩固了一下肉身，等到醒來後，她不會再記得畫裏發生的一切。

山水畫靜靜的躺在地上，戚七走過去把它拾起來，苦惱待會要怎麽將畫不動聲色的送回去。

“那只畫靈會怎麽樣？”金楠俊忍不住問道

戚七：“她為了護住金慕元的魂魄，已經耗費了很多靈力，再加上建造畫中世界所需的精神力，身體已經是強弩之弓了，大概不久後，就會徹底消散吧。”

這幅畫，也就只是一副擁有上百年歷史的普通畫卷而已，裏面，再也不會有那兩個苦苦守候著的

癡人了。

戚七笑了笑：“畫內畫外的時間都是相同的，正好，也不會影響到你。”

金楠俊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漂浮在光線中的細小塵埃，現在正好是黃昏時刻，陽光像一把碎金的紙屑，散落在女孩的睫毛上，襯得她整個人仿佛都沐浴在光輝下。

她說，你不過是一只畫靈，她說，大概會消散吧，她說，不會影響到你的工作。

她冷靜的，冷靜到近乎漠然的說著，他聽著，看著，心裏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涼。

“戚七，對不起……”

女孩有些奇怪的擡起頭，“什麽？”

金楠俊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回到宿舍後，金楠俊也不去睡覺，一個人關了燈，靜默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這段時間，他總是會忍不住去想，想自己要是能早些接受女孩的心意，會不會，就沒有後來的這一切了？

他明知故問，他幼稚的，又近乎執拗的問著自己，一遍遍的問著自己。

在畫裏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找回了曾經的那個戚七，直至一切結束，幻境消失了，現實出現了，才恍然驚覺，一切根本沒有絲毫改變。

那不是戚七會說的話，那不是戚七會有的表情，他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道。

那不是他一直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的小姑娘。

戚七愛笑，不管是聽到了好玩的事，還是吃到了想吃的美食，都會笑的一臉開心，一臉孩子氣。

她懂得尊重別人，真心包容別人的過錯，用心體會別人的苦痛，戚七，有著一副世上最柔軟的心腸，她可能會口是心非，但無論怎樣，總是滿懷著熱枕與善意，盡可能的幫助著所有需要幫助的人。

她的眼裏，有金楠俊看到過的最明亮最溫暖的光。

可現在，那抹光熄滅了。

“楠俊？”

金楠俊死死的抓著自己的衣角，心裏又苦又澀。

對不起啊，戚七，當然要對你說一聲對不起了。

對不起，沒有珍惜你的付出，對不起，沒有將你牢牢護在我的身後，對不起，總是讓你一個人面對困難與苦痛，對不起，只能在一切開始變得無法挽回的時候，才想著去補救。

這麽久以來，金楠俊從沒有像此刻一樣，無比清醒又無比惶恐的意識到——

自己就快要失去他的小姑娘了。

又或者，他其實已經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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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自己點一首《魔鬼中的天使》。

你們，快給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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