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梁婉的電話之後，我沒有再回床上，而是在廁所裏坐到了天亮。

我想了很多事，梁婉的話終於逼著我正視我一直在逃避的問題。我和趙啟明之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父母、社會地位還有那個唐敏，再甜蜜的過往也掩蓋不了我和他之間的隔閡，我應該放手了。

隔壁單元的阿婆在花壇裏養了一群雞，天還沒亮透，那群雞裏唯一的一只公雞就開始引吭高歌。

我在雞鳴聲中動了動，麻木地翻開手機撥通了唐敏的電話。

“嘟——”“嘟——”唐敏大概睡得正香，電話響了好幾下才被接起：“餵？”

“唐律師，早上好啊。”我輕飄飄地說道：“還在都城嗎？我想和你見面談談。”

等我走出廁所的時候，客廳裏張叔已經醒了，正穿著背心短褲整理被褥，看我從廁所裏走出來，楞了一下：“小雨……你沒事吧？”

他眼神裏寫滿了擔心，想問又不敢多問。

我知道他在擔心昨天的事給我造成了陰影，心裏暖了一下，微微提了提唇角：“昨天睡了一下午，今天醒得早了些。”

張叔“哦”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搓著手去燒水：“餓了吧？我把洗臉水燒上就去買早餐，想吃什麽？”

我叫住了他：“張叔，不用買回來。我一會兒要出門，在路邊順便就吃了。”

張叔這才放慢節奏，繼續折疊著鋪在沙發上的被褥。

我揉了揉僵硬的臉頰，進屋把衣服換了，洗漱完就拎著包往門外走：“張叔，我不一定什麽時候回來，午飯你和媽媽先吃啊。”

張叔說知道了，我這才打開門走了出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家門外的樓梯上坐著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面孔有點眼熟，是那家信貸公司的員工。他一看見我出門，就站了起來：“秦姐，趙總說南城有點事，他回去處理一下，讓我來開車送你。”

趙啟明回南城了？我心裏冒出很大一串疑問：“知道是什麽事嗎？”

小夥子搖了下頭：“趙總沒說。他只說你得去醫院覆查，讓我按時送你去。”

按理說，趙啟明忙著工作還能把我的事記在心上，很暖。可我不知道是枯坐了一晚上還是怎麽的，心裏冷冰冰的，一點波瀾都沒有：“行，醫院晚點去，你先送我去一個地方。”

我把唐敏的地址報給他，一面觀察著他的反應。我以為這小夥子是趙啟明派來監視我的，可是他卻對我報出的地址沒有任何反應，乖乖送我到了酒店門口。

唐敏住的是我們這邊最大最豪華的酒店，裝潢特別華麗。我怕她還有後招，就叫上司機小夥一起乘電梯上樓，讓他在門外等著我。

唐敏對我的防備十分不屑，等到房門關上，她就慵懶地躺在沙發上，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你想談什麽？”

我在唐敏對面交疊著雙腿坐下：“我放棄趙啟明，你遠離我的家人。”

“呵，”唐敏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大笑了一聲：“秦時雨，你已經沒資格和我談條件了。”

“我當然有。”我沒有被她激怒，依然神色平靜：“你在放風箏，趙啟明欠你情，但是沒欠命，你過頭了，風箏線就會被扯斷，他就會呼啦啦地飛走。你不想要這個結局吧？”

唐敏臉色有一點難看，不過不明顯：“你猜錯了，我不是放風箏，而是玩溜溜球——不管我怎麽過分，趙啟明最終都會回到我手上。至於你，野花野草罷了，我玩死了，他也不會動我。”

她說得太篤定，我心神不由晃了一下。

趙啟明昨天的表現是這話的最好印證，之前他在我面前大聲宣告著，只要唐敏敢碰我，他不會放過她。可事實上呢，我差點就被強了，他還在努力替唐敏開脫。

“啟明哥哥對你，不過就是貪圖新鮮而已。”唐敏用腳尖勾著高跟鞋搖了兩下，嬌媚地笑了起來：“我和他已經聊過了，他說，無論他在外面怎麽花，他會娶的人只有我。畢竟，什麽愛情都是假的，只有利益的結合才是牢不可破的，秦律師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吧？”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稍稍一點風言風語就能讓它茁壯成長。我開始動搖，懷疑趙啟明的一言一行都是哄我入甕的誘餌，而我就是只莽莽撞撞把自己送進陷阱的愚蠢獸類。

過去的甜蜜變成了水中月鏡中花，稍有懷疑，就碎成渣滓。一抹怒意嗆上喉嚨，被我強行咽了回去：“你在撒謊。”

我輕飄飄地收回視線：“如果你真的願意留一個不愛你的男人在身邊，你就不會這麽仇視我，也不會費盡心思去說動一個市井老太婆替你做事。”

“呵呵，”唐敏吸了一口煙，沒有形狀的煙霧緩緩從她的唇瓣中飄出，眼神特別諷刺：“我之前的確不願意，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想通了。”

“古代的皇宮你知道吧？你們這些爬上啟明哥哥床的壞女人不過就是些奴婢妃嬪，是賤貨，我才是穩坐正宮位置的皇後。”唐敏說：“我比皇後還要厲害一點，我有實權，無論我怎麽處置你們，只要不玩死，啟明哥哥就不會、哦、不對，是不敢和我計較。”

她說得太逼真了，光從她的表現我分辨不出真假，只能看著她，遲遲沒有開口。

會是真的嗎？我在趙啟明手中只是一個還沒玩膩的玩具，所有的真心都是安撫我的假意嗎？他一面說不靠唐氏，一面又在著手準備和唐敏的婚禮？

唐敏擡腕看了一下表，突然笑了起來：“秦時雨，你是啟明哥哥的第一個玩具。第一個總是會特別一些，所以我為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她的笑容很惡毒，甚至有些嗜血，我心底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感受，忍不住站起身來：“既然談不攏，那我再待下去也沒有意義，唐律師再見。”

“別著急，禮物已經送到你家了。”唐敏跟著站了起來，還伸手拉住了我：“回去好好欣賞禮物，這都是你應得的。我們原本不需要走到這一步的，是你不肯乖乖配合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聽話吧。”

她並沒有動我，拉我的手也只是虛虛捏著，我稍稍一動就掙開了。但是我的心裏卻升起越來越多的恐懼，唐敏是個瘋子，瘋子會做的事根本無法預料。她說禮物到家，那是不是意味著媽媽和張叔出事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我就手腳發軟，走出房間的最後幾步幾乎是爬出來的。

門外一直等著我的小夥子看見我忽然沖出來，嚇了一跳，一邊扶我一邊問我怎麽了。

我使勁張開嘴，卻發不了聲音，只能用氣音告訴他：“送我回家！”

“秦姐，你這樣子還是去醫院吧。”小夥子身上有趙啟明的命令，對我的狀況十分在意，一邊扶著我，一邊勸我去做檢查。

我不想和他多說，甩開他的手，扶著墻往酒店外面跑去。

然而酒店外大多都是私人車輛，幾乎沒有出租車會在這裏等客，我跌跌撞撞跑了一段路根本攔不到車，最後還是那個小夥子開車過來：“秦姐，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我上了車，手一直在抖，接連幾遍都按不到張叔的號碼，好不容易打通了，卻沒有人接。我又換了媽媽的號，還是沒人接。

恐懼在我心裏越升越高，幾乎窒息，我忍不住去拉小夥子：“開快點！最快！”

小夥子看我神色嚴肅，不敢多問，腳下趕緊踩油門，駕駛著車子在車流中穿梭。

他很聽話，用了最快的速度趕回家，甚至引起了交警的註意。

警笛轟鳴聲中，車子沖進小區，直接在單元樓下停住。我打開車門連滾帶爬地往樓上沖，嚇得那些在樓下打牌閑聊的鄰居擡著牌桌四處逃竄。

我顧不上理會這些人，一路沖到家門口，擰鑰匙的手都在抖。剛打開防盜門，一股濃烈的血腥氣迎面撲來，我兩腿一軟，跪坐在了地上：“媽！！！”

客廳有一灘血跡，是從主臥流出來的，血還沒有幹涸，應該不會太久。

還有救！一定還有救！我強迫自己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主臥走去，越是走近血腥氣就越濃，我死死掐住掌心推開虛掩的臥室門，更可怕的一幕就在眼前。

主臥裏，媽媽還躺在床上，可是身上全是血，青白的臉頰根本看不出一絲生氣。在她的床邊是同樣一身血跡的張叔，張叔是趴在地上的，背上全是刀口。

地上全是血，我甚至不知道人的身體裏可以流出這麽多血，幾乎蓋住地磚的顏色。

這一幕，比噩夢還要可怕。可這如果是噩夢的話，我為什麽一直醒不來？

“怎麽回事？”追著我上來的小夥子也進了客廳，看到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他比我清醒一點，立刻拿出手機叫了救護車。

最後進家裏的是那群追著我們的交警，一看這樣的情況，立刻攔住現場，把我們往房間外推。

“放開我！”我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的場景，掙紮著要去夠媽媽的手：“媽媽！”

我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我們的生活明明就要步入正軌，怎麽會是這樣的結局？

“女士，你冷靜一點，我們馬上進行急救。”有交警過來拉住我，把我往屋外面帶：“叫救護車了嗎？去看看救護車什麽時候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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