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開媽媽的熱切的視線，林雲終於可以喘一口氣。

她望著鏡子裏不算年輕，但也不算蒼老的臉，有些迷茫：結婚到底是為了什麽？難道人生只有這一種過法嗎？

她想不明白，只好不去想。擰開水龍頭洗了洗臉，這才走出洗手間。

誰知，她剛一跨出洗手間，就碰見一個熟人：“林雲，你在幹嘛呢？那些老頭子是些什麽怪物？”

賈緒今天剛認識一個做模特的小姑娘，二十歲，腿長皮膚白，笑起來‘咯咯咯’的，像只歡快的麻雀。

他正逗著小麻雀笑呢，就看見林雲坐在隔壁，還是那副清湯寡水的樣子。仔細看又有些不同，好像化了一層不明顯的淡妝，頭發好像也額外拉直過，像門簾似的垂在兩腮邊，又老土又古板。

他關註林雲本來就是好玩占主要因素，上次被趙啟明說了之後，就不怎麽想再摻和林雲的事。

可是偶然碰上之後，他還是有些忍不住好奇，就一邊和小姑娘聊天，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林雲那邊看。

他看見林雲對面一會兒換一個中年男人，才反應過來——這是在相親呢？

他忽然就生出一股煩躁，林雲這人怎麽回事？寧願撿些歪瓜裂棗都不願意一個人瀟灑嗎？這是被虐狂吧？

他不想多管閑事，可是坐不住，看到林雲起身去洗手間，就跟了過來。

林雲看著賈緒那張表情輕佻的臉，有種被掛在城墻上示眾的羞恥感，忍不住微微側開臉：“賈總……這是我的私事。”

換句話說，就是‘別問了’。

可是賈緒卻理解出別的意思：“怎麽著？嫌我管得寬了？”

他呼哧喘著粗氣，哼道：“你以為我愛管閑事呢？”

“你離婚的事我也出了力，我就不能看著你才出泥坑，就又跳進另一個泥坑！”他說：“你不能這樣浪費我們幾個的努力，時雨和我師傅看見你這樣，肯定也不讚同！”

他說話的時候，林雲一直低著頭，一聲不吭。

賈緒見她固執沈默，更加來氣，忍不住按住她的肩膀搖了搖：“餵，和你說話呢？你給點反應行不行？”

“你要什麽反應？”林雲避無可避，終於擡起頭。

她的眼睛烏黑，像兩顆發亮的星辰，看得賈緒老臉一紅，心虛地挪開視線。

林雲說：“你口口聲聲說我不用自卑，可心裏其實和別人一樣看不起我吧？”

賈緒梗著脖子：“誰說的？我沒有！”

“你沒明說，但是你潛意識的確是這麽想的。”林雲表情很平靜，就像在指出一個誰都知道的事實似的淡定：“我沒有比誰少只手，也沒有比誰笨，可你卻覺得我沒資格為自己做決定，這本身就是一種歧視。”

賈緒從來沒從這個角度考慮過問題，被林雲說得啞口無言：“我……”

他張口想否認，可是仔細一想，林雲說得不無道理，她是一個成年人，有能力做出合理的判斷，他憑什麽就覺得她一定會把事情搞砸呢？

他直楞楞地看著林雲，半天沒有出聲。

林雲卻不管他的反應，依然自顧自地說著：“我知道你心地善良，關註弱小。但是你並不百分之百了解我的情況，所以沒資格替我做選擇，也沒資格指責我的選擇不對。”

見過賈緒不動聲色搞慘羅嘉偉之後，林雲本來是不打算得罪他的。可是當她開口說這些事的時候，心裏壓抑的那些委屈全都咕嚕咕嚕冒了出來，不知不覺就說了一大堆。

等她一口氣說完這些，再看賈緒，賈緒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她不敢再面對賈緒，一貓腰，從賈緒的咯吱窩鉆出去，拉著林媽媽逃出了茶室。

林媽媽正想問問她對幾個相親男的看法，被她猛地一拽差點摔倒，不由‘啊喲’出聲：“小雲，你這是做什麽呢？差點把媽媽摔到呀！”

林雲稍稍放慢了腳步，卻依然不敢回頭：“媽，回去再說。”

賈緒站在走廊拐角，聽著林雲的聲音漸漸遠去，這才慢慢回了神。

他的表情有一絲古怪：他是不是真的好心辦壞事了？

沒等他想明白這個問題，小姑娘已經找了過來：“緒哥哥，光坐著喝茶好無聊，陪我去打電動嘛！”

賈緒看著小姑娘年輕充滿膠原蛋白的臉，忍不住開口問道：“你說，我是不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廢物？”

“啊？”小姑娘張大眼睛，一臉疑惑：“你當然不是啦，你是我見過最帥最大方的老板！”

“行了，別閉著眼睛吹了。”賈緒聽了這些讚美之詞再沒有往日的飄飄然。

他頹然地擺擺手：“你自己玩去吧，我有些事要好好想想。”

小姑娘又纏了賈緒一會兒，見他是真的不想玩了，這才乖乖離開：“緒哥哥，下次想玩了給我打電話哦！”

“快走吧。”賈緒擺擺手。

等他坐進車裏，他才捧著腦袋認真思考起林雲說的那些話。

林雲說的的確有些道理，事情都是多面性的，他光看了一半，好像是沒什麽資格對人家的生活指手畫腳。

可是，在他眼裏，那些半禿的油膩男人實在是配不上林雲。他覺得不管出於什麽考慮，林雲嫁給這種男人都是錯誤的，他沒辦法熟視無睹。

想了好一會兒，他都想不出所以然，只好給梁婉打電話：“師傅，有空嗎？”

“嗯？”梁婉有些奇怪：“什麽風吹著你給我打電話了？”

賈緒沒心情胡說八道了，開門見山道：“我今天看見林雲在茶室相親。”

“相親？”梁婉聽了也不太敢相信：“這才離婚多久啊？她就開始相親，也太恨嫁了吧？”

“誰說不是呢？”賈緒罕見地嘆了一口氣：“她也太著急了，我怎麽勸她都不肯聽。”

“她不聽，我們也沒什麽辦法。”梁婉無奈地笑笑：“生活是她自己的，她想怎麽過都和我們無關。太指手畫腳，反而遭厭煩呢。”

連梁婉都這樣說，賈緒就真的沒辦法了：“好吧，我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想了一會兒，決定把林雲的號碼刪掉，追求不一樣，還怎麽做朋友？留著白白給自己找氣受！

林雲那頭，像被狼趕似的，匆匆忙忙逃進地鐵裏。

林媽媽這才有功夫問自己女兒：“這是怎麽了？今天還有兩個人沒看呢。”

“媽……”林雲張了張嘴，小聲問道：“這幾個我都不太滿意，要不您別忙活了，我自己慢慢找行嗎？”

她說：“我還年輕，不著急……至於孩子，不要也罷。”

“你這孩子，說的什麽傻話？”林媽媽臉上的怒氣迅速積攢：“一個女人，怎麽能不要孩子呢？”

“為什麽一定要孩子？”林雲頭一次和林媽媽正面對抗：“我的人生有我自己就夠了，孩子又不是什麽勳功章，有了不比誰光榮，沒有也不比誰丟人！”

“反了天了！”林媽媽終於沒忍住，在林雲背上拍了一巴掌：“你自己聽聽，你說的都是些什麽傻話？”

“我不覺得傻。”林雲依舊挺直著背脊：“媽，你為什麽一定要我結婚生孩子，明明你的婚姻也不幸福啊！”

林媽媽喉嚨哽了一下，巴掌再也揚不起來：“……就是因為我不幸福，我才希望你能比我走得遠、過得好呀。”

“媽……”林媽媽眼角閃爍著淚光，林雲好不容易積攢出來的一點反骨瞬間被融化了。她伸手挽住林媽媽的脖子：“您別擔心，我一定會認真過日子的……真的，和羅嘉偉離婚之後，我才慢慢想明白的。”

“女人的幸福是自己爭取來的，不是男人施舍的。”她低聲道：“我一個人也能過很好。”

林媽媽擡手抹了抹眼淚，仍然不甘心：“……可是你孤零零的，媽媽不放心。”

林雲知道，媽媽的觀念不會光憑她幾句話就徹底扭轉。

她的叛逆期剛剛到來，需要一些時間習慣，也需要一些時間讓林媽媽習慣。所以她低頭和媽媽靠在一起，認真發誓道：“還有那麽多年呢，我又沒說一輩子不結婚，慢慢挑嘛。”

她眨眨眼睛，故意逗林媽媽：“您在菜市場買菜還要多挑幾家呢，我這一輩子的事哪能幾天就做好決定？”

“噗嗤——”林媽媽破涕為笑，忍不住點了點林雲的額角：“你這孩子，嘴皮子怎麽突然變這麽利索了？”

“有嗎？”林雲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唇，軟軟的，和以前並沒什麽區別。

她想起賈緒瞪著眼睛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大概是渾渾噩噩三十年，終於被人叫醒了吧。”

林媽媽不知道她在茶室遇上了賈緒，還以為女兒這番感慨都是因為羅嘉偉而起的，說著說著火氣又上來了：“我苦命的閨女，什麽都好，就是運氣不好，遇上羅嘉偉那麽個吸血蟲了！”

她哼了哼，道：“你說的對，咱們現在有車有房有存款，是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你慢慢挑，拿不準的時候，媽媽幫你出主意！”

“咱們一定要挑一個比羅嘉偉好一萬倍的男人，氣死那些看咱娘兩笑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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