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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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時寧從早一直睡到日暮西斜,被餓醒了。

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眸子,空氣中飄散來一股鹹鹹的肉香味。

她推開門,一眼看見身著錦衣華服,墨發高束的男人挽起袖口,在露天竈臺旁忙碌。

修長冷白的手指按在翠綠的青蔥上,手起刀落利索地切出細碎的蔥花。

不和諧的一幕讓顧時寧受到了驚嚇,難以想象冷漠高傲的顧長於還有洗手作羹湯的時候。

顧長於擡眸望向她,見她楞楞地發呆,勾唇淡淡笑道:“醒了?吃蔥嗎?”

顧時寧下意識地點頭,“吃。”

簡陋的方木桌上,陶砂鍋被擺在正中,霧氣升騰繚繞。

她乖乖地坐在長板凳上,吸了吸鼻子,鹹豬骨粥散發著誘人的氣息。

極為難得勾起了她的食欲。

顧長於在她對面坐下,他的手臂線條緊致結實,剛剛用井水沖洗過,還帶著晶瑩的水漬。

見她一動不動,“怎麽不吃?”

顧時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雖然他現在失憶了,誰知道他會不會在粥裏再下毒。

“你先吃。”

顧長於將她臉上的謹慎看在眼裏,微不可聞地輕嘆,“你不用這麽戒備,我不會再傷害你了。”

說完他拿過白瓷勺,送了一口粥進嘴。

直到他慢條斯理咽下,顧時寧才猶猶豫豫地動筷。

肉粥稠度剛好,鹹淡適中,蔥花提味,出乎意料的好吃。

顧時寧埋著頭小口小口喝著滾燙的鹹粥,鼻尖冒出微汗,一向喜歡鬧事的胃竟然也沒有搗亂,反而舒適地散發暖意。

她沈浸在味蕾的享受裏,等到碗裏的粥喝完,擡起頭才發現顧長於支手撐著下巴,眉眼含笑,眼眸深沈凝著她,不知看了多久。

目光裏透著意味不明的情愫,讓她不由移開視線逃避。

顧長於並不在意她的退避,“好喝嗎?”

顧時寧撇撇嘴,輕哼一聲,“不好喝。”

男人輕笑出聲,沒有戳穿她,給她又盛了一碗粥。

用過晚飯,天色已經全黑。

顧時寧倚靠在席居的矮桌,當起甩手掌櫃,默默看那個在都城翻雲覆雨的貴手,收拾碗碟,灑掃擦桌。

不得不承認,有一點點的舒坦。

只不過,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

眼下的兩個問題擺在眼前,難以忽視,亟待解決。

一是顧長於的失憶。

二是纏情蠱的解藥。

她擱下手裏的茶盞,咳嗽兩聲。

抱著草藥簍子的男人立刻將視線投來。

顧時寧不客氣地使喚,“過來。”

待他湊近,她的指尖輕點面前的桌案,“手伸出來。”

顧長於不知她想做什麽,卻還是配合地伸出手,搭在桌上。

白皙纖細的指腹輕輕按在他的手腕處,溫軟細膩,清涼舒適的觸感令他突然的心悸。

他看向細細診脈的女人,眉心微皺,朱唇輕抿,明亮幹凈的眸子聚焦在某處,一臉認真思索。

從小石頭的口中,他知道她是個大夫,並不吃驚她會把脈,但第一次見她把脈時的模樣,忍不住有些羨慕起她的病人。

顧時寧查看完脈象,淡淡地命令,“低頭。”

男人一楞,乖乖地低下頭。

他的身形很高,即使低下頭,顧時寧也看不清他的後腦勺。

她伸出手,壓著他的腦袋,不耐煩地說:“再低一點。”

顧長於被她壓的很低,眼前只能看見女人腰間的素色衣帶和錦緞繡花的裙擺,鼻翼間傳來一股淡淡的藥草香。

柔軟的小手插進他後腦的墨發間,反覆地翻找,在他不知從哪來的傷口處看了許久。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最後還惡意地戳了戳他的傷。

檢查完事後,顧時寧拍拍他的腦袋,就跟拍顧鈺衡的狗小白似的,“好了,幹活去吧。”

顧長於劍眉微挑,沒和她計較。

顧時寧沈吟片刻,得出了結論,訣別草沒有問題,問題出在劉嬸的那一棍子,和她隨便處理的傷口...

腦後的傷淤血未清幹凈,壓迫到神經,許是這個原因才導致的失憶。等到淤血自行消散,就能恢覆正常。

那麽下一個問題就來了,她必須要趕在顧長於恢覆記憶之前把纏情蠱的解藥研制出來,然後再找個理由把人打發走。

當年陸善師父研制出來的解藥,她留了一些樣本研究,早已知道解藥的配比。

只不過作為藥引的龍骨血,她現在沒有。

三溪村地處偏僻,不可能會有龍骨血這樣稀有的珍貴藥材,只能再想想其他辦法。

捋清楚思路以後,顧時寧心中的石頭落地,吃飽喝足,困勁又上來了。

她懨懨地趴在桌子上盯著顧長於曬藥材的背影,不由嘖嘖稱嘆,就算是做粗活,他的舉手投足也是優雅矜貴。

沒過一會,顧時寧上下眼皮打架,打了個哈欠,起身往臥房去,“我睡覺了。”

顧長於聞言,收拾好手裏的活,慢條斯理將挽起的袖擺放下,跟上她。

“你跟著我幹什麽?”顧時寧皺著眉問。

“你既然是我的外室,我們不一起睡覺嗎?”男人一臉無辜地反問,嗓音徐徐溫雅。

顧時寧被他噎住,瞪他一眼,“我們吵架了,你睡在那一間。”

說完,‘砰’的一聲關上門。

·

夜色沈沈,月涼如水。

一襲玄色錦衣的男人,慵懶地倚靠在高高的屋檐上。

凝著小院不遠處的大榕樹,眼眸幽幽,似漫不經心地把玩手裏的小石子。

猝不及防間,石子嗖地飛出,往榕樹的方向去。

影衛瞪大眼睛,不明白他家主子怎麽突然發難。

來不及反應,就被疾速而來的石子打中,胸口一陣劇痛,向後仰去,摔下樹去。

他雖然時刻註意著院子裏的一切,但因為離的很遠,並聽不清他們的對話,自然不知他家主子失憶的情況。

一雙黑靴毫不留情地踩上他的脖子,像是要把他的脖子踩斷。

顧長於的聲音沈沈冰涼,透著陰測的寒意,“你盯著院子裏的女人盯了一天,誰派你來的?”

影衛:???

主子你怎麽了主子?

他要被自家主子給弄死了嗎?

脖子上的力道加重,影衛臉漲得通紅,艱難地扯著嗓子沙啞道:“您——您派屬下來的。”

顧長於聞言,眉心皺起,似在忖度他話裏的真假,隨後緩緩減輕力道,松開了對他的禁錮。

他負手立在榕樹下,沈默地聽著跪在地上的影衛,事無巨細,一五一十的稟告。

關於他的過往,他的身份,他和她發生的一切。

他的魔怔,他的瘋狂。

影衛講得口幹舌燥,喉嚨沙啞,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顧長於的面色越來越沈,眼眸幽深可怖。

自影衛說到一半時,他的記憶就已經漸漸恢覆。

可笑的是,他記得影衛提及的所有人,唯獨不記得顧時寧。

就好像是——

被刻意抹去一般。

若非他強迫影衛以旁觀者的角度講述,顧時寧這個名字,這個人會像一陣風,從他的過往裏吹過,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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