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君帶著大批人馬從背後包抄，在斷崖跟前，穆顏根本沒有退路。暻洛伏在自己後背，穆顏只能聽見他粗重的、毫無規律的呼吸聲。而跟前左君一揮手，前邊亂箭齊發，馬兒受了驚嚇左右移步閃躲，崖邊松軟的泥土被馬蹄亂踏著，崖邊石塊就混著泥灰掉進跟前的深淵。

這腹背受敵的滋味並不好受。暻洛最後的生機也被他自己果斷拒絕掉。穆顏心想原本只要以一己之力抵拖住左君一行人，暻洛就可以逃出升天。但暻洛卻舍棄不下自己。所以，暻洛就算再有蓋天才華，也無法成為暻氏王朝的一代帝王，心不狠，何以成王？

穆顏說不感動是假，仍不由得遺憾。

而如今，那個少年為了護住自己而受傷，只能趴在別人背上才能勉強支撐住身體防止掉下馬去。這時天公不作美，連山風也呼嘯著朝兩人襲來。那風吹得狂放，將兩人衣袍鼓吹起來，發絲淩亂，四面交加逼著兩人無處可逃。

穆顏在此時此景裏也只能淡淡一笑，看起來竟然有些張狂霸氣。

這時候的暻洛盡管已經恍惚，卻仍勉強把持著韁繩試圖調轉馬頭。他偏著身體，去看身後的場景。還沒來得及反應，又是一箭呼嘯而來。暻洛連忙一把撲住穆顏，將他身子壓低，隨之而來皮開肉綻的聲音與隨之而來的疼痛，讓暻洛不由得悶哼一聲。

左肩又中了一箭，頓時失去力氣，把住韁繩的左手也不由得松脫開來。只是擁住穆顏的右手非但沒有松開，反而向自己這邊壓得更加緊密。除了疼痛，他掛念的只是護穆顏周全。

穆顏被這樣的壓迫感嚇了一跳，反手抓住暻洛的右手。不由得慌張起來。突然想起那天，第一次沒蒙面女子引見給何連的那天。暻洛在自己掌心寫下的兩個字——“信我”。所以無論如何，總是相信著他。回憶手心裏暻洛指尖輕柔而穩重，那時的穆顏只覺得肉麻，但現在回憶起來，竟有些疼。

一想到那樣的溫柔也許不再，心裏就止不住的疼痛，像是心口被穿過暻洛身體的利箭破開一個大洞，被這山風吹得分崩離析。

暻洛在耳邊說了什麽，穆顏並沒有聽清。他只是反手捉住暻洛的雙臂環在自己身上，單手執韁，又緊了緊暻洛的手臂。終歸是一場賭，而自己也沒有別的籌碼，並不怕輸了什麽。彎起嘴角，牽了臉上的痂，有些疼才顯得真。這個時候兩個人的身份更不會是救命的砝碼，只能是催命的符咒。蠱惑王爺，囚禁侯爺，這重罪要是傳回京城，荷蓮教派更不會有活路。穆顏咬緊牙根，舒了一口氣，眉仍是擰著的。

穆顏這是在想前是斷崖後有追兵、腹背受敵的景況之下，與其被亂箭射成馬蜂窩，不如和小王爺一起掉進這深淵底下來的壯烈。他狠狠一咬牙，夾緊馬腹勒緊韁繩，逼著馬匹徑直往前沖了出去，隨著一聲嘶鳴，馬躍出一丈多遠的地方，兩人一馬直直墜入懸崖。

如此決絕不留退路，崖邊的左君一行人也不由得驚呼起來。親眼見到兩人一齊墜入深淵的左君仍心有疑慮，又恐有詐，便擡手令隨從教眾們止步，而自己大步上前一探究竟，這萬丈深淵果然只剩下山風呼嘯罷了。

左君背手思量，朝著右副使走去。兩人相視一眼，就各自翻身上馬，疾馳而去了。

聽見馬疾而去的聲音，穆顏不敢有所動作。又過了一段時間，才直了直手臂。他們踩空的馬匹坐騎早就墜崖不知摔成怎樣的淒慘模樣，而穆顏也不敢低頭去看身下的深淵，只顧死命拽著崖邊橫生出來的小樹，勉強被自己扯住手腕搖搖欲墜的暻洛。

兩人得以死裏偷生，全因那懸崖倒陷進去的地形和崖邊橫生出來的一截矮樹。樹的根系紮得極深，湊巧救了兩人一命。穆顏卻沒時間慶幸，樹皮粗糙，手掌被磨得生疼，怕是已經見血。穆顏更加擔心這樹盡管極為堅韌，但要承受兩個男子的體重也很是勉強。

另外暻洛被亂箭所傷，傷情極重，手臂已經脫力，要讓他反握住穆顏都做不到了。而為了拉住暻洛，穆顏也沒辦法攀回山頂自救。

“放手！”暻洛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他知道，箭頭紮的很深，胳膊已經失去痛覺，流血過多的失溫感也越發明顯。與其讓穆顏與自己同歸於盡，不如放棄自己。憑穆顏的功底，區區一個山崖是困不住他的。

穆顏只是狠狠一咬牙，微微挪動了僵硬麻木的手指重新握緊樹的枝幹，“你還記得在我手掌寫的字嗎？”穆顏覺得手臂的筋絡被撕扯得發疼，他一字一頓的對暻洛說，“信我”。

“喀拉”一聲，那個一人手臂粗細的小樹正悲鳴著，從正中斷出一道裂口，反作用力讓掛在樹上的兩人不受控制地上下晃動。暻洛擡頭向上看，穆顏額上的汗細細密密。他不忍心讓穆顏陪葬，便極力、小心翼翼地掙紮，試圖掙開穆顏鉗制自己的手。

穆顏知道暻洛意圖，更用勁扣緊暻洛的手腕。他眼尖地瞥見一旁從山崖頂上垂下的小孩手腕一般粗的青藤。

“哢擦”一聲，山崖上的樹徹底斷裂，穆顏腳尖使勁蹬了崖壁，帶著身體去扯那垂落的青藤。指尖劃過藤蔓，卻錯開了。兩人徑直下墜，穆顏不死心，身體在崖壁上蹭了一小段距離，又重新將這青藤握在手心。

不知怎的，此時的山風突然大了起來，吹著兩個人朝西邊撞。也多虧這陣妖風，穆顏看見著山崖真是別有洞天。崖壁底下橫陷入一大個開口，形成一個天然的洞穴。底下的石壁平坦光滑，確實是托身的好所在。

借著藤蔓回蕩的幅度，穆顏挪著身體，蹬開巖壁，拽著暻洛的手臂將他甩進洞裏。

出乎意料的一瞬間，暻洛受驚下意識地抓住了自己身下的青藤。也是湊巧，因著穆顏太過魯莽，錯估了青藤的承受力，這青藤就從上面那節斷開來。多虧暻洛的動作，兩個人的位置顛倒過來。

暻洛趴在平臺上，受傷的左臂抓著藤蔓還用身體死死壓著它，右手掰著凸出的巖壁，死死盯著垂蕩在平臺邊的穆顏。肩上的傷口承載穆顏的重量，好不容易稍有凝固的傷口撕裂更甚。血液浸濕左袖，暈出一大片鮮紅。那血順著布料往下淌，血珠落在穆顏蒼白的臉上，然後劃入深淵。穆顏低頭，腳底和掌心一片發麻。再擡眼細細看著暻洛，失血過多唇色盡失，卻仍是擰著眉咬牙抓緊藤蔓。額上爆開青筋，怎麽都不肯放手。

穆顏想了想，笑暻洛怎麽就冥頑不明傻氣撲天呢。如果這個時候，懸崖之上的是暻康，他一定會從容松手。暻康是個聰明人，喜歡他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暻康的當斷則斷和絕不手軟。現在穆顏已經看開，從暻康的桎梏中跳脫出來，就更加明白。

所以，明明是同父的兄弟，暻洛為什麽能這麽傻不楞登的？穆顏對暻洛輕輕笑著，松開了一只手，用唇語對暻洛說，“對——不——起——”。

“為什麽不信我！”暻洛用盡力氣朝穆顏大喊，“你要是敢松手，我便與你陪葬！”暻洛大喊著，拽著斷藤慢慢站起身來。他拽著藤蔓向後仰著，一邊收起藤蔓，一邊後退。

穆顏一時間瞪大眼睛，而後又垂下眼，小小應了一聲。他看見暻洛慘白的臉，勉強自己用盡全力，拽著斷藤向後撤開。穆顏擔心暻洛用力過猛，連忙收緊藤蔓攀附巖壁，手腳並用地爬上來。也顧不得手上破開多少個傷口，只想盡快來到暻洛身邊。

直到安穩地坐上橫出的平面上，始終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暫時得到喘息。這時無論山風怎麽呼嘯，都不用害怕了。山洞很大，很安穩，而且很難被人發現。穆顏想了想，還是將斷藤留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

暻洛見穆顏狼狽地攀了上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穆顏不肯移開半分。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踉踉蹌蹌站住，便不再動作。穆顏朝著暻洛笑了笑，快走幾步來到暻洛跟前，輕輕地擁住他。這種溫暖差一點就找不到了。

暻洛好像終於松了口氣，在穆顏懷裏輕輕嘆息。勉強擡起手臂想要環住這個人，卻還是掉落原地。暻洛終於支撐不住，癱倒在穆顏懷裏。

穆顏驚覺不對，松開懷抱將他平放在地，輕聲喚著暻洛的名字。暻洛卻已經閉上眼，嘴角還帶著一抹心滿意足的微笑。他的身體冷的嚇人，身上的血混著灰土，寬大的外袍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連肩上箭尾的翎羽上也浸滿暻洛的血，幹涸成黑色。

這是暻洛為自己擋下的箭。穆顏從來只當他是個孩子，固執卻孩子氣。但這個孩子，滿口說著喜歡，笑著為自己淌血。說不感動是假的。

穆顏原本害怕自己當真，卻還是慢慢走進暻洛為自己挖的深淵。望著暻洛的臉，眼睛像是起了霧。穆顏努力睜大眼睛，仍看不清暻洛的眉眼。摩挲著他殘冷的臉頰，沿著脖頸下滑，摸索到箭身，咬咬牙狠心一拔，倒鉤帶著血肉噴濺開來。

穆顏的臉上霎時間沾滿汙血。幸好這箭頭並沒有淬毒。

這一箭，是暻允言替自己擋下的。眼睛裏像是起了霧，穆子韓努力睜著，看不清他的臉。摩挲著他殘冷的臉頰，沿著脖頸下滑，摸到箭身，咬牙狠狠一拽，倒鉤帶著血肉濺開，穆子韓的臉上沾滿了汙血。幸好，沒有毒。

原來心疼和不舍，是這樣的情愫。穆顏明知道暻洛這個混賬小子挖了一個深淵給自己，明明知道重蹈覆轍也許會傷到粉身碎骨。看著也許小命不保的暻洛，穆顏還是忍不住被蠱惑著頭也不回地栽進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一丟丟...凍得輸密碼都錯了好幾次= =...

爬上來說個小事，年前開始預備換工作了，所以上周沒更，這周延更，所以...嗯...【土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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