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牌沒幾天，寧太太就把人帶到我們面前了。

眼前的男人已經五十多歲，微微有些發福，五官也開始松弛，看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毫無特色。

寧太太捂著嘴和我們嘀咕：“當年周家破產，他就回老家了……學人家做生意，把錢全賠進去了，後來就改行做貨車司機，一直做到現在。”

把寧太太送走之後，溫阿姨才淡淡開口，問他：“我缺個司機，願不願意做？”

大約來之前寧太太和他說過什麽，他的表情明顯楞了一下。

溫阿姨又問了一遍：“工資肯定比你開貨車高，我不用車的時候你可以自由活動，做不做？”

“做！”男人終於反應過來，點頭哈腰地應了下來。

之前溫阿姨就和我聊過她的計劃：光是把人帶到齊阿姨面前，沒什麽效果，既然要‘畢其功於一役’，那就要拋個餌，讓齊阿姨主動上鉤。

現在關鍵人物已經找到，下一步就該引齊阿姨出動。

齊阿姨當年的情人姓陳，叫榮龍，名字挺霸氣，但是人已經被生活磨得唯唯諾諾，在我們面前總帶著諂媚的笑容。

溫阿姨把他收來當司機之後，並沒有著急動作，而是像以前一樣打打麻將，喝喝茶，偶爾和朋友們一起做療養。

在這期間，齊阿姨的動作並不少，無論是南城的社交網站還是別的什麽地方，總是時不時冒出關於趙文遠死因異常的話題。

趙啟明一直防著這種事，每次話題剛起苗頭，就會被刪貼。

不過，很多人喜歡陰謀論，趙啟明越是刪帖，他們越認為這事是真的，短短一周的時間，齊阿姨竟然聚起了小一百人的團隊，專門抹黑趙氏。

這樣的情形其實是溫阿姨和我故意促成的。

趙氏之前已經從樂瑞脫離，新趙氏雖然規模縮小，沒上市，看著很孱弱，但事實上，脫離樂瑞正好讓趙氏擺脫臃腫部門，他的核心業務早已恢覆。

而沒上市，也就意味著不受外界資金影響，一點輿論根本動搖不了趙氏，反而能讓齊阿姨輕敵大意。

“宇哥。”陳榮龍是齊修宇的親生父親，他來南城，我覺得有必要通知齊修宇。所以在一切安排好之後，我給齊修宇打了個電話，約他出來談一談：“你回來這麽久，還沒給你接風洗塵呢，今天有空嗎？”

我和齊修宇在一家小咖啡館見的面。

他的狀態比我想象的好得多，一見到我，就咧開一口白牙朝我笑：“時雨，你越來越漂亮了。”

他說：“臉上總算有點肉，一定要好好吃飯，別再瘦了。”

“是嗎？”我搓了搓臉頰，感覺的確比幾個月前胖了一點，指頭按下去，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能夠摸到牙齒的痕跡。

我也在看他：“我胖了，你反而越來越瘦了，外地東西不好吃嗎？”

“好吃。”齊修宇笑得很燦爛：“你肯定想不到，我在都城住了兩個月。和你說的一樣，都城的美食好多，根本吃不過來。”

他的笑容特別真實，說起都城美食時，眼裏冒著星光。

我不忍心破壞他的心情，一直等到他聊完最近的經歷，才挑起話題：“……你有沒有想過去找你的親生父親？”

我想慢一點進入正題，可是齊修宇很聰明，我才剛起頭，他已經猜到了我的真實目的：“……你們找到他了？”

他雖然還在笑，但是眼裏的星光卻淡了許多。一瞬間，我感覺自己變成了壞人：“是……前幾天才找到，我覺得你有權利知道他來南城了。”

“謝謝你通知我。”齊修宇伸出大手在我額頭上揉了一把：“不過我沒興趣見他，就這樣吧。”

“哎。”我趕緊往後躲開，雙手護住劉海：“別弄亂我的發型啊，做了兩個小時呢！”

和齊修宇在一起，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在媽媽沒有嫁給張叔前，我特別想有個哥哥。他會在我委屈的時候，替我擦幹眼淚。他會在我被欺負的時候，挺身而出。

這些幻想在張仁彪出現後全部破滅了，以至於我都忘記我曾經有過這樣的願望。

可是齊修宇又讓我重新記起了這個願望，和他一起鬧一起笑，特別輕松，一點負擔都沒有。

我整理劉海的時候，齊修宇忽然眸光一凝，伸手拉住我。

我搞不清他的意圖，只能看著他用指尖撥開我額上的亂發，露出額角：“這疤還沒消嗎？”

他的指尖在皮膚上輕輕劃動，有點涼。

他摸的地方，正是之前唐敏用文件筐砸過的位置。當時傷口很大，即便愈合後也留下了一道傷疤，像一朵微微凸起的花。

一開始，我故意留下這道疤，提醒自己一定要報仇。後來唐敏被車撞死，我又因為工作太忙，沒時間去做祛疤手術。

一來二去，這疤就留到了現在。

“還在恨嗎？”齊修宇認真地盯著我，眼眸裏流動著溫暖的光芒。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把我問住了。

媽媽和張叔的死是我無法釋懷的傷，即便唐敏已經死掉，我卻依然得不到平靜。

午夜夢回，我還會夢見媽媽和張叔都好好的活著，在我打開家門的時候端出熱騰騰的飯菜說：“回來了。”

我以為我隱藏得很好，連趙啟明都看不穿，沒想到在齊修宇面前輕輕松松就暴露了。

“對不起。”齊修宇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肩膀上，輕聲道歉道：“如果當初我沒有和唐敏合作，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說：“如果你願意，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哥哥，我會代替阿姨叔叔好好照顧你。”

“你已經幫過我很多次了。”淚水忽地闖出眼眶，我使勁吸著鼻子，想把眼淚收回去：“你不欠我什麽。”

齊修宇說：“離開南城，我才想明白當初的自己有多自私。如果沒有我，你的家不會毀，桂姨也不會死。”

“桂姨已經不在了，你別拒絕我好不好？”

齊修宇的懷抱微微顫抖著。

我剛想說我沒有恨他，可是一擡眼就看見趙啟明站在咖啡廳門口，到舌尖的話立刻散作一團煙霧，伸手推開了齊修宇。

齊修宇回過頭，也看見了趙啟明：“啟明。”

趙啟明大步朝我們走來，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

我以為他會發火，會動手，誰知他卻只是伸手拉我起來：“餐廳已經訂好了，出發吧。”

齊修宇也跟著站起來，解釋道：“啟明，我只是把時雨當妹妹。”

“你不用解釋。”趙啟明挑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相信時雨。”

齊修宇楞了一下，很快就彎著眼睛笑起來：“你成熟了很多……時雨沒有選錯人。”

“那是當然，”趙啟明的唇角揚起弧度，神情頗為自豪：“沒人能比我更愛她。”

看到趙啟明這幅神情，齊修宇眸光閃了一下，轉頭用眼神詢問我。

我輕輕笑著，朝他搖了搖頭：我的問題我自己處理，沒必要讓趙啟明跟著擔心。

他這才重新露出笑容，對趙啟明道：“那就好，我是時雨的哥哥，你敢欺負她，我不介意再搞垮趙氏一次。”

趙啟明霸氣地昂起頭：“哼，你以為你還有機會嗎？”

見過齊修宇之後，再過一周就是聖誕節。

在聖誕節的前一天，謝太太在雲中酒店舉行了一場小規模的慈善宴，邀請的客人全都是和謝家交好的朋友，趙家也在受邀名單之中。

溫阿姨特意把趙啟明支開，只帶我赴宴。

看樣子，這場宴會就是她拋下的魚餌，能不能讓齊阿姨徹底失敗，就在今天了。

果然，到了宴會現場，臨下車時，溫阿姨若無其事地對陳榮龍道：“今天我們可能提前走，你哪都別去，就在司機的房間裏待著。”

這樣的宴會，也會為各家司機提供休息場地和美食，除了不能喝酒之外，待遇和受邀賓客差不了多少，陳榮龍並不吃虧。

他想也不想就應道：“哎，我知道，保證堅守崗位，哪都不去，滴酒不沾！”

“嗯，”溫阿姨點了點頭，道：“今天很重要，你做得好，這個月加兩千獎金。”

有了金錢做鞭策，陳榮龍的情緒更加高昂，送我們進酒店後，就乖乖去休息室報道了。

“溫馨姐，小雨，你們來了。”踏入大廳，最先遇上的就是在門口歡迎賓客的宴會主人謝太太。

她身邊挽著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正是她的老公謝先生。

溫阿姨笑著和他們兩人寒暄了一會兒，等有新的賓客進場，才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入座席位。

謝太太很細心，安排席位也是按賓客喜好排的，我們這一桌，有一半是溫阿姨的牌搭子，另一半則是牌搭子的丈夫，都是熟人，相處起來很自在。

“溫馨姐，齊智茹昨天又搞小動作了。”寧太太得了溫阿姨的好處，對這事特別熱心，挑著機會過來邀功。

她繪聲繪色地和我們講述了齊阿姨昨天的所作所為。

總的來說就是富太太的圈子也是抱團的，有和溫阿姨玩得好的，也有和溫阿姨玩得不好的。

齊阿姨昨天就是和不喜歡溫阿姨的幾個富太太喝茶，茶會上說了不少溫阿姨當年才進趙家沒見識鬧的笑話。

寧太太委婉地轉述了情形之後，罵齊阿姨：“不就是從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嗎？那只是她命好，又不是真有本事，不知道嘚瑟什麽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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