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給姜永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早就該想到，飽含孕育世界的力量，這樣的卡牌絕對稀少特殊，只有與安第斯忒聯系最深的存在才有可能。

除去神明，就是輝光聖典。

通過光陰箭魚看到的未來清晰堅定，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收服輝光聖典完善領域，構建新世界保護了安第斯忒的居民，另一個則是他收服其他卡牌，領域世界要麽差一步，要麽暫時構成，但全都在居民搬遷的時候垮塌，功虧一簣。

這正是姜永的心病。在無數次推演中，他發現使用其他卡牌都會有或大或小的缺陷，可能這對一名星徒來說沒有大礙，但如果想要承載整個安第斯忒的居民，那缺陷就會放大到致命，最後讓他與世界同時毀滅。

剩下的時間過於緊迫，安碧爾機械軍團暫時和銀蟻暫時抗上才從指縫間漏出半分的喘息之機。姜永沒有時間再去物色其他卡牌了，眼前就是唯一的選擇。

但是，姜永卻遲疑了。

如果沒有光陰箭魚指引的未來，姜永考慮到最後可能還會選擇輝光聖典。沒有別的選擇，只是時間問題。但連續看到未來，過於明顯的指向，反而讓姜永心生猶疑。

好像有什麽人，在引導他走上這條路。這種感覺原來並不清晰，但他腦海中總會浮現出森蘭的警告。還有更久遠的時候，在前往奧蘭納參加比賽前阿特曼的告誡。

占蔔只是神明的玩笑。

那看到未來呢。

利用光陰箭魚看到的未來，是否也是神明的騙局？

忽然大地開始震動，姜永皺眉看去，就見遠處的白石圓柱轟然倒塌，仿若多米諾骨牌般依次毀滅，雨點般掉落的巨大石塊砸毀栩栩如生的神明雕像。穹頂上的雕刻飛速褪色腐化，明亮的玻璃蒙上一層灰霧。

星辰神殿即將毀滅了，在神明以及大星祭死去後，原本支撐的力量消耗殆盡，再不能在虛空中維持如此恢弘的神殿。而這也是必然。神殿中的輝光聖典所含生命力完全不亞於精靈族世界樹，沒有了神明的庇佑，它遲早會被銀蟻發現，毀於一旦。

眼前的星潭也終於泛起了波瀾，卷起的水浪洶湧澎湃。似乎是在怒吼咆哮，瘋狂撞擊著岸邊，擊碎成萬千水花。突然，掀起的波瀾靜止了，一層微不可見的冰霜開始蔓延，將浪花和水波同時凍結。冰霜蔓延速度很快，眨眼就到了潭中央的雪白石柱。

石柱被一點點凍結，逐漸逼近攤放在頂端的輝光聖典。姜永隱隱心有明悟，當神殿毀滅時，神殿殘存的最後力量將會毀滅輝光聖典。不可能允許它落入銀蟻之手，否則吞噬到足夠能量，蟻後恐怕會直接誕生，到時候整個世界將再無回轉之力。

快去，快去啊。等到聖典被毀滅，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腦海中似乎有個聲音在不斷催促，眼看著冰霜蔓延而上，愈發焦急。白霜還有兩秒就能蔓延到石柱頂端，將輝光聖典完全凍結。神殿傾覆毀滅的轟隆巨響也不斷響徹姜永的耳畔，那矗立千年的神堂與高塔全部毀於一旦，大廈將傾。周圍開始變得極為不穩定，時隱時現，這片空間就快要毀滅了，恐怕在輝光聖典被吞噬的瞬間，就會完全消泯與無。

改變未來的機會，完美構建世界的機會，就在千鈞一發間。

無數思緒從姜永腦海中飛速劃過，他沈著臉，面無表情，向前邁出一步。冰霜蔓延的趨勢肉眼可見減緩，仿佛有所感應，輝光聖典籠罩著朦朧微光，忽然翻開第一頁。那裏是星徒的排名，最頂端便是姜永。而他的名字正在逐漸變成白金色。

這是神名。

只要選擇世界書，完全收覆，他將會成為世界的新神。

姜永把邁出去的那一步又收了回來。

他無奈攤了攤手，嘆息聲略帶嘲諷：

“你也太心急了。”

一切都順理成章，符合邏輯，不選擇輝光聖典，失敗的可能性幾乎為百分之百。但是姜永實在不能忍受，明明已經看出是陷阱，還無奈絕境中做出選擇，飲鴆止渴。這種令人不喜的傲慢和手段，看來是神明慣常利用的。

白霜不動了，輝光聖典也不再釋放光芒。整個星辰神殿的毀滅還在繼續，不知過了多久，大殿中出現一聲低沈微弱的嘆息。浮現著白光的身影忽然出現在石臺上，她身影朦朧，看不清面容，但在神光籠罩下卻格外美麗迷人，發絲間纏繞著橄欖藤和藍寶石。神情悲憫溫柔，神一顰一笑全令人自然心生無邊敬畏仰慕感。

當她眉心微蹙，流露出失落的神情，更讓人想要不惜一切代價，只為撫平她眉間的哀傷。這種影響實在是太過強大，即使是神魂被強化過無數次的姜永也感到動搖。恐怕如果他屬於安第斯忒的軀殼還在，就會直接被指引著上前取書了。

創世神，至高神，世界的母神。

姜永心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看來神真是虛弱到一定程度了，力量幾乎完全流逝，否則怎麽使用如此效率低下的手段。

“命運之子費鐮。”

神明的虛影開口了，聲音平靜溫婉，沒有絲毫的高傲與冷漠，反倒是平易近人，感覺就好像鄰家大姐姐一樣。

“吾所言並非欺騙，想要構成新的世界，必須要輝光聖典的支撐。”

“唯有介於生與死之間的存在，才能容納信仰之力，成為世界之靈。”

“哦？”

姜永挑了挑眉，饒有興致：

“你想要什麽。”

神明沒有死絕，他沒感到半分驚訝，反而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覺。她不斷引誘自己收服輝光聖典，必然有所圖。

“吾只是想有一息生機。”

神明虛影淡淡道，隨著星辰神殿毀滅程度愈發嚴重，她的身影也逐漸變得淺淡，到現在只能夠看到朦朧的影子。

“吾的神軀被魔蟻侵蝕，僅剩下絲縷殘魂，不得脫離，現已無力創造嶄新世界。唯有他人成功創世，才有機會存活。吾與你之間，並無沖突。”

“呵呵。”

姜永嘴角勾起弧度，聲音帶笑：

“如果我說不呢。”

“輝光聖典將會完全毀滅，再無創世可能。你應該已經有所感覺，世間能夠承載信仰之力的，唯有輝光聖典。”

神的聲音平靜，語氣篤定。

“你是我選中的命運之子，我不會害你。”

這句話完全就是狗屁，姜永可沒忘了阿特曼是怎麽死的，只是他無奈發現神說的話確實部分事實。理論上只有神才能夠承載信仰之力，除了輝光聖典外，再沒有卡牌能夠將這種力量運用到極致，臻至完美。而使用其他卡牌構建領域的話，還有另外一難點。

世界創造之初需要汲取大量能量，姜永成神的那一刻，整個安第斯忒的力量都將會投向他，而高純度能量聚集恐怕會瞬間引來時光銀蟻。

這種螞蟻連神明的世界都能夠入侵，更別說姜永的竅了。除了用輝光聖典快速成神轉移居民離開外，一時半會姜永竟想不出別的辦法，於是他沈默了。

崩毀很快就蔓延到了星潭附近，神明終於有了動作。她緩步走下石臺，手捧輝光聖典。閃爍淡金光芒的古老書籍映照在珍珠色的軀體上，格外聖潔。

“接受它，承認它。”

神明柔聲勸道，溫和悲憫。

“你將會是新的神。”

她已經來到姜永面前，近在咫尺，頃刻就能觸碰到，而那書籍上泛著的金光也如有實質，開始主動向他身上纏繞。而就在這時。

“費鐮！！”

“唰……”

驚怒低吼聲伴隨著劃破空間的刀鋒同時響起，神明微笑的表情僵硬，最終凝固在不可置信上。那本輝光聖典同時被赤紅雷光與刀刃貫穿，一分為二。金光破碎，紙頁化作灰燼。神的身軀一點點碎裂，灰飛煙滅。姜永看向雷光射來的地方，嘴角勾起。

“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

默語者之刃貪婪吞噬了輝光聖典殘片，飛起的刀光早將本就搖搖欲墜的星辰神殿再次破壞。轟隆崩塌巨響中半空中那人若有所思盯著他，冷哼一聲，最後抓住姜永的手腕。

“帶我去你的領域。”

兩人身影倏然消失，下一瞬神殿徹底毀滅殆盡，數萬年流傳下來的神殿，終於毀於一旦。

領域之內，姜永正出現在了虛無城堡頂樓的一個房間中。這裏經過艾莉的修覆，已經又恢覆了以往的恢弘盛景。思維傳遞信息，不久後房門就被敲墻，姜永起身接過亡靈恭敬遞來的紅茶，一杯遞給站在窗邊眺望的那人。

“喏，喝點吧。”

森蘭收回目光，頷首接過茶杯。只是禮貌性抿了一口就放到一旁，再次將目光放到窗外景象中。姜永也沒在意，剛吸收神殘缺碎片力量的默語者之刃又不安生了，開始叫囂反叛。好在這裏是他絕對掌控的領域，等好不容易安撫下來默語者之刃，姜永睜開眼，發現森蘭還站在窗邊，和剛才的動作完全沒有變化。

“不錯。”

仿若知道他清醒，冷淡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森蘭終於離開窗邊，坐到壁爐旁的沙發上。紅茶早就失去了溫度，被他放到一旁。

“謝謝誇獎，我也覺得自己領域挺不錯的。”

姜永坐到了他的對面，手指交疊抵在下頜，笑瞇瞇道。森蘭瞥了他一眼，目光中罕見的平靜，沒有他一貫的傲慢矜貴。

“你也不錯。”

突如其來的稱讚讓姜永忍不住眨了眨眼，心裏懷疑森蘭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要麽這家夥怎麽會突然稱讚自己？完全不符合他之前的作風。森蘭卻不管他怎樣想，修長雙腿交疊在一起，自顧自道：

“沒有被神欺騙。”

“阿特曼曾經看到的，和你一樣。”

姜永說不出話來，無數思緒在腦海中翻飛，最終仿佛斷裂的珍珠項鏈，最終串聯到了一起，恍然大悟。

怪不得。

阿特曼也有光陰箭魚。

他也看到了預言。

他最終選擇了輝光聖典。

“你是打算用那把刀，來當做最後一張卡牌嗎？”

明明是問句，森蘭卻說得篤定。姜永無可反駁，因為他確實是這樣想的。能夠容納信仰之力的，自然只有曾經神明持有的東西。輝光聖典是，那默語者之刃自然也是，只不過它曾經屬於混沌大帝罷了。姜永用它斬殺了神明，更是給自己的計劃上了一層保險，力量加持下，雖然經過千年消耗，但默語者之刃已經堪堪能擔得起重任。

“勸你最好不要。”

森蘭下一句，卻如穿雲之箭，銳利一針見血。

“天下的神明，都是那個樣子。”

他嘲諷勾了勾嘴角，垂眸：

“創世神能做出的事情，別的神明當然也能夠做到。”

“你是說……”

姜永皺眉。混沌大帝應該早就死了，但他的靈魂是被默語者之刃吞噬的。萬一他是故意的，其實意識還在呢。雖然可能性極低，但是阿特曼的前車之鑒還在眼前，姜永不想冒這個險。

“明明前面都狡猾又謹慎，到最後全都栽到神明上。我看你們的腦子恐怕是被地精吃了，做出這樣愚蠢透頂的決定，什麽勇敢孤註一擲，全都被人蒙在鼓裏還向毀滅沖鋒。愚蠢，愚蠢至極……“

森蘭霍然站了起來，控制不住地踱步，渾身充斥滿怒氣。他聲音急促，刻薄嘲諷的詞匯就像是子彈傾瀉而出，仿佛在發洩什麽。無論是誰在他面前都會被罵的面紅耳赤。姜永卻只是耐心聽他說，到森蘭停下後，才無奈攤了攤手：

“沒有辦法，神持有物才能容納信仰之力，按你說的話，只要是這樣的物品都可能會成為神靈的藏身之處。風險不可能消失……”

“蠢貨！”

森蘭厲聲呵斥打斷，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明明情緒激動，大部分被金屬取代的面孔卻沒有絲毫表情，看起來格外僵硬怪異。

“思維固著，不可救藥！我恐怕是被老巫妖詛咒了才會遇到你們這群腦子僵硬的蠢貨，一個個的，一個個的……”

急促訓斥的聲音忽然變輕了，尾音輕顫，隱約藏著一絲哽咽，轉瞬即逝。森蘭倏然背過身去，瘦削肩背固執挺直，仿佛永不彎折的鋼鐵，卻又無比單薄。良久，他終於冷靜下來。重又坐回到姜永對面的沙發上，森蘭面無表情，摒棄了一切情緒，仿若機器。

剛又被罵了一通的姜永無所謂聳了聳肩，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還好心給森蘭也倒了杯讓他潤潤嗓子。茶水剛註入到杯中，就聽對面傳來冷淡平靜的聲音。

“我來成為你的最後一張卡牌。”

“什麽？！”

“砰！”

茶壺掉落到地上碎成八瓣，茶水飛濺，姜永卻顧不得了。他震驚霍然站起身，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又或者是還在神明的幻境。

然而就算是幻境，也不會如此荒謬。

面對他的混亂，森蘭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向後挪了挪避開濺起的茶水，冷淡重覆道：

“我說，讓我來成為你的最後一張卡牌。”

緊抿的嘴角抽了抽，快的仿若錯覺，卻洩露幾分獨屬於森蘭的傲慢。

“不過是信仰之力，神能做到的，我也能夠做到。”

周圍一瞬間安靜了。

姜永的思緒陷入了不可置信的混亂中，但讓他心顫的是，自己竟然已經下意識思索這個方法的可能性。不，怎麽能把人來當做卡牌，更何況那個人還是森蘭。

“瞧你被嚇得，成什麽樣子。”

森蘭嘲諷道，姜永的表情似乎取悅了他，語尾不禁帶了幾分輕快。

“怎麽，都敢創造世界了，還不敢把人做成卡牌嗎？”

“這不一樣！”

姜永飛快反駁道，表情凝重嚴肅。

“森蘭，你應該知道，阿特曼也能算是我的導師，他絕對不希望你……”

“呵。”

森蘭不屑發出一聲嗤笑，漫不經心倚靠在沙發靠背上。

“人都死了，管他做什麽。”

“再說，他本身就不是個信守諾言的人，憑什麽又來束縛我？你也不用做出這幅樣子，我不是為了你，又或者什麽為了阿特曼，為了世界。這種說法實在讓人惡心。嚴格來說，你就算跟他有零星半點關系，拿到我這也沒有用處。什麽人情世故，在我這裏完全不成立。”

姜永眉心緊蹙，深深看向他的眼眸，湧到喉嚨邊的勸說卻被吞了下去。森蘭說的對，他從來不是熱血上頭意氣用事的人，他既然說出，那肯定已經做了長久思考，最終下定決心。

然而即使想要拒絕，姜永卻說不出口，因為在思索後他發現，用人作為媒介，灌註信仰之力掌控竅內世界，確實可行。

沒有神明力量的蒙蔽，姜永對未來的感應重又恢覆正常，神明已死，他對於命運的感應窺視更加爐火純青。不用專門看到未來，他就能夠覺察到，森蘭所提到的思路，在默語者之刃不能使用的前提下確實，可以堪稱現今最好的辦法。

“你還在猶豫什麽。”

森蘭輕聲道，眸光奇異的明亮。

“你應該能夠看到，世界的未來。無論如何它都要毀滅了，既然如此為什麽我不賭一把。成為你的卡牌說不定還能活的長久一些。萬一你那可笑的計劃成功，作為凝結世界的核心，我必將掌控信仰之力。等你回到那邊域外世界，顧不得這裏，說不定我還有機會神呢。”

“創世神，哈，無論誰都渴望，不是嗎？”

森蘭短促笑了笑，眼眸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一嘻嘻小天使的地雷！謝謝朝燁小天使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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