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譚少德第一次見識到暻洛是何等的硬骨頭。往常人家的公子哥只要往黑漆漆的監牢裏一丟,見到那滿屋子懸掛著的刑具不稍多久就哭著喊著要出去。

可是這“駱景”不但沒有,也不見臉色有什麽變化。之後斷水斷糧整整兩天,不見其吵鬧,就只安靜地坐在墻角閉眼小憩。眼見明日就是婚期,譚少德又是著急又是惱恨。

“駱景”這個脾氣,倔的跟頭驢似的,讓譚少德對他是又愛又恨。愛他的才德,恨他的愚鈍。這門親事對於譚家,猶如騎虎難下,要是“準姑爺”罷婚,不得已將其捆著拜堂一事傳到了府外,敗壞了譚府名聲不說,女兒又少不了尋死覓活。

這兩日找不到暻洛,譚華玉已經有所發覺,正和父親賭氣呢。一想到這裏,陷入左右為難境地的譚少德更是焦心得不行。

譚府的管家貼身伺候譚少德數十年,對這位主子可是極其了解。見主子面露不悅,就揮退四周,附耳言語一番。思前想後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答應。另一邊府上又報有客到,已將人請入正廳,就在譚少德面客的檔口,總管領著幾個強壯的護院朝著地下的暗牢前去。

暻洛那曾受過這樣的罪。面上看來不為所動,心裏早就翻了天了,怨父皇這哪是小懲大誡。待到了那極境呆滿一個月後回京,一定要和皇奶奶和母後那裏添油加醋說上幾句,再讓太皇太後對父皇“小懲大誡”!不過再怎麽想出氣,那也是出去之後的事。氣上心頭,暻洛恨不得亮出身份將譚府每個人拉出去砍頭一百遍。只可惜這江城是譚少德的天下,強龍不壓地頭蛇,就算自己是當朝皇子又有何用。再說自己孤身一人,沒有軍隊傍身,自己哪是譚府上下府兵們的對手。

想來江城做大一方,譚少德的地位還壓周邊城鎮官員一頭呢,要去鄰近又官階相近的地方借兵,一來二往少說也得整整一日。

人在屋檐下,只得隱忍偷生。舔了舔幹裂的唇,哼了一聲。有那個閑散時間賭氣,不如想想這麽破局。也不知道穆顏現在人在哪裏,又在幹些什麽,他與那個儒生,又是什麽關系。

想起穆顏與那個儒生相談甚歡的模樣,就止不住地磨牙。哪兒來的娘兮兮後生,想想就煩得很。

正當他精心思考、兼至暗想如何鞭笞譚少德與無名儒生的時候,那個陰陽怪氣的譚府管家就出現了。一口一個哎喲,捂著鼻子從石階上一步一步緩行而下,掩鼻搖手以為這樣能把牢裏頭多年積攢的酸臭腐氣散了一樣。

還沒行至關押暻洛的牢門前,這聲音就飄然而至了,“我說姑爺,您和我們家小姐那可是天作之合,這門親事怎麽說都是別人上趕著遇不上的。反倒是您這樣推三阻四的,倒也不曾見過,”管家擡手,把一眾人止於門前,自己又踱了幾步,斜靠在木柱一旁,看著暻洛笑嘻嘻地調笑道,“雖說姑爺是難得的良人,您這倔脾氣可不是好事,要不是我們譚老爺心善人好,早就將你丟進大江中餵魚了。你可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呀。”

暻洛原本只是皺了皺眉,嫌棄老家夥聒噪,略一沈思還是沒能隱忍住,對那老家夥反唇相譏,“管家,不曉得有沒有人說過,您這樣人前低三下四人後趾高氣揚,說話捏著嗓子撅個屁股的活像是個太監?”

熱臉貼人冷屁股,掛不住臉不說,還被說像是個太監,管家喜怒不行於色,眼神倒是狠厲了許多,“姑爺,小的想您是打從京城來的,一定不曉得咱江城的事兒。對江城的百姓來說,咱譚老爺就是天,天要什麽,就得有什麽。管您從哪兒來,山高皇帝遠,這門親事您就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哦?”暻洛懶懶睜開眼睛,瞥了牢欄外頭那張老臉一眼,冷笑一聲,“你這是威脅?我倒要看看,不答應到底是個什麽後果?”

“呵?姑爺您可真是硬骨頭,入了棘叢還這般嘴硬。外頭百信只知道府上招了個姑爺,卻不知道這姑爺姓甚名誰。弄死你一個不多,再找一個頂替上來也不會有人知曉!”管家一擺手,邊上一個小廝模樣的人立刻上前打開了牢門,身後立刻出來兩名壯漢先後進了小單房把暻洛架了出來。

被架著丟出了牢房,暻洛一時沒站住腳,踉蹌了幾步,估計是餓的沒了氣力。扶著墻站直了身體。斜著眼瞪那老東西。

“喲呵?這眼神還跟刀子似的能剜人呀。我看你還能硬氣到什麽時候?”管家狗仗人勢慣了,退了幾步,立刻有人搬了把梨木椅子讓坐好,翹著二郎腿再來壺茶這堂審的一應器具就算齊整了。

“你敢!”暻洛怒目而視。管家一副小心肝怕怕的模樣撫胸。一招手,帶來的那幾個壯漢就一擁而上。冷不丁手臂被架住,膝蓋窩被連踹兩腳,一時沒扛住單膝跪地。暻洛回過神來,“操”了一聲。

“給我狠狠地打!”老東西剜了他一眼,暻洛回過神,風聲已經呼嘯到耳旁。握緊拳頭,幾欲抵抗又忍住了,鈍痛就已經招呼到了身上。深吸一口氣,屏息凝神將身體蜷縮在一起,護住周身幾處要位。想來譚少德並不打算真傷他,只是給他一點苦頭罷了。

雖然說打在看不見也不會有大礙的地方,但人是肉做,被揍照樣會疼。咬著牙倒也挺的過去,心理默默背誦前些年先生給的文稿,“有子翩翩然,煢煢孑立,面若冠玉,有風於兮……”不知怎的,想起穆顏的臉。

或哭或笑,或醉或醒,清冷的,熱切的,都是他的模樣。驕傲得不得了,又可憐的不行,只有睡著的時候,才會收斂張牙舞爪的樣子。暻洛始終都想不明白,穆顏為什麽會喜歡暻康,那麽喜歡,到了卑微的地步。如果他喜歡的是自己,一定不會舍得讓穆顏這麽受盡委屈。暻洛始終記得穆顏錯把自己當成暻康說的那句話,“……我那麽喜歡你,你怎麽可能一點都沒察覺呢……”一人再會演戲,眼神卻永遠騙不了人,尤其是大愛大恨,哪是三言兩語就能遮掩。那個那麽溫柔的三哥,那麽習慣洞察人心的皇三子暻康,竟然也會視若無睹,竟然也會那麽殘忍。

如果是自己,一個不要地位、不要權勢、不在乎名聲的小皇子,是不是好過暻康千萬倍?為什麽想起穆顏,想起穆顏只要暻康的時候,胸中竟然會陡然升起苦悶,郁卒到哭笑不得捶胸頓足呢?這是為了什麽?

……

“醒醒!醒醒!”

誰在耳邊嗡嗡吵吵,擾人清夢?好困,不想起來。

“笨蛋,在這裏也睡得著麽!”臉上好疼,暻洛睜不開眼,他記得譚家那幫人不敢打臉的,現在怎麽覺得臉上熱辣辣老疼老疼的。肩膀被扣著晃悠,一動起來,渾身跟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疼。

“哎喲哎喲!疼!疼疼疼!誒!”終於是睜開眼了。一清醒就直勾勾對上穆顏的臉。不至於吧,才在夢裏頭念叨著的人,一下就從夢裏出來了嗎?

穆顏看著對面那個傻不楞登的家夥,直勾勾盯著自己看,跟活見了鬼似的。嘆了口氣,用力扯了暻洛臉皮,“沒做夢,活的!”

暻洛這才突然反應過來,連忙別開臉,咳了幾聲清清嗓子悶聲問他,“你怎麽進來的?”

穆顏見他連耳根都通紅一片,只覺得好笑,扶著著他胳膊把人給架起來,“入夜就偷偷跑進來的。譚府可是個好地方,密道只多不少。快起來,知道你餓一天了,在住的地方借了廚房給你燜了小米粥,又甜又糯,帶你回去吃。”轉身見暻洛背後沾著幹草,就使勁拍拍,好把沾身的草屑拍打下來。雖然有些欺負他的以為,拍的時候也只用了平日裏打鬧的手勁,並沒有十分狠,而暻洛卻一邊躲躲閃閃,一邊嗷嗷疼。原以為這小子又跟自己這裝可憐撒嬌了,一會兒就反應過來了。

“他們打你了?”穆顏問他,暻洛點點頭,倒沒說什麽,自己拍掉身上的雜草,抻抻硬得發僵的筋骨,“他們怎麽敢?”穆顏有些生氣,更多的是懊惱,早些時間就知道暻洛被關了起來,想是譚少德一心要暻洛來給自家當女婿,只是嚇唬而已。沒想到竟然敢對皇子下這黑手,真是不要命了?

“沒什麽事,沒敢真傷我,只吃了些苦頭,不礙事。”暻洛笑嘻嘻地,還自己原地蹦跳了幾步,好證明自己並無大礙。

放在以前,穆顏不會多想就作罷了。但相處至今,早就知道暻洛是撿著小事就又嚎又鬧的德行,受了大委屈反而就不願聲張獨自扛著的。再說暻洛被胖揍一頓是因為自己疏忽又故意不去搭理的緣故,更是懊悔,護犢之心升起,“你在等我,我去讓那譚少德吃些苦頭。”說罷就撂下暻洛朝著牢外大步疾走。

“這時候就別橫生枝節了,你會來,想必是都已查清楚了?哦,對了,我被押進來的時候,聽見通報有貴客來訪,你查了是誰了嗎?”暻洛急忙拉住穆顏的手臂,拖了過來。

穆顏卻面露難色,“事情都查清楚了,物證也連夜送了出去,賬目我留了抄本,往來蓋有印信的書信原件我扣了一半以防不測。”邊說著,從懷裏抖落出一件夜行外衫披在暻洛身上,自己則轉身出了私牢外面。先行一步以探虛實。

耳力顯然不如穆顏的暻洛,緊緊跟在穆顏身後。原先當沐恩侯爺是個廢物,沒料到是個文武雙全的才人。現親眼得見,只覺得他行走在暗夜之中每個步法都極富節奏規章,想是在規避一些旁人不見的機關。由此可見其文武之間根基頗深,不用細思已能隨心而動了。

跟在穆顏身後將身形隱在廊橋檐下的陰影裏,峰回路轉之間便到了譚府上女眷門住的地方。用來間隔後花園與宅院子的那影墻底下堆著草垛,穆顏說那雜草底下掩有條密道,直通城正中的大道,由此出去,就能很快到達城外躲避譚府追兵。

“來人啊!姑爺逃跑了!”隱隱只看見前院燃起火把的曳動的光,不知是誰這一聲叫嚷,整個譚府都沸騰起來。再然後,急促而紛亂的腳步聲四起,分明是府上的護院和仆役大肆行動起來,聽這動靜,大小出入的地方都已經逐一封禁。

穆顏將暻洛往那墻下一推,“快走!”說完這話就自己轉身,抽出腰間的軟劍,做守衛之勢。

“不行,一起走!”暻洛也不管不顧,一把就將穆顏抓住。

穆顏偏頭看他,表情淡淡,只反手握住了他,五指抓得狠了些,指尖都陷入暻洛肉裏,“暻洛,你任性慣了,覺得沒人能管得住你了嗎?你是皇子,你是王爺,皇儲之爭也有你一席之地,為國謀事,在江城一案中多有計較,是為國為民,但是……你可知道,”穆顏頓了頓,“你可記得我曾說過,你替天巡守,我護你周全。你當護國平穩,而我卻只想你完好無損。”

“走吧。”穆顏側過來的臉上帶著笑,旋即回轉過去不在看暻洛,一柄劍舉在身側,劍鋒朝外,“我馬上就到。”

暻洛想說什麽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只是上前一步擁住穆顏,微微施力,又很快松開,快走幾步來到矮墻前邊,頓了一頓,還是開口,“我信你,我會等你的。”

“嗯。”穆顏只是應了一聲。暻洛聽見了,來不及回答,整個人就墜入地道底下,頭頂一扇機關立刻闔上,只覺得膝蓋之下冰涼至極。

活水?看來當初覺得譚府為建一個池塘特地引來活水是為了掩人耳目。四通八達的不僅是明面上的曲水,也是暗處的機關密道。

緩步涉水前行,摸著濕滑的墻面,在一片漆黑裏行走。聽見頭頂已是喊殺喊打的呼喝聲一片,兵刃鈍器想交錯。暻洛的心境卻未曾有過的平緩,好似穆顏尚在懷中一般浸潤。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忙著轉職做ui...已經沒有存底了QA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