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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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家的實力非常大,他們提供的這家農場對精神病人來說意義也非常大,這些人狀態好點的時候可以在裏面勞作,是治療和恢覆的好方法,既能得到報酬又得到了認同感。”

“那可真棒。”

“對呀,這裏環境不錯的。只是來這裏治療的人,必須滿足所有的指標之後才能由夏醫生親自送下山,再經過我們各個科室的評估,沒問題之後才能回家,那道鱷魚池,是防止他們跑出來的。”

“有人跑?”

“嗯,前幾年跑了一個。”

“老師,夏醫生看起來很溫柔啊,他能制得住那些病人嗎?說實話,我有點好奇,哈哈,畢業了想跟他實習。”

“看,又一個。”醫生跟同伴打趣道。

“我們院裏的人都懷疑夏醫生的眼鏡會下蠱,呵呵,每個新來的同學幾乎都會這麽說。”

另一人補充:說“但凡跟他接觸過的人很難不喜歡上他,都說……他這個人……就像一壺溫酒,一口下去滿是辛辣苦澀,可就是越品越有味……”

“你對他的評價很高,你也喜歡他嗎?”

“對啊,他年輕有為,英俊瀟灑還多金,誰不喜歡呀,哈哈哈。”

……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到了休假的日子。

蘇一澤並沒有回家,還有一本書的章節沒翻譯完,他打算在過年之前拿到稿費,讓福利院的孩子們過個好年。

他幫姚老師打完病歷,伸了個懶腰,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焱城二次元□□.姚.一天看不到帥哥就無法呼吸.欣。

……

……

咦?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見過呀……

是在哪呢……突然靈光一現。

他跑回宿舍,從箱子裏刨出一本雜志,對!就是在唐錦楓鋪蓋底下發現的那本,是他偷出來的。那天發現自己對唐錦楓動了不該有的心思之後,他就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裝進自己行李箱了,準備了解一下他們那個群體的生活。他翻開目錄頁查看,在《小白兔和摳腳大漢的幸福生活》《狗糧遍地的日子》《當熱情遇上清冷》《我的渣渣少女心》《他和他和她》……的文章下發現了同一個投稿人:焱城二次元□□.姚.一天看不到帥哥就無法呼吸.欣。

姚欣正是姚老師的大名。

他坐在椅子上,倒了杯熱水,看起來,看完一篇文章靠著椅子轉了轉脖子,它嘎啦嘎啦的響了起來,伸了伸懶腰,脊椎和肩膀也咯吱咯吱的想起來。他知道自己這是太缺乏鍛煉了,突然肩膀上多了只手,他嚇得出了一身汗,梗著脖子不敢動,直到那人慢吞吞的叫了一聲:“哥~”

說實話,要不是嫌脫了鞋腳冷他早就拿鞋底子抽過去了。

唐錦楓解釋到:“我和小二來城裏給孩子們買本子,順路來看看你,叫了幾聲你都不理我,只能等你看完了,我以為你在學習……”

“剛才咱倆還發微信呢,你怎麽沒告訴我要過來呀?”

想藏書已經來不及了,只能舔著臉皮假裝無事發生。

“怕你不讓來。”說著從地上的藍兜子裏掏出塊烤紅薯,捂了捂說:“快吃吧哥,還熱乎呢。”

蘇一澤看著他:他的頭頂翹起來了一小撮頭發,腦門上還冒著汗,他一定是忘記照鏡子了,否則一定會先擦掉臉上的那兩道灰,那兩道灰印子趴在他俊俏的臉上就像電影明星畫上了兩撇滑稽的小胡子。

唐錦楓身上的衣服是蘇一澤穿舊的,他穿著已經短了一截,黑色的布料由於多次的清洗和晾曬已經褪成了灰紅色,牛仔褲也洗的發了白,他的腳上蹬著雙單布鞋。這一身打扮跟旁邊的藍色布兜子搭配在一起,看上去倒像個準備回鄉卻被拖欠工資的農民工。

看到這樣的唐錦楓,蘇一澤又過意不去了,心裏酸酸的。從小到大,他讓他穿舊衣服,用舊東西,吃自己剩下的飯菜,這都上了大學他還沒有過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曾經跟同學們一起嘲笑他是克死爹媽的災星、在他背後畫小王八、一起藏了他的書和作業讓他著急,聯合同學們一起排擠他、在他臉上抹黑,罵他小叫花子。而唐錦楓只會跟在自己後面說:謝謝哥哥送我的衣服,謝謝哥哥幫我找到了書,謝謝哥哥讓我吃飯。

唐錦楓扯了扯衣服,說:“你的味道好聞。”

“……”

“哥,快吃。”

蘇一澤接過紅薯咬了一大口,然後掰下一塊,對唐錦楓說:“來,張嘴,像這樣,啊——”

唐錦楓彎下腰,乖巧的張嘴。

在他張開嘴的時候,蘇一澤看到了他潔白的牙齒和口腔裏粉紅色的小舌頭,那條小舌頭一點都不乖巧,它迅速的伸出來舔了下嘴唇又迅速縮回去,小巧的舌尖上面布滿了晶瑩的唾液和紅色味蕾,像一顆可愛的小草莓,他小山一樣的喉結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這一吞,把蘇一澤的心徹底吞進去了。

“哥,快點,我等著吃呢。”他催促著,那條小舌頭在口腔裏跳來跳去。

蘇一澤楞住了,身體裏的某個地方開始崛起,使他從頭到腳都充斥著羞恥的快感,這種心要跳出來的感覺,又美妙,又充滿了罪惡。

他輕輕把紅薯放進他的嘴裏:“快吃吧,吃完哥帶你去買衣服,你長大了,不能總穿舊衣服了。”

人類真是善變,就在上半年,蘇一澤還對唐錦楓小時候抓過他一道疤的事耿耿於懷,才經歷了一個學期,他發現,自己好像是喜歡上了他。

————————————————————————————————————————

蘇一澤給自己留了二百塊,帶著唐錦楓逛了步行街夜市,又花了二百給他買了個長款棉服和兩個甜甜圈,剩下的一百塞進了他的衣兜,讓他回去的時候給孩子們買點吃的。

“今晚留下跟我一起住吧?”

“不可。”

唐錦楓破天荒的拒絕了他。

原來他跟小二兩個人早就訂好了旅店,晚上要對賬,明天還得早早回去,怕打擾他休息。

“那好吧,明天你還來嗎?”

“不來了哥,明天4點鐘我們就走,我們開學見。”

“呵呵,咱倆好像從來沒分開過這麽久,還挺想你的。”蘇一澤撓著頭,說的怪不好意思。

“我也想你,哥,再見。”

突然想要抱抱唐錦楓,於是,在他要走的那一刻,蘇一澤一下子把他摟緊了,用自己寬大的棉服把對方包裹起來。

緊緊抱住他,貪婪的吸著他身上的味道,享受著這一刻的心動與溫暖。他總覺得自己熬不過下次見面之前的凜凜寒冬,熬不過那日日夜夜的相思。

舌頭打了結,想說點什麽,不知從何說起,就只憋出來了兩個字:“……冷……嗎?.”

唐錦楓磨磨蹭蹭的回抱他,笑嘻嘻的,溫暖的氣息吐在他的脖子上,說:“不冷,哥,你對我真好,謝謝。”

直到他走,蘇一澤還是沒勇氣說出一個愛字,想了想,又實在不甘心。

於是掐著手背,自己給自己加了把油,在手機上編輯了一條短信:

小楓,我好想喜歡上一個人,這可怎麽辦?你給我傳授下經驗?

發送之後又覺得不妥,便又編輯了一條:很抱歉,我認為我喜歡的人是你,啊,可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你是怎樣想的?能接受我嗎?求求你,告訴我好嗎?我等你,我感覺自己好奇怪啊!!!

之後又編輯了一條:我是不是太直白了,你那天用腿蹭我,是什麽意思啊?告訴我。



發完短信,蘇一澤就就開始了忐忑的等待。

轉眼間,離開學只有2天了,他還是沒能等到唐錦楓的回答。

蘇一澤撥通了福利大院的電話,是院長奶奶接的。

“奶奶,孩子們都好嗎?”

“好好好,好孩子,他們都好,你讓小楓帶回來的錢,我們買了年貨,孩子們高興的不得了,你呢?孩子,在外面好嗎?”

“我很好啊,在醫院當志願者,每天忙的,很充實。”

“行,那我就放心了。”

蘇一澤頓了一會,問:“奶奶,那……小楓……好嗎?”

“哦,他好他好的呀,正跟孩子們玩呢?你等著,我喊他,小楓!!小楓!一澤找你!”

“不不……不用,奶奶再見!!”他緊張的直接掛了電話。

他知道,唐錦楓是拒絕自己了,否則不會這麽久都沒個電話,可是……馬上就要開學了,自己生了臟心,他會不會覺得惡心?

第二天的中午,蘇一澤扒著冷飯,看著依然顯示為零的短信,心情焦急、懊惱。

於是,他壯著膽子,又給唐錦楓發了一條短信。

“對不起,小楓,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你還是我最好的弟弟。”

終於!唐錦楓回信了。

“哥,明天中午我就到了,帶來很多好好東西哦,你去車站接我。”

他似乎並不在意。

“看來是我多想了。”

蘇一澤關了手機,放下心來。

吃完飯,他又摸到了夏天的名片,心裏有些異樣,就拿出自己的日記本來看,被撕掉又粘好的封皮,盡管有了裂痕,卻不影響那人的美貌,之前看到的那種“死人之相”竟然也沒有了……

那人當真有那麽大的魔力。.

他曾經在書上看到過這樣一句話,覺得用來形容夏天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老頭兒也好,苦悶的年輕人也好,只要看著他的眼睛,跟他隨便聊聊,就會變得跟他一樣平靜。誰同他談過話,看到他說每句話時現出的小小笑容和不斷露出的皓齒,誰就會覺得自己今天特別討人喜愛。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感覺。

他又回想起那天,夏天繞過其他人,偷偷遞給他名片時的場景。

他微笑著說:“你好,我是夏天,很高興認識你。”

那天,他突然想起了夏日裏經過暴曬的被子暖暖的味道。

然而,就在第二天早上,蘇一澤跟唐錦楓約好的前幾個小時,姚老師匆匆忙忙找到他,拉著他的手就往急診室跑。

快到門口時蘇一澤被路上的磚拌了個大跟頭,爬起來的時候他還抱怨是哪個不長眼的缺德鬼把磚放在路中間呢,再看老師時,她已經是滿面淚水了。

她拉著他往裏跑,邊跑邊哽咽,他聽到她說:快點!跑快點!!!你再跑快點啊!!唐錦楓死了。

一個晴天霹靂,打在蘇一澤頭上。

他打了個哆嗦,“嗡——”的就蒙了,靠在急救室門口,怎麽也不敢邁進去。

醫生們撤了急救設備,提著設備往外走,蘇一澤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他的兩條腿軟的立不住,癱在地上,極度的悲傷與緊張,使他胃裏的食物全部湧了上來,他控制不住它們,胸前濕了一片,褲子也濕了。

姚老師拍了他的臉兩巴掌,“一澤你別這樣,唐錦楓還等著你呢,你去,你去看看他。”

姚老師喊了倆過路人,把他拖了進去。

……

……

他再也分不清臉上的是鼻涕還是眼淚,耳朵也聽不到聲音了,眼裏只有在空蕩蕩的屋子裏,那個孤零零躺在小床上的身軀,那細長的身體上蓋著一張白布。他哆嗦著蹭過去,哆嗦著掀開白布,看見了唐錦楓那張紫青色的腫得很醜的臉。

小楓真是個搗蛋鬼,平時那麽帥氣的大男孩,怎麽能容忍讓自己變成這樣!

“你不願意答應我又沒關系,我一個糙老爺們不用要臉,你至於把自己弄成這鬼樣嗎?別裝了!!快起來,跟我回家。”

蘇一澤用力拍了拍他光著的膀子,他一晃,鼻子和眼睛就流出了黑紅的血。

他觸了觸他的額頭,涼的像塊冰坨,就脫了棉襖裹在他身上。這才發現前段時間自己買給他的那件黑棉服被疊的整整齊齊放在了旁邊。

……

……

那天不是要開學嗎,一大早唐錦楓就搬了個凳子去河邊看書,說是天暖了,怕有孩子偷偷下河滑冰。

本來那都是最後一次去河邊了,偏偏恰巧就有孩子去玩冰了。

唐錦楓拿著電喇叭喊:“你們幾個快別蹦了,這冰不結實。”然後也下了河,他是想離孩子們近一點,好幫他們安全的走到岸邊來。

可是七八歲的孩子玩的正興,哪聽得進他的勸?非但沒有停下來,反而跑的更歡了。

唐錦楓急了的大喊:“快停下,冰會裂的!你們都別動,等我過去接你們。”可還沒說完,冰面就真的裂了個大縫,誰都聽見“哢嚓”一聲,眼看著一個小孩就沒了。

剩下的孩子們一個個瞎跑亂竄,運氣好的孩子跑上了岸,另一個就沒那麽幸運了,他踩的那片冰也破了窟窿,跑著跑著也就漏了下去。他離唐錦楓最遠,第一個掉下去的孩子被撈上來之後,他已經沈了底。

那會兒,唐錦楓把棉襖裹在孩子身上,讓他們趕緊給家裏打電話,就又去救人了。

可是兩個笨拙的孩子把家長喊來之後已經晚了,幾個人眼巴巴的望了河面半天誰也沒見著唐錦楓和那個小孩。一個孩子的父親當場還給了他一巴掌,罵他是沒出息的害人玩意兒。然後脫了衣服就往水裏鉆,後來,後來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消防車來了,警察來了,120也來了,最後終於在靠對岸的破冰水面上發現了已經漂上來的一大一小,小的被家裏人帶走了,有個女醫生,說把唐錦楓拉回醫院找你。

……

……

這些事都是後來蘇一澤去大院收拾唐錦楓的遺物時,小二告訴他的。

他說,那天他到了河邊的時候,唐錦楓和那孩子已經被打撈上來了,兩張臉腫得像兩顆“泡椒豬頭”。

他說他特後悔沒早一點去找唐錦楓;他說他聽兩個孩子講述的時候恨不得跟孩子爹一樣把他們的屁股揍爛。他抹了把眼淚,又抹了把鼻涕,坐在地上垂著頭說:“可是一澤哥哥,我後悔有什麽用啊!晚了就是晚了。”

後來,蘇一澤把唐錦楓的東西都燒了,只留下了兩樣:棉服和手機。

以前,他從來沒想過要看唐錦楓的手機,以至於竟不知道他的壁紙竟是兩人的合影。

這張合影是大學剛開學的那天拍的,那會兒自己還對他有偏見,總是板著臉。沒想到這樣一張臭臉卻成了唐錦楓的寶貝。

他發著抖打開他的收件箱,發現所有信息都被刪除了,唯獨留著那幾條表白信,發件人標註了:特別關註。在他的發件箱裏,有一封沒來得及發送的信息,最後的編輯時間顯示的是出事那天清晨,6:00。

“哥哥,馬上就要見面了,想到要用一個全新的身份面對你,有些……興奮……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如此幸福的時刻,唯恐是場美夢。很抱歉這麽久才回覆你,希望你還沒有改變主意,我也喜歡你。”

蘇一澤抱著唐錦楓的手機哭了一天,當天晚上,他看到唐錦楓變成了小時候的樣子,捧著個白瓷碗看著自己,笑著說:“哥哥,我要去找爸爸媽媽了,不等你了,你要當個好醫生,然後,長命百歲。”蘇一澤哭著告訴他:“我很想你,求你等我一起走。”然而他卻搖搖頭,指了指天上就不見了。

他的枕頭濕了一大片,睜開眼睛蹬了蹬上鋪的床板,空空的,他相信唐錦楓真的死了,他不再是自己的星星了,他要去天上當星星了。

於是,又到了午夜十二點的時候,蘇一澤點了幾柱香,跪在宿舍的窗臺前求老天爺顯顯靈:老天爺,你幫忙在閻王面前說說話,讓唐錦楓回來吧。

可是,老天爺並不理他。

他只好把刮胡刀裏的刀片取出來,對著手腕一通亂割,想盡快趕上唐錦楓,哪怕只在奈何橋看見他的背影呢?他也要喊著跟他說說話。然而,他的動脈並沒有破,更沒有噴血。

那薄薄的刀片只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紅色的血印子。

他爬上陽臺,一只腳才邁出去,就看見唐錦楓的影子從自己跟前飄過去了,“哥哥,自殺的人跟枉死的人走不同的路,你要死了,那我們可是生生世世不能相見了。活著,你要活著!!”

蘇一澤閉著眼正等水泥地把自己摔成肉餅呢,二樓的防盜網勾了他一下,緊接著一屁股蹲在了地上。他發現自己竟然掉在了二樓的小露臺上!!!!

冷風吹在臉上,他清醒了不少:小楓讓我活著啊,我一定要活著啊。

新的室友

蘇一澤怕福利院的人帶走林星的遺體火化,於是當天下午,他去了醫院找姚老師。

“每個人滿十八歲的時候可以選擇留下或者遷出,我和林星已經出來上學了,就把戶口也遷了出來,現在只有我跟他是親屬關系。”

蘇一澤拿著戶口本給姚老師看,他是戶主,唐錦楓與戶主的關系那一欄填的是:弟弟。

“我們是獨立的成年人,福利院和我們監護關系也就自動解除。我把戶口本都覆印好了,您看還需要別的手續嗎?”

蘇一澤的眼睛腫了老高,說話也帶著濃重的鼻音。

姚老師理解他喪失親人的痛苦,於是幫助他辦理了認領遺體的手續,還幫他借了一個小推車。

“用我幫你聯系殯儀館的人嗎?”

“不用了老師,我親自帶他去吧。”

蘇一澤謝過老師,推著小車上路了。

推到臨瀾山腳,小車就不能用了,他用床單把唐錦楓的身體綁在後背上,又在外面搭了一條薄被,背著他繼續向上走。

走到鱷魚池的岸邊,在那挖了一個坑,然後用自己的棉襖裹著唐錦楓放了進去。

填土前,想起了一件事,於是跳進坑裏,趴在唐錦楓身邊,割下了他的小手指。

盡管他已經變的面目全非,蘇一澤還是忍不住去摸了摸,“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小楓。”

“老人們都說遺骨不完整的人只能在陰間徘徊,不能投胎。現在我要了你的小手骨,你就乖乖待在忘川邊上等我知道嗎?過不了多久,我就去找你了。咱倆一起走。”

……

……

只是蘇一澤並不知道,他此時所做的一切,都被對面那個人用攝像機拍攝並記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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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錦楓走後,蘇一澤就辦了休學手續。

半年的時間裏,姚老師允許他一直住在醫院宿舍,並且一有空就來給他做好吃的,給他補課,還經常安慰他。

是她經常說的那句話,把蘇一澤從絕望中拉了出來,她說:人,死去了叫做睡覺,活在世上,叫做做夢。

姚老師給予他親人般的關愛,他從心眼裏感謝,很喜歡她做的菜,喜歡她說的話,喜歡看她笑起來的小酒窩,連她染的一頭枯草般的頭發看起來都那麽可愛,蘇一澤像有了一位至親而喜歡她的一切,甚至接受了她介紹來的醫生。

這位醫生就是夏天。

以前,蘇一澤很希望能親眼見一見他,親口跟他說說話,想跟他做朋友。可現在卻又不一樣了,盡管自己一直努力配合他的治療,可他那張清清白白的臉卻總是讓人心生厭惡。

或許是那雙眼尾上挑的桃花眼,或許是那兩片薄嘴唇,或許是他的皮膚太白、又或許是他戴了金屬框的眼鏡。蘇一澤總能在他身上找到唐錦楓的影子,看到他,就總覺得十年之後的唐錦楓本該是這副樣子的。然而,現在除了戴在脖子上的那截小拇指骨做成的項鏈吊墜之外,他討厭看到或想到任何關於唐錦楓的事,心裏會疼。

於是為了不再看到夏天,他又決定回去上學。

這個決定讓姚老師開心了半天,她給他做了新被褥,領了新書,又帶他吃了頓火鍋。

臨走前拍了拍衣兜對他說:“我就知道小澤沒問題!”將近四十歲的她此時此刻歡快的就像一個花季少女,看到她的笑,蘇一澤深深呼吸著外面清冷的空氣,唐錦楓帶給他的傷痛和遺憾就被慢慢關進了心底的小籠子裏。

他把自己還能記起來的所有關於唐錦楓的事,全部寫進了日記本裏。

說來也奇怪,都說他記性不好,可是關於唐錦楓的事,從小時候到現在,很多很多,他都記得很清楚,大概是兩人從小開始形影不離的原因吧。

人真是賤骨頭,形影不離的時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感覺到無盡的孤獨。

在日記的最後,他寫道:

逝去的人負責睡去,活著的人負責記憶。

你不會消失,還有我,永遠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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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上學期,蘇一澤一個人拖著行李辦了入學手續。

當他收拾好床鋪,正灰頭土臉的爬下床時,宿舍裏突然“闖”進來了一群人。

他們看到他之後似乎很驚訝,沈默片刻後,有人吹起了口哨,那種尖尖的聲音和雙手插兜的姿勢,讓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鄉村殺馬特”“愛情非主流”和理發店裏的tony,吹口哨那人鼓了鼓掌:“我們小葉終於不用孤孤單單一個人睡……”

“說什麽呢瞎眼沙雕!這一看就不是小葉的菜好吧!”

一個聽起來很沙啞的女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此時的蘇一澤就像是動物園裏的紅屁股毛猴一樣,被一群沒見識的人類指指點點的圍觀,盡管尷尬極了,還是得硬著頭皮看回去。

這一看,他竟然在一堆五顏六色的毛發中發現了一撮黑,而那撮黑發的擁有者看起來很瘦,穿了一件白襯衫,那個人剛好也正垮著臉看他。

白襯衫翻了翻眼皮,咕噥著嘴巴說:“別鬧。”便從蘇一澤身邊繞了過去,只給他留了個黑黑的後腦勺和淡淡煙草味。

這個單眼皮的清秀少年,大概就是他的新室友了,盡管他的眼神不太友好,但站在那群色彩斑斕的、戴著大耳釘、畫著煙熏妝的男男女女之間,至少看起來像個安靜的正常人。

蘇一澤有些慶幸,出於禮貌,對著他黑亮的後腦勺說了句:“你好。”然後背上書包,在一陣哄堂大笑中走出了門。

他不明白他們的笑點在哪裏,也並不在意,不過是求學路上共享一間屋子遮風擋雨罷了,他們是怎樣的人跟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他現在只想盡快趕上落下的課程,好好學習。

小楓說過,希望能當一名好醫生的。

“哎?你是蘇一澤!!”

剛剛跑著超過去男孩突然停下,叫起他的名字。

那個人大眼睛、娃娃臉,看起來很可愛,他歪著頭,一手拿著書,一手拿著還沒拆開的白大衣。

蘇一澤看著他點點頭,腦子裏飛快的搜索著這個人的信息,然而實在是想不起來,那人卻把白大衣往他懷裏一塞,拽起他的胳膊就接著跑,一跑起來,他整個人都被扯的飛起來了。

“我是咱們班的班長,剛才班導讓我給你拿件白大衣送過去,你宿舍沒人,我這就追出來了!”

“哦,謝謝你。”

“謝啥呀!都是一個班的同學,這不是我應該做的嘛!”

“你……跑好快……呼呼……也是體育生?”

“對呀,哎,你沒氣兒了就等會兒再說,咱倆還是快跑吧,要遲到了。”

“啊?哦,好,好!”

雖然不知道這人為啥能淡定的說那群“妖魔鬼怪”是“沒人”,但蘇一澤腦子裏的那團線可算是捋順開了,跟著他緊跑慢跑,終於在上課鈴響起的同時跑進了解剖教室。

比起快速跑步後出現的頭暈惡心,更大的感覺反而是激動,這還是上學以來,他第一次看到這個“神秘”的地方。

一進門,最顯眼的就是墻壁上掛著的那兩排玻璃缸,那一具具小小的畸形身體泡在藥水中,瞇著眼睛朝外看;連在一起的腳趾、巨大的腫瘤、大眼珠,也分別被泡在另外的玻璃缸中;這解剖室的標本太多了,太奇怪了,最奇怪的是緊靠門口的那只缸,裏面泡了半顆人頭。

老師制止了企圖拍照留念的同學,並說:“提前說好啊,所有的標本,包括下節課要用的屍體,都是我們的老師,我們不僅要愛護他們更要尊重他們,他們奉獻自己的身體供我們學習,在完成‘任務’之前可都在咱們這兩間屋子裏看著呢。所以,請大家註意自己的言行,做不到尊重他人的就請不要再來上課了。”

蘇一澤了解到,原來解剖課是要分成兩部分來上的,第一節是在這間有標本的屋子看錄像、聽老師講解操作課題和步驟,第二節才能去後面那間屋子。

用來解剖的屍。體是有人生前捐獻的,不過聽同學們說,如果死在醫院,身體沒人認領的話,經過溝通也會被送進醫學院校,供大家學習使用。這時,班長湊過來在蘇一澤耳邊小聲說:“據說,還有專門偷人屍體來賣的呢……哎呀,好嚇人啊~”

這些話,讓蘇一澤突然想起來被他埋在鱷魚池邊的唐錦楓,心慌起來:他連個棺材都沒有,要是有人把他偷走可怎麽辦!!!頓時,連課都聽不下去了,只想著趕緊去山下看看,看看他的唐錦楓還在不在。

新的室友2

“認真聽。”

班長用筆點了他一下。

他茫然的看過去,看見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對自己笑,娃娃臉指指老師,又吐吐舌頭,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哦,還在上課……”

蘇一澤回過神來,收回心思,認真聽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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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只把基礎知識講了一遍,讓大家看了一會兒錄像,就帶他們去了第二間教室。

教室的白色門牌上寫著三個黑色的大字:解剖室。看起來很嚴肅。

教室很大,一進門最顯眼的就是屋子中央放著的那兩個發著銀白色金屬光澤的“大盒子”,站在它跟前,能看到面板反射出的畸形的、飄渺的光影,只是看著就能感到陰冷。

“盒子”下角的縫隙上掛著變質植物油一樣的液體,沾在地上的已經幹涸,顯得臟兮兮黑乎乎的。

班長小聲告訴蘇一澤:“據說那是屍油,我也不是太懂。”

“屍油”這個神秘的詞,讓蘇一澤聯想到了小時候看過的香港鬼片,好像整個空間都彌漫著福爾馬林的刺鼻味道,風一吹,就有一個個身穿朝服、頭頂花翎、身披琥珀念珠的人出現,那人甩著大辮子一蹦一蹦的跳過來,而且還有一個同樣服飾的半禿頭,烏青著倆眼框子,躺在盒子裏等大家掀開蓋子去看他。那時,他一定會用利爪把看他的人拉進去,再用獠牙咬他的脖子,扒皮抽骨,喝血吃肉。

想到這裏,蘇一澤打了個哆嗦,趕緊在心裏念了句:阿彌陀佛,佛祖保佑,無心冒犯,罪過罪過。怕不保險,又想象著唐錦楓的樣子,在頭頂和前胸畫了幾個十字架,念了句:阿門。

班長戳了戳他的胳膊,說:“別緊張呀蘇一澤,這都是自願捐獻的身體,我們要喊一聲老師的。他們在你眼裏應該和一具身體模型沒什麽兩樣,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

蘇一澤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有人竟然正大光明的趴在“大盒子”上吃!卷!餅!

就連沒上過課的人都知道,那容器放在教室裏學生們能叫它一聲“盒子”,那要是放在墳頭裏可就是口棺材呀,裏面睡著人呢。

是誰這麽重口味敢圍著個死人吃東西!?

仔細一看,謔!!!這不就是他那不太友好的新舍友嗎?

蘇一澤驚訝於他這一“壯舉”,真想沖過去跪下尊稱他一聲“壯士”!

那個人似乎對這種註目司空見慣,並不在意。

十塊錢一份的大餅卷肉狼吞虎咽下了肚,之後再嘬一口豆漿,那吸管就發出了很大一聲:“咕嚕——”,一抹嘴,之後,空紙杯就被塑料袋卷著扔進了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後,蘇一澤認為他會岔著腿在椅子上轉圈圈,或者酷酷的去教室外面來一根“餐後煙”,就像所有電視劇裏的不良少年一樣,瀟瀟灑灑的蔑視周圍人一圈……

然而他並沒有。

他只是站起來,從白大衣兜裏取出一塊手絹,把剛才放食物的地方擦幹凈,然後又輕輕折好放回衣兜。

他又對著“大盒子”鞠了三個躬,雙手合十,擡著眼睛看向窗外。

蘇一澤發現他的白大衣很幹凈,就連經常放筆的口袋都沒有一點汙漬,他座位上的每本書都包著書皮,一個折角都沒有,很整齊,他的手腕蒼白纖細,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一條條青黑的血管在皮膚下微微鼓起。

午後的陽光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光源,它們照進他的眼睛裏,那雙眼睛就變成了琉璃彈珠;它們為他勾勒了一條金色的光圈,他就從一條目露兇光的狼變成了一只溫順無比的貓。

到此為止,蘇一澤對這個新室友有些好奇了。

他的相貌清秀單純,卻跟一群社會人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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