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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暻洛在自己跟前向著無限延伸的遠方慢慢走去,肉眼可見的四周是彌漫的霧氣與黑色的瘴,間隙還能隱隱聽見浪潮拍岸的哀鳴。視野內是全然絕望的黑,只有不知道盡頭的終點,有一點光斑。

眼前的暻洛仍舊是慢慢地、小步挪動地前進著。即便是這麽緩慢的速度,穆顏用盡全身氣力去追,兩人之間的相對距離依舊沒有變化。

穆顏大喊著暻洛的名字,發現自己的嗓子裏發不出聲音,腳下突然踩空整個人踉蹌著跌倒在地,他朝著暻洛前行的方向匍匐著。仰頭看向與自己始終保持固定距離的暻洛越發遠去。

被拋棄的恐懼和絕望襲來,悲愴的穆顏狠狠拍擊地面,突然有什麽像是淤泥一樣的東西,從地面湧出黏在手上,然後蔓延開來,爬滿全身,整個人被淤泥包覆,侵蝕全身,只剩下窒息。

“暻洛——”他用最後的力氣大喊,終於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前方游魂一樣飄蕩的暻洛好像終於發現自己,停在原地,慢動作一樣回放般僵硬轉身,看向快要被淤泥淹沒的穆顏,眼神裏只剩下空洞。

穆顏聽見巨浪逼近的聲音,那浪潮在肉眼可見地方漫延開來,一個數十丈高的滔天巨浪在暻洛身後掀起,一瞬間將他整個人吞沒。而那浪變成了耀目的光,穆顏陷在汙泥之中,動彈不得,他掙紮著嘶吼著暻洛的名字,最後那些光撲向了自己,只覺眼睛和身體疼痛不已。

穆顏大喊著“暻洛!”,那些四散開來的光終於將自己淹沒。

身體彈跳了一下,無限墜落又在瞬間急停,除了心臟無規律急速地跳動,還有殘留著的巨大的恐懼。是暻洛在自己面前突然消失的恐怖感。

穆顏的呼吸慢慢平息,神智終於清醒,才發現身處一個陌生的房間裏。噩夢的餘韻仍在,他喘著粗氣,渾身都被汗水浸濕了,細碎的發絲在面頰上打著卷兒,眼角是未幹的冰冷的淚。

腦袋有些轉不過彎來,醒來許久,還是昏昏沈沈,鼻息之間有綿軟的熏香化開。四肢使不上勁,身體動彈不得。勉強支起重得要命的頭往身下看,才發現自己呈“大”字,被一指粗的麻繩牢牢捆住四肢,綁在相鄰的四個床柱上。

本來掙斷這種粗細的麻繩不過是片刻的事,但現下無論自己怎樣扭擰都只是徒勞。穆顏試圖提氣,才發現丹田被封,不僅無法運氣,人也變得綿軟。想必是那熏香,害得自己連蠻力都使不上。

這個時候也不曉得暻洛跑到哪兒去了,是不是還和自己置著氣。剛才的夢也不知道是不是什麽征兆,總不會是好事。比起擔心自己,穆顏更放不下那個暻洛。

沈下心來觀察四周,這房間分內外,格局方正,擺設和布置都十分精致,看起來更像是女子的秀閣,卻顯得有些刻作陰柔。

窗門雖然緊閉著,但窗紙透亮,顯然已經是正午。自己興許睡了整整一宿,也或者是好幾宿了。

門外突然有腳步聲輕踏。這動靜格外輕,但顯慌張急促,腳步雖輕,腳聲卻可聞,顯然沒有習武的根基,那就一定是個孩子。

果不其然,有小童推門而入。單手托著木制餐盤,看起來十分吃力。踉蹌地跨進紅漆門檻,連將餐盤放在外室的桌上,這才反身去關門。就這一瞬的空當,穆顏就將門外景致掃了一遍。

這像是哪兒大戶人家的宅院,有亭臺樓閣,還有長廊影墻。這麽大一片地方,為什麽大中午的沒有別的人,安安靜靜冷冷清清。

門讓關上了就沒有別的風景可看。穆顏幹脆又擺正腦袋閉上眼睛假寐。小童擰了帕子給自己擦臉。穆顏問他,“這是哪兒?”小童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搖搖頭。

小童端來湯碗,舀起一勺,示意穆顏張嘴,試圖要餵他。穆顏見問不出什麽,被熏香迷著,也沒什麽胃口,就只是答了一聲“不餓”,扭頭繼續睡去。小童也不勉強他,只是將湯碗擱在桌上,推門離去。

不稍一會兒功夫,又有人進來了。腳步聲沒有刻意掩藏,但不知為什麽,穆顏在那人推開房門之前竟然毫無察覺。所以當那人背身闔門時,穆顏一瞬間露出詫異的神情。

來人一頭長發披散著,在身後松松紮了一個緞帶,一身雪色隱繡寬袍,領子也紮得極松,看起來十分慵懶。臉上蒙著面紗,露出的眼睛媚光流轉地盯著穆顏,那眼珠子轉了一圈,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拎著拖地的後擺踱步到床榻邊上的圓木矮凳上坐下,托著腮幫,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穆顏的臉,細著嗓音一邊問他,“聽錦兒說你不願意吃飯?”

穆顏閉上眼,將頭扭到一邊。

“錦兒,就是你剛才見的孩子。他是以後專門來服侍你的孩子,毒了嗓子,不會說話,藏得住事。手腳利索,又聰明。啊,忘了說,才剛來我們南風小築就有專門的童兒服侍的新人,你可是第一個呢。”

見穆顏不回話,那人也只是笑笑,自顧自說下去,好像突然想起什麽,又接了一句,“哦對了,忘了說,我是小築左廂的主人,叫我左君就行。往後的事,你跟著我好好學,能留在我身邊,被我親自□□,可是多少孩子都求不來的呢。”

“你以為,我會安心留在這裏?”穆顏冷哼了一聲,看了他一眼,又偏過頭去。

左君也不氣急,慢悠悠地往後一靠,掏出砂面刀片兒修起指甲來,“你以為進了我的廂,還能由得你進出?這可是勾欄院子,進來之後身不由己的事就多了。興許以後能有出得起價的客人贖你出去,即便是贖身出了院,你也不會是以前堂堂正正的你了。”

吹了吹指甲上的灰,站起身,似乎又想到什麽,左君居高臨下地看著穆顏,俯下身子,拿著剛才的刀片兒挑起穆顏的下巴,嬉皮笑臉地說,“你這張臉蛋,還有你這身段,”穆顏用力掙紮,避開左君□□裸的眼神,剜了他一眼,“呵”,左君還笑得出來,“還有你這脾氣。想來也不是誰都能出起贖你的價了。”

說完這話,左君在穆顏臉上摸了一下,嘻嘻笑著轉身走了,走起來搖曳生姿。

“想不到啊想不到,荷蓮教派座下的左護法原來幹的是□□擄掠的勾當。說著救國愛民的教義,裏頭竟然如此不堪。”穆顏起初只是覺得這人做派倒盡胃口,在往後覺得他這種矯枉過正更像是掩飾什麽。細看才發覺眉眼似曾相識,這才想起高轎之上的荷蓮護法。

左君戲演得極好,但也逃不過穆顏當時的一瞥。

“你倒是聰明,”左君怔了怔,又笑道,“只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往後我會找上十幾個暗衛看著你,你就更休想離開這裏。說來,你的嗓子倒是好聽,藥啞了就可惜了,我要想想怎麽才能讓你乖乖聽話呢。”左君出了門也不轉身,門外立刻有人將門闔上。

原來當時來的人除了左君,還有旁的人,穆顏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見他出去,自己仍是按照原來的姿勢捆在床上不曾變過,更加不開心起來。他努力掙了掙,繩子連松動的跡象都沒有。除了把腦袋重重地砸上枕頭,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入夜,穆顏能聽見院裏的聲音。和白天全然不同,唱戲的、彈琴的、說話的、奏樂的,熱鬧得不行。還有那喝醉的,撞開了自己的房門。肥頭大耳帶著一身酒氣,一臉猥瑣地說著葷話就朝床榻這邊爬了過來。

然後跟著一個娘兮兮的男人捏著嗓子扭著腰,剜了自己一眼,對醉漢說“爺,這可是沒開過苞的主兒,磕著碰著左公子可饒不了我呢。”就又攙著那人又出去了。

再然後錦兒又來過第二回,送了些小米粥。穆顏聞了聞,沒有異樣,就乖乖讓錦兒一口一口餵下吃了。

不好好吃飯,哪裏有力氣跑。穆顏也不是那種榆木腦袋。

吃飽了,錦兒給自己擦了臉和身子,就又出去了。穆顏動也不能動,渾身還沒有力氣,偏偏外面絲竹管弦齊鳴,越聽越精神。也不曉得這種日夜顛倒的日子,哪天才是個頭。

突然聽見外間有異動,腳步聲是收斂的,這聲響起初自己也沒察覺,只是到了側墻邊上來人沒有刻意隱藏,才被穆顏警覺。本以為是左君又來試探自己,就閉上眼睛假寐。

來人踮著腳,貓著身子。穆顏能突覺屬於人體的熱氣越發靠近。呼吸落在自己耳側,只是這種親近意料之外地並不覺得厭惡。只是鼻息越來越近,有些難耐地尷尬,只得睜開眼。

一睜眼,這就被嚇了一跳。竟然是暻洛。穆顏差點就失聲叫了出來。暻洛盯著穆顏的臉失了魂,這才回過神,連忙伸手堵住穆顏的嘴,噓了一下,示意他不要驚慌。穆顏瞪大眼睛,用力點頭。暻洛才松手。

穆顏只看他一身勁裝,精神得不得了。心裏想著他當時走得那麽決絕,現在做什麽又回頭過來找自己。突然莫名覺得委屈,五味雜陳到眼睛也發疼了,四肢被綁得死緊,整個人攤在暻洛面前躲無可躲,就只得幹脆別過臉掩飾眼底的水痕。

暻洛倒是還沒想到那麽許多,立起掌刀,手起刃落,徒手劈斷四肢的繩子,扶著穆顏坐起身來,揉他一天一夜沒動彈到血脈不通的四肢。

沒松開繩子的時候還不知道難受,被解開的一瞬血液回流,只覺得四肢酸麻脹痛得不行,暻洛正屈膝半跪在自己跟前揉著腳踝,穆顏一低頭就能看見他的頭頂,和細碎零散的發絲。沒有意識地擡起手,摸了摸。

久違的親昵舉動,別說是暻洛,就連穆顏自己也有些慌張,連忙縮了回去,半途就被暻洛截住。不待穆顏掙紮,暻洛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在床上,輕輕揉著穆顏的手腕。手上的淤痕看得暻洛眼神一凜,停頓了一下,隨即又垂下頭去。

穆顏正尷尬,腦袋一片空白,看著暻洛冷著的臉,就更說不出話來。他卻不知道暻洛臭著一張臉,並不是與穆顏置氣。自從找到穆顏被帶到南風館的時候就無時無刻不埋怨自己,要不是自己對耍性子,也不至於分開,最後還弄丟穆顏,更何況是丟在這種地方。

換了條胳膊,往下順著氣血,到了手腕這邊一搭脈,臉色就更加難看。暻洛臉色越來越冷,穆顏只當他覺得自己又拖累了他,剛才他突然出現在面前時的欣喜雀躍就慢慢不見了,回流到四肢百骸的血都冷了下來,手腳冰涼。這時候的兩人好像又到起初針鋒相對的時候。

穆顏這個時候竟然想著與其讓暻洛折回來搭救自己,不如將自己放在這裏自生自滅的好。皇家人真是讓人猜不透。穆顏嘆了一口氣垂著眼盯著暻洛的頭頂。暻洛這時候卻擡起頭,對上了穆顏望著自己的視線。

先是迷惘,遲疑了一瞬,對著穆顏那張苦瓜一樣的臉笑開了。“我來晚了,你是不是嚇壞了?”暻洛笑著的模樣,自己有多久沒見過,好像只是短短兩天不到的時間,卻有種久違了的感覺。

穆顏這個時候卻笑不出來,連嘴角都扯不動,看見暻洛就在眼前,只能想起他獨自離去的背影,頓時心緒翻湧。

“你為什麽還來找我?”穆顏下意識地問出口,對上暻洛一瞬間不解的神色,別開臉說道,“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再說吧。”一邊說著,穆顏撇開暻洛握著自己腕子的手,慢騰騰挪到床沿彎腰去取地上的靴。嘆了口氣,人呀躺久了四肢僵硬得不像自己的,穿個鞋都費勁。

暻洛也隨即躍下床,直接蹲在地上給穆顏套靴子,穆顏躲了一下沒能躲開。暻洛低著頭說,“你問我為什麽要來找你?你該不會是忘了我當時對你說的話?”暻洛握著穆顏的腳腕將兩只靴都套好,還順勢拍掉上面的灰土。他仰著頭看著穆顏的臉,一字一頓地對他說,“我喜歡你”。暻洛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亮閃閃地會發光。

說什麽喜歡,明明拋下自己一個人就跑得沒影。穆顏本來想這麽回話的,但是仔細一想,自己還哪有立場這麽說話。“先從這裏出去吧。”穆顏覺得嗓子裏幹得發澀,只能擠出這麼一句。

再一次回避。暻洛安慰自己,這種事習慣之後會好很多的,比第一回那種胸口透風的疼好上很多。雖然傷心還有的,但發現即便到了如今穆顏到了這種地步仍小心翼翼擋在自己跟前。他被封了氣穴使不上勁仍極力保護自己的模樣,就知道他對自己的好是真心真意的。

暻洛心想過來一路上的暗崗明哨全都被自己撂倒,就讓現在這種狀況下的穆顏走在前頭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於是仍亦步亦趨地跟在穆顏背後。

站在門前,門栓才卸下,還沒來得及拉開房門,穆顏臉色一凝,連忙拽著暻洛後退。耳力顯然不如穆顏的暻洛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趁勢將穆顏甩到身後,拽著他一起一躍而起,順勢飛起一腳,梨花實木的桌子整個翻起直直砸向前門。

穆顏驚愕地看著暻洛不過腳尖輕點,那需五個壯漢才能勉強擡起的實木大桌就輕輕巧巧地飛了出去。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的皇十三子竟然還順勢抽出穆顏藏在腰間的軟刀,一邊護著自己一邊刃指前方。

跟前這實木桌直挺挺地向前翻飛過去,穆顏只覺來人未必能抵擋住這麽一下。沒想到嘩啦一聲,整個桌子被四兩撥千斤,一劍穿透而後碎成兩大半往邊上散開來。

“這位公子身手當真極好。”來人好整以暇,對兩人行了個拱手禮。聳聳肩,瞥了一眼邊上的梨木碎片,露出一副心疼到不行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每天都要和乙方吵架的樣子.....(つД-`)心特別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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