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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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

皇宮東角樓,錦衣華服的男人身形挺拔修長,負手而立,俯視著低矮的宮殿樓臺。

大火蔓延開來,底下的人倉皇而逃,身後是策馬揚鞭的邑國死士。

那些養尊處優的皇子倉皇失措,丟下了他們的藏寶、字畫、和女人,匍匐在地上,張望著救他們的兵卒。

“顧相呢!顧相何在!”

高高在上的蘇太後此時步履蹣跚,腳步淩亂,扯著嗓子在找手握兵權,號令三軍的丞相。

先帝死前,聲聲懇切,將他的天下和後宮家眷托付給了他最信任的臣子。

皇城軍站在高高的城墻上,背對著皇宮,對赤紅蕭墻裏發生的殺戮置若罔聞。

東角樓的陰影裏,徐徐走出一位中年男人,鬢發斑白,面容蒼老,卻精神矍鑠,細長的眼睛裏閃爍痛快的異光。

“先生。”顧長於眺望遠處太極殿的烈火,淡淡地問:“當年的景宮,也像現在這樣嗎?”

留山臉上的笑意斂去,似是回憶起了往事,咬牙切齒透著陰側的恨意,“蕭賊對景家,手段更甚,若非陸皇後拼死保住了你,景氏皇族的血脈絕矣。”

顧長於卻好似不甚在意,目光落向騎在高頭大馬之上,手執銀槍守在午門前的顧鈺衡。

他挑起銀槍,刺穿了不知哪個皇子的身體,槍尖滴血,清雋的面目猙獰,儼然殺紅了眼。

顧長於皺著眉,對藏匿於屋檐上的影衛吩咐,“讓他收斂些。”顧時寧應該不會喜歡看到她的弟弟這般像個被仇恨驅使的殺人機器。

留山在一旁神色覆雜,“主上,為何不在邑州將顧時寧殺了?”

一禪算出了顧時寧的鳳命,燕不易觀出了顧時寧的鳳宿,但他們皆只窺見了天機的一隅。

留山以十年壽命相折,方知她雖為鳳命,卻是鳳滅九天之相。

而這命相,在歧邑兩國相繼傾覆時,已然驗證。

顧長於眼皮微擡,漫不經心看向他,“她是你的徒弟,你倒是狠心,又何必將畢生醫術心血皆傳授於她。”

留山被他的話噎住,凝眉沈聲道:“成大事者皆無情,若非你想讓景氏的江山再次丟失嗎,她必須死。”

顧長於薄唇勾起,譏諷一笑,“先生怕是搞錯了。我可從來沒說過,要替你覆辟景朝。”

這座冰冷的皇宮,充斥著陳年的詭譎、背叛、殺戮和血腥,顧時寧一定不會喜歡。

留山聞言,驚懼不已,忿忿地擡手指向他,“你——你對得起那些前仆後繼,為你而死的景氏族人嗎!”

顧長於面沈似水,目中一寒,對上留山因憤慨而擰成一團的臉。他的聲音沈沈,帶著一股逼人的威壓,“想讓我繼續幫你,便收回你的人。”

留山被他不凡的氣度震懾,很快收斂,拱手作揖,不甘地讓步:“是。”

他背著顧長於,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企圖下手殺了顧時寧。

顧長於好像算好了一般,將顧時寧藏在牢不可破的艦船裏,日夜派人把守,他的人未曾靠近,便被影衛反殺。

原來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在他不知不覺中,早已是羽翼豐滿,不再受他轄制,反過頭來威脅於他。

留山藏在袖中的手握緊成拳,幸好他在顧長於察覺之前,早有行動。

他借蘇昭昭之手,給顧時寧下了毒,千機毒一旦發作,藥石無醫,縱使她醫術精湛,也無可自救。

不管是因為鳳滅九天的命格,還是因為顧長於對她不可名狀的感情,顧時寧都不可以留。

·

不得不承認,自青梅來了以後,確實方便了許多。

雖然顧時寧被囚禁在一方天地間,但船裏的侍衛並不曾限制青梅的行動。

青梅從集市買來藥材,日日煎藥給小姐喝,卻不知她是為什麽喝藥。

之前顧時寧和蘇昭昭說,千機毒她不曾放在眼裏,不過是為了嚇唬蘇昭昭,千機的確無藥可解,只能想辦法壓制它的毒性。

顧時寧指尖淺淡的黑紋已經蔓延到了手腕,她面無表情地喝完碗裏最後一滴藥汁。

輕盈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不似船裏巡邏侍衛的腳步沈沈。

她餘光瞥見門口一抹月華綢緞的衣角,溫潤俊朗的公子手執折扇,只是眉眼間笑意全無,望向她時,溫潤的瞳眸裏滿是震驚和痛心。

蘇邈攥住扇柄的手泛白,盯著顧時寧憔悴的面容,他的小姑娘瘦弱不堪,眼底泛著青色,過去的明媚燦爛蕩然無存,像是一朵枯萎破敗的薔薇花。

顧時寧望向來人,麻木呆滯的神經被激活,死水一樣的雙眸氤氳出水汽,撐了許久的堅強隱忍瞬間崩塌。

“蘇邈——”她的聲音軟糯委屈,下一秒就要哭出聲來,“顧爹和娘親都死了。”

憋了許久的淚像泉湧一樣的迸出,她哭的大聲,撕心裂肺,壓抑的情感在看見蘇邈時徹底爆發。

手裏的折扇倏得墜地,向來穩重自持如他也慌了神。

蘇邈大步上前,將小姑娘抱在懷裏安撫,大手在她的後背輕拍,柔聲細語似低喃,“沒事了,沒事了。”蘇邈的聲音在顫抖,恨自己沒能護好顧時寧。

顧時寧埋在他的胸口,不知哭了多久,蘇邈的衣服濕了大片。

直到顧時寧漸漸平息,哭聲越來越小,似奶貓嚶嚶,“你怎麽找到我的?”

蘇邈把人放開,小姑娘滿臉是晶瑩的水漬,眼眸濕潤紅腫,“蘇昭昭中了毒被人送回鎮國公府,顧長於身邊的幕僚替她解了毒。她說了船裏的事,我順著一路的碼頭便找來了。”

顧時寧沈吟不語,顧長於的幕僚倒是本事,她以為這毒若非陸善師父和她無人能解。

蘇邈遲疑片刻,唇齒囁嚅了兩下,終是開口,“昭昭她——咬定是你下的毒,其中發生了什麽?”

顧時寧對上蘇邈幹凈澄澈的眼眸,裏面是全然的信任。

她的薄唇緊抿,不知如何向他解釋。

見她久久不回,蘇邈輕輕嘆聲,撥開她臉上淚濕的碎發,“不想說便罷了,我信你一定不會傷害昭昭。”

他拉起顧時寧的手臂,“我帶你先離開。”

顧時寧沒來得及阻止就被他拉著從床塌上下來,金環扯住她的腳踝,金屬碰撞的聲音清晰刺耳。

蘇邈這才註意到,從顧時寧的裙擺下延伸出的鏤金鐵鏈,他的眸色一沈,“顧長於他瘋了?”

顧時寧搖了搖頭,“我走不了,顧鈺衡還在他手裏。”

蘇邈聞言,一臉狐疑地看她,“你不知道嗎?顧鈺衡如今好得很,成了攻城略地,拿下邑國的大功臣,還為顧將軍平了反。”

顧時寧腦中嗡嗡作響,睜著明亮懵懂的眼眸,迷惑不解,“你說什麽?”

蘇邈的眸色覆雜,透著說不明的情緒,“你們家這對兄弟,一明一暗,將皇權玩弄於股掌之間。永慶帝九泉之下,最後悔的事,想必就是動了將軍府,招來了猛獸的反噬。”

蘇邈的家族,曾是蕭氏皇權堅定的擁護者,到了如今,也不得不倒戈。

朝廷數日無新帝登極,卻無人敢言,顧長於的相權儼然淩駕於式微的皇權之上,他的權勢滔天,無人能擋。

顧時寧覺得可笑,無力的挫敗感鋪天蓋地向她襲來。

當她在陰暗的角落裏,只能抱著自己痛哭時,她天真無邪的弟弟,到底是經歷了什麽樣的成長。

她被人來回的牽扯,爭奪,被囚,一路的輾轉流離。

顧鈺衡已經在權謀的戰場上,解決了一切——

和顧長於一起。

腳踝處的鏤金環扣傳來冰涼冷硬的觸感,她開始陷入迷茫,不明白顧長於困著她,究竟是為了什麽。

“蘇邈,幫幫我吧,我不想再回去了。”她想不通很多事,也不願再去想。

但她對權力的桎梏厭惡早已深入骨髓。

從前因為將軍府,她不敢反抗永慶帝的賜婚,去嫁給一個不想嫁的人。

後來她與棺槨死屍為伴,成了囚籠困獸,被人觀賞揣摩,像小狗一樣被拴住,皆是拜那些自詡強大的掌權者所賜。

顧時寧的時日無多,才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渴求,她渴求像海鷗一樣自由,不受任何的約束。

這些日子,顧長於很忙,忙著殺人,他殺了一批又一批的朝臣,血洗了政權。

民間開始流傳出前朝遺孤出世的謠言,是留山按捺不住放出的消息,在給他施壓。

直到影衛來稟,蘇邈闖進艦船,找到了顧時寧。

顧長於知曉他帶不走她,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蘇邈陪著她,她的情緒也會好一些罷,雖然他心裏並不樂意。

等到都城的皇黨皆以伏誅,他馬不停蹄地趕去碼頭。想要接她回家,告訴她事情的真相,求得她的原諒。

只是顧長於沒想到,入目的只有一具涼透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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