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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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於密閉空間之中,長時間的缺氧與幽暗的環境會使得身處其中的人覺得困乏。穆顏盤腿坐著,斜靠著墻對著一片虛空發呆竟然就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之間,好像做了一段很長的、仿佛走馬燈一樣的夢:他能看見舊時光裏的沐恩小侯爺和皇子們在皇學堂裏背書;搖頭晃腦間場景又切換到少年時期的某次春獵,他跟在皇三子的身後跑馬,春風得意馬蹄疾;突然又轉回不谙世事的懵懂時候,他看見更加年幼的暻洛被那時候的自己追著打,暻洛慌忙逃竄間爬上了一棵歪歪扭扭的粗矮樹上,上去容易卻沒膽子下來,哭得稀裏嘩啦……

再往後竟看見那日城門口的暻洛,與自己隔得遠遠不再回頭……

穆顏驚醒時出了一身冷汗。他抹了一把臉,一手全是濕漉漉又冰涼涼,眼睛幹澀著茫然地看著眼前。一場夢,恍如隔世。

緊緊握了拳又松開去,緊張萬分又不能作為。這樣的心情,好像從前些日子開始蔓延至今,無藥可救。除了煩躁焦慮,還有在乎。最怕與人深交的自己竟然越來越在乎暻洛,無時無刻不憂心他的安危,甚至還會費心揣測他的心思。

那樣的心情,許久未有。穆顏是自從察覺到自己對暻康懷有春心之後就再不願意與人深交。若不在乎,就不會受傷。穆顏只求相識的每一個人只需擦肩,不需了解。

區區一個暻康已經足夠把自己前半生鬧得雞飛狗跳了,他更不希望有別的什麽人,又闖進自己的生活中,將往後的生活糟蹋得雞犬不寧。只是千萬防備著的穆顏還是沒料到竟還有一個暻洛偏闖了進來。

穆顏的偽裝被看破、壁壘被擊碎,逃無可逃終究還是讓那個家夥慢慢滲透進來。最為可怕的是當暻洛選擇離開的時候,穆顏卻不舍了。

他不能斷定,暻洛說過的喜歡,是不是和自己喜歡暻康是一樣的。他說的那些話和做的事真假又有幾分可以斷定?直到無法割舍的如今,穆顏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懂過那孩子。

暻洛的戲能演得有九分真,穆顏又哪裏分得清什麽模樣的暻洛才是真的?只要一想到暻洛也許將自己耍弄了個徹底,就不由得心慌膽顫。不由得捏緊了手裏攢著的利器,沒留意讓它在掌心紮出了一道血印。

呵!穆顏輕笑著,一手支著墻試圖站起身來,但是盤腿久坐血液不暢,下肢麻疼難忍。盡管穆顏勉力支撐著起身,仍舊跌回原地。放棄掙紮的穆顏幹脆換了角度撲騰一下躺倒在地,呆楞楞地望著灰茫茫的天花板。

木著臉發楞的的穆顏不知想到什麽,突然噗嗤一聲大笑出聲。他笑那暻氏一族果然是天生的皇族中人,一個個都演著好戲玩著人心。要不然他怎麽會看不清暻康的迂回和暻洛的真心?

對於穆顏來說,這個暻洛雖說是個孩子,但掩飾起來卻叫人真看不透。他的假意被馴化,偽裝成甘心臣服的樣子,跟在何連身邊簡直毫無破綻,差點連自己都要被誆騙過去了。

早先見面時裝作冷若冰霜的樣子,將不講情分的樣子做得十分真摯。連一道掌風拍過來的時候,穆顏都以為自己搞不好猜錯暻洛的心思,以為他並非做戲,而是想將自己置之死地。那一刻連眼都要閉上了。

只是沒想到斜插入縫的掌風雷聲大雨點小,甚至還將一只細小的發簪暗藏進掌風帶到穆顏身邊。要不是發現這只發簪和暻洛頗為用心的發力角度,穆顏差點就以為暻洛是真的被奪去心智了。

盡管後知後覺猜到了大概,但那當時的自己被演著戲的暻洛冷言冷語對待,內心的酸疼卻是真真的。那時候的穆顏竟只顧得自怨自艾好不容易才願意讓暻洛走近一些的自己。他竟然覺得那個口口聲聲說著喜歡自己的少年,一瞬間已經是陌路人。

所以當一邊撫著面頰上的劃痕,邊撿起這只綴玉小簪的時候,穆顏松了一口氣,卻忍不住心底的委屈,眼睛酸澀。嘲笑著自己,穆顏捶了捶腿。松了一口氣。

“砰——”突如其來的一聲。穆顏甚至覺得身子底下的地面也隨之顫動。跟著本來就沒夯實的吊頂還悉悉索索往下掉土渣。穆顏豎著耳朵,能聽見許多人奔走的響動,那聲音在自己頭頂劈裏啪啦地湧來湧去。其中還夾雜這水聲,伴著輕微炸裂的聲音。

穆顏連忙靠到墻邊,貼著石墻豎起耳朵聽。隱隱聽見有人大呼走水了之類的呼喊。然後又是一片不能分辨的響動。

這時機來的還真是湊巧,何連前腳從地牢離開沒多久,後院就走水大亂。聽這情形,大概一時半會兒也顧不上自己。穆顏只怕暻洛下手沒輕沒重,讓這火殃及自己就得不償失了。就不顧腿腳發木,連忙一躍而起撲到門邊。

他一邊小心翼翼地探查四周情況,一邊拿起手中小小簪子撬那百煉鋼鍛造的鎖頭。劈不開擰不斷,但能使得巧勁的鎖頭。

不多時,開小鎖,又使蠻勁劈開外門。穆顏小心翼翼屏息凝神逃出升天,才發現牢門之外一個看守的蹤影都不見了。這才寬了心忙不疊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向外奔走。

這何連心眼真是不少。一個小小地牢恨不得能挖出十幾個岔道,要不是穆顏心思細膩方向感還頗好,保不齊就丟在這亂七八糟的岔道裏了。

好不容易從這鬼地方跑了出來,才微微探頭,就差點被鋪天蓋地的熱浪淹了回去。那連天的火光和熱氣烘得自己還沒來得及結痂的傷口隱隱作痛。

穆顏啐了一口唾沫,怪這暻洛下手未免太狠。但只要猜想何連現在是怎麽一副偷雞不著蝕把米的表情,穆顏就笑得合不攏嘴。

“喲,我還真是小瞧了你。”面朝火海,穆顏開心得太早不由得放松警惕,沒料到身後竟有人靠近。陡然一道聲音從背後響起,穆顏頭也不回只顧側身躍起,回轉倒立撐手連連退開,一個翻身最後指尖抓地才堪堪避開對方的殺氣。

穆顏不敢分神,凝視著那人的一舉一動,餘光瞥見自己原先站著的地方立著三只毒針,再一擡眼就對上左君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駱公子一出苦肉計真是讓人信服。要不是我多留了個心眼留在這地方照看,說不定就讓你這麽個美人逃出升天了呢。”左君呵呵笑著搖起折扇,突然折扇轉向,話音未落又向穆顏襲來,由那折扇扇柄飛出幾只翎羽小針。

穆顏忙閃身躲進一邊的參天大樹後邊,訕笑著摸了摸臉頰上的傷口,說什麽苦肉計,分明就自己一個人倒黴,又是關地牢裏頭,又是隔欄桿扇巴掌什麽的,這會兒身上什麽都沒留,除了懷裏還揣著的那支簪子。

左君這人估計心上密密麻麻全是眼,對付一個手無寸鐵又明顯不如他的人如此謹慎。那個左君明明知道穆顏就躲在那樹幹後面,卻還迂回試探,似靠近又退開。樹幹後邊的穆顏不敢探頭,只敢側耳細聽左君腳落地時不可避免的摩擦聲。

突然的寧靜。這太異常!穆顏忙腳尖輕挑,一顆石頭被點起捏在指尖,左手猛推樹幹借力向後急速退開,手上石頭朝上飛彈出去。

原來這左君已經棄其左右,直接攀到樹上,打算從上而下攻其不備。這才有了那片刻的靜謐,他將手執的紙扇化出一柄短刃,借身體下落的力度直指穆顏。

穆顏賭了一把,果然沒錯。那左君在穆顏彈出的石子中將攻化為守,一柄藏兇的扇子橫在臉前,擋開這毫無掩飾的攻擊,卻錯過了對戰穆顏的絕佳時機。等到落地起勢,那穆顏也不原地待他,早提起一口真氣往那火光沖天的不遠處奔逃。

總是游刃有餘笑意輕薄的左君終於在穆顏身後露出一絲殺氣。緊接著就追了上去。可這穆顏的腿腳功夫十分了得,竟令左君一時半會兒也追趕不上。

再說穆顏,堪堪躲過左君的攻擊,卻沒有直接逃出這教內境地,而是往荷蓮教的腹地闖去。問起原因,只因他眼皮跳個不停,覺得暻洛興許還在何連身邊,要自己就這麽逃走,那家夥又該如何自處。

穆顏閃身進入一邊的游廊,越靠近院裏熱浪就一層層卷起。垂花門連帶著大部分的廊道都變得破敗,烈焰撩撥著木質的支架劈裏啪啦作響。穆顏微微瞇起眼,掩住口鼻在火海裏窺探。那沖天的火舌在日暮西陲裏看起來與晚霞連成一片。

內院走水,都亂成一團。下階的教眾和侍從們慌亂穿行於其間,或是舉著掃帚拍打或是提著水桶潑水,一時間水霧繚繞,竟將那熱氣推得更旺。

穆顏畏畏縮縮混在人群裏,臉上滿是黑灰,倒讓人認不出來。他擡眼就瞥見右副使在假山正下,背手而立。一柄長劍反握在身後,警覺地觀望著假山上的動靜。十幾個身穿華服的男子也手持刀刃,將假山團團圍住。再一細看,那何連也在人群外圍,依舊是一身紗紡滾金包邊的寬袖長袍,立在風火中擰著眉,面上表情看不出什麽異態。

穆顏心口一緊,順著假山底下眾人的眼神看去,才見暻洛面色淡淡,垂手站在假山頂上。他微微挑著眉,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似是在嘲諷假山腳下那群空有陣勢的傻子們。

不知假山底下有誰終於按耐不住,腳尖一點躍上假山一半的地方,眼看劍指暻洛,穆顏還來不及反應,暻洛卻一眼都懶得去看,只一甩袖口,那人根本來不及掙紮,就徑直從一丈高的地方跌了下去,連掙紮都來不及。直接“砰”一聲砸在地上。

穆顏看見暻洛的手法與早先對付自己的一掌用的是同一個手法。穆顏下意識握住手心攢著的簪子,這東西是夾在暻洛掌風裏甩進牢房裏的。看他對付何連教眾這一下,再和自己挨得那下一比,這水放得也太過了。

跌下來的那個教眾,是何連底下的第一弟子,還沒來得及出手就被半路打下來徑直摔死。右副使心有不甘,揚手下令放箭。

穆顏心想自己身後還有個左君一路追趕。虧得到處煙霧彌漫這才沒立馬追上自己。心一橫,決定再賭一把。便又屏息繞行。

突然身後一陣異動,幹脆就借助身後推力,穆顏一躍而起,不僅順勢避開了追擊而來的左君,還借這一股氣浪震出幾丈遠,直接飛到何連身後。

待何連留意有人襲來的時候,就已經被穆顏掐住脖頸。穆顏掐著何連,十分用力,在那纖細白嫩的頸項上留下紅印。藏在指縫間的簪子也在那美人頸項上不深不淺紮出血痕。

瀕臨死亡的恐懼讓那個一向游刃有餘的何連上人頓失章法,一翻手就要使出毒爪功夫反制穆顏。被早有料到的穆顏踹翻膝蓋,跪在地上,一腳狠狠踩在他手掌上。而原本擱在何連喉上的簪子也因錯位施力倒鉤進下頜,撕扯皮肉的疼痛讓何連連連哀嚎出聲。

這個何連除了狐媚技法了得,別的功夫倒是平平。

“不想死就讓你的人退下。”穆顏瞥了一眼暻洛,“否則就讓你與我們陪葬!”

作者有話要說:

加班剛到家~改掉一些bug重新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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