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罰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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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講學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大半,柳道常還在樂此不疲地讀著他最愛的百家經史。

柳道常是博學鴻詞館的十大博士之一,同時兼任博學鴻詞館的司正,掌管紀律刑罰,在治學上頗有威望,只是為人迂腐刻板,特別熱衷於罰人抄書,而且動不動就搞連坐,深受學生們的憎惡。

也不知是哪一期的學生,從什麽時候開始,給他起了個十分貼切的外號,叫做牛魔王,反正就是一路暢通地口耳相傳了下來,所以大家在背地裏都把他稱作牛魔王。

突然,柳道常放下手中的書卷,鷹眼一般迅速掃視了一下堂上的眾人,點名道:“那個泉苒吧,你來背一下後面的篇章!”

泉苒,字懷仁,是南瞻部洲分屬下的一個勢力頗大的藩屬國樓蘭國的世子,雖說沒有像慕曳白、雲舒歌那樣的超拔之才,卻也稱得上聰慧機智,只是偏偏記性不好。

按他自己的話說,打從娘胎裏起,他就不是背誦經史的那塊料。對他來說,能完整地背下一段章節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更別說是一個篇章或是一本書。而且昨日下午,柳道常只是簡單交待了一下,讓他們回去預習今日的課程,根本沒有說要讓他們背誦啊!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從牛魔王的口中蹦了出來,泉苒渾身一哆嗦,先是一驚,後是一嚇,緩緩站起了身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楞是沒吐出一句完整的章句來。

柳道常氣得吹胡子瞪眼,就差沒從鼻孔裏噴出兩團火焰來,咬牙切齒、怒不可遏地說道:“所有人把這本書抄寫一百遍,一個月後交上來!”

話音剛落,學堂上頓時炸開了鍋。

所有人?一百遍?很多人甚至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紛紛交頭接耳,滿懷僥幸地相互確認是不是真的是自己聽錯了。然而片刻過後,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如同描摹刻繪一般,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怫然不悅。

魏宣儀驀地站了起來,眉毛高挑,憤憤不平道:“柳夫子,您這處罰也未免太不公平了!您都不給其他人一個機會的嗎?您為什麽不提問我,我可以將整本書倒背如流,為何也要被牽連受罰?”

眾人紛紛應和,抱怨之聲如怒江之濤此起彼伏,越漲越高。

柳道常不容置喙,厲道:“肅靜!肅靜!老夫說了每個人都要罰抄一百遍,就是每個人都要罰抄一百遍!如果有誰再敢抱怨,那就再加一百遍!”

學堂上頃刻間萬馬齊喑,所有人只得閉緊了嘴巴,睜大了眼睛,敢怒不敢言。

魏宣儀可是從小到大被捧在手心裏的主,哪裏受過這麽大的委屈,此時恨不得立刻跑上前去將柳道常一把拽住,就地掐死。

魏宣儀又要反駁,突然覺得衣袖一緊,低頭看去,原來是他的表兄慕曳白正在拉他的衣袖。

只見慕曳白微微搖頭,幾乎是用唇語對他說道:“坐下。”

魏宣儀向來最敬重他的這位表兄,自然是不願違逆慕曳白的意思,又深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無助和無奈,只得將湧上了嘴邊的怒火生生咽了回去,憤憤地坐了下來。

此時,學堂上安靜地只能聽見手指關節的嘎嘎作響。

柳道常冷哼一聲道:“好了,今日我就不布置其他的課業了,剩下的內容留作明日再講,放堂!”

“等一下!”一個幹凈爽朗的聲音鏗然響起:“學生尚有疑惑苦不得解,還望柳夫子不厭其煩,為學生一解心中困惑。”

這聲音甚是熟悉,眾人驚疑,紛紛朝著聲音的來處看去,說話的果然就是昨日瓦漏一事的主人公雲舒歌。

雲舒歌昨日就是借著讓逸清塵為他解惑的由頭,一步一步地將那位博學鴻詞館的館正送進了大理寺。今日莫非又想借什麽題發什麽揮,再來個請君入甕?

眾人無不屏息以待,滿懷期待,看好戲似地在雲舒歌和柳道常之間流轉目光。

柳道常剛要擡腳離開,兀的聽見雲舒歌的聲音,心下一驚,再一看去,又是一驚。

他心下雖然明白,雲舒歌此舉必然不懷好意,但又不能裝作聽不見,又自以為身正不怕影子歪,甚是不以為意,捋著山羊胡子,漫然說道:“你有何處不明,說來便是,老夫自然會與你解答。”

雲舒歌朝著柳道常恭敬地做了一個揖,道:“多謝夫子!那麽請問夫子,待人處事之道,是應該寬嚴相濟,賞罰分明,還是燥行寡恩,遷怒他人?”

柳道常脫口而出:“當然是寬嚴相濟,賞罰分明。”

雲舒歌:“傳學授業之道,是應該因材施教,對癥下藥,還是教而不類,不分短長?”

柳道常:“自是因材施教,對癥下藥。”

雲舒歌:“人之有言譬如川之有水,是應該疏通導引,還是該壅堵塞責?”

柳道常:“川壅則潰,當然是應該疏通導引。”

雲舒歌:“為人師表,是應該言傳身教,言有物而行有恒,還是言行不一,說一套做一套?”

柳道常:“亦是前者。”

雲舒歌蹙眉道:“若真如夫子所說,那學生可就好生困惑了! 一人失當,便行連坐之法,請問夫子寬在何處?恩在何處?這一堂之內三十之眾,夫子僅憑一人之失,便罰抄眾人,請問是因的什麽材,施的什麽教?多說一言便加罰一百,使座下弟子皆是敢怒而不敢言,又是疏的什麽通,導的什麽引?聽夫子所言,觀夫子所行,全然與聖哲大道背向而馳,所以夫子教學,便是這般言傳身教的嗎?”

雲舒歌一席話如九天懸瀑,傾流直下,又如霹靂驚雷,振聾發聵,聽得眾人無不目瞪口呆,暗暗讚嘆。

“你你你……”柳道常氣得面色鐵青,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仿佛一口氣再接不上來就要昏死過去。

他本來是想斥責雲舒歌目無尊長,太過放肆,卻又自知理虧,實在找不到發怒的由頭,若只是因為自己被對方駁得啞口無言,就勃然怒斥,不僅顯得自己太不大度,說不定又會被雲舒歌乘機刁難。

更何況對方還是中扈國的大殿下,柳道常無奈只得忍氣吞聲道:“你說的未免也太過偏激,不過老夫自會記在心裏。罷了罷了,有錯則改,善莫大焉。老夫便給你們一個機會,罰抄之事暫且擱下,明日早課,老夫會讓侍讀官一一檢查你們的課業,如果還有人不能將今日所學熟記於心,依舊罰抄一百遍,其他人則以督促不力之過連帶罰抄五十遍。今日講學到此結束,放堂!”一個拂袖,匆匆而去。

柳道常後腳還沒來得及跨出去,整個學堂上就已經沸騰了起來,歡呼雀躍之聲不絕於耳。

十幾個學生眾星捧月般地將雲舒歌層層包裹,你一言我一語,你一唱我一喝,猶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

“舒歌殿下,您也太厲害了,簡直就是我們的救世神佛?”

“那牛魔王定是想給我們來個下馬威,卻不想竟會落得如此狼狽收場,真是可笑,真是好笑,哈哈哈……”

“你們剛才註意到牛魔王的臉色了嗎?那真叫一個慘不忍睹,估計這會正躲在什麽地方捶胸頓足,嘔心咳血呢!”

“老虎不發威,真把我們當病貓啦!”

“不對不對,應該是舒歌殿下不發威,就把你當病貓!”

“哈哈哈……”

雲舒歌一邊笑笑哈哈地隨聲附和,一邊從人墻中扒開一道口子,朝著一旁與他並排而坐的慕曳白道:“曳白兄,你怎麽都不說話,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厲害?”

雲舒歌一雙桃花眼瞪得圓溜溜的,仿佛只需眼前這人的一句肯定,便足以替代整個世界的讚賞。

慕曳白正襟危坐,正在整理自己書案上的筆墨書卷,見雲舒歌百忙之中還不忘抽身和自己搭話,微微頷首,緩聲說道:“你說得極好,多謝你為我們大家解圍。”

雲舒歌一雙桃花眼霎時變成了兩船彎彎的月牙兒,揚起的嘴角都快要接到耳朵根了,煥然笑道:“不客氣,不客氣,應該的,應該的。”

就在眾人沈浸在與牛魔王初戰告捷的喜悅中時,魏宣儀興奮之餘還不忘跑到泉苒面前,斥責道:“泉懷仁,你就不能多下點功夫嗎?全班的人差點都被你給連累了。以後再背不下這些經史文章,晚上你就不要睡覺了!”說完,還不忘朝著柳道常的座位狠狠地瞪了一眼,仿佛柳道常依舊還在那裏坐著。

幾個學生也跟著在一旁起哄:“是啊,泉苒,你以後可要多努力一些,若是被那牛魔王盯上,以後可有你的苦果子吃了!”

“何止是他有苦果子吃,我們也少不了!”

“唉!也不知道其他班是不是也有像他這樣的……”

泉苒真是有苦說不出。他既不甘於人後,更不想拖累別人。可怎奈有的東西是天生的,記不住就是記不住,再努力也還是記不住。但是畢竟是自己拖累了大家,再多的理由也只會被當做推脫塞責的借口,他無力辯白,也不想辯白,只能憋紅了臉,任由他人向自己投來刀槍劍戟般的嘲諷和白眼。

這時,一個侍讀官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顧不得氣喘,提著嗓門大喊道:“剛才宮裏來人傳話,兩個時辰後陛下會親臨咱們博學鴻詞館,館長吩咐今日午膳提前半個時辰,用完午膳後,請各位學員前往君博堂恭候王駕。”

侍郎官口中的陛下自然指的是他們中扈國的國王雲鴻,只是朝廷向來只負責為博學鴻詞館提供一應所需的銀兩,一心專註地扮演著搖錢樹的角色,卻從不過問館內的具體事務。

自逸清塵接任館長以來,國王雲鴻除了在館長履任大典的時候,駕臨過一次,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裏。這一次突然來訪,眾人雖心下清楚必定是與昨日徐秋白一事有關,但還是頗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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