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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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不遠處的海浪拍打著巖石的聲音,但在郎悅的耳中,她只聽見了身邊的季小老太太的抽噎聲。

“那時候是不是一個人嚇壞了?也難受壞了?”郎悅將她的肩頭攬得更緊了點,一個人面對忽然遭逢的巨變,郎悅不能想象那時候的季羨只究竟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走過來。從前季羨只也是這樣,受了委屈從來不主動說,每次都是等到被她看出端倪後,發現隱瞞不住,這才告訴她。

現在又是這樣!

季羨只回想到自己那年躺在手術臺上,她也不想不要那個孩子的,可是如果是孩子先不要她了呢?

她,沒辦法的呀!

那年暑假畢業,她跟郎悅失去聯系已經有好幾個月,在不確定郎悅是否在戰爭中生還的情況下,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醫院手術。所幸的是胚胎在子宮著陸很順利,那時候季羨只就只有一個心願,好好地將孩子生下來。

但是懷孕的過程出現的意外完全超出她最壞的打算,妊娠期糖尿病讓她在懷孕期間昏迷好些次,最後嚴重到不得不住院治療。最後醫院方面給出的合理化提議是引產,季羨只當時面對的可不僅僅是只有妊娠期糖尿病這麽一個考驗,像是她這樣的協助-性-人工授-精的方法,將胚胎移植到母體體內,如果不是胚胎早期母體本身的卵子的話,這樣從本質上來說,是同代孕沒有任何區別的。像是這樣的情況,出現身體本身的排異現象,是很尋常的情況。

身體本能不接受抗拒接受不是自己身體的東西,細胞之間也會打架,季羨只這一胎可以說是懷得極為辛苦。

而且那時候更糟糕的情況是郎悅的母親也在前不久去世,家裏的父母都不讚同她繼續懷著這孩子。

季羨只究竟有多麽固執?就算是身邊的人都為了她好,讓她不要再懷著這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要了她的命的孩子,可她就不聽。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讓這個孩子成功在這個世上出生,她也願意為了這百分之十的可能去擔負另外百分之九十的風險。

說她傻也好,說她不懂事不聽話也好,但那時候的季羨只就是那麽固執。

對於幾十年後聽見這個消息的郎悅,她也想說她的太太真的很傻,但她覺得自己沒有立場。

“為什麽會排異呢?那明明是你的孩子啊郎悅,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明白,我們不是一體的嗎?我也不是不想要她的呀!我是愛她的啊……我對不起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身體會這樣,是我的錯……”季羨只這時候像是完全崩潰掉一樣,趴在郎悅的肩頭,眼淚留下來,將郎悅肩頭衣服的顏色暈染成深深的一片。

“小荷葉是不是不喜歡我,我其實已經很努力想要保護她,想要抓住她的手的。可是,可是那天早上我去檢查,醫生說胎心,孩子已經沒有了心跳的時候,我,我知道,她不喜歡我,不要我了……”季羨只茫然無措,她忍不住從郎悅的臂彎中委下-身,蹲在地上,伸手捂住自己的臉。

海風的呼嘯聲吞沒她低低的壓抑的抽泣,郎悅也隨著她的動作一並蹲下來。

她其實想說別哭。

郎悅很少會紅眼眶,但是最近,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老了,所以心也再也做不到像是從前年輕時那麽硬,看著身邊的一切漸漸帶上感性。看著季羨只哭,她覺得像是有人在用著小錘子一錘一錘地輾軋著自己的心。

她,也跟著覺得很疼啊!

可是她不能說讓季羨只別哭了,大約這些年,在屬於她們自己的小荷葉離開後的這麽多年裏,季羨只在心裏一直憋著這麽一肚子的眼淚,背著對自己沒有任何意義的自責,一個人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任由別人怎麽勸說,她還是固執地背著肩頭的這些只有她一個人認為的屬於自己的罪責在身上,始終不肯放下,負重前行。而現在,在郎悅面前,她終於願意暫時放在肩頭的包袱,這麽多年心裏的難受無助和茫然,終於壓抑到了頂點,或者是身邊有了可以能夠依靠的人,放聲痛哭。

不過到底是季羨只,就算是痛哭,也就只讓人聽見幾聲抽泣,最大聲的可能就是因為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哭得太真情實感,最後忍不住扯嗝兒。

季羨只真的哭了很久,這麽多年的委屈這麽多年一個人背著的愧疚自責負擔,早就被醞釀到發酸,可能這些年的每個日日夜夜都在侵蝕折磨著她。

郎悅見她快要哭累了,乏了,伸手將她抱住,“你是傻瓜嗎?”她想要狠狠地教訓眼前這個笨的無可救藥的季老師,可是一開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變得無比哽咽。

她也覺得很難受。

因為季羨只這麽多年在折磨著她自己,讓她覺得特別難受。

那麽聰明的季羨只,卻是走進這個死胡同。

她知道季羨只肯定在後來有去看心理醫生,可是再好的心理醫生,也不能將她心頭的創傷治愈。

始終有一條深深地溝壑,因為意難平,時光無法填抹。

“那跟你有什麽關系?”郎悅將地上的季羨只拉起來,如果她還年輕,她是真想要將這個老太太背在自己背上,可現在老了,她只能拉著她的手不放開,牢牢地拉住不至於將她弄丟,然後一起走回家。

“可能是我們的小荷葉,以為我去世界的另一邊等她,所以她著急想要去找我們吧。所以,小只,她不是不要你,大約只是喜歡我更多一點?”郎悅笨拙地給身邊的季羨只找著借口,這借口聽上去好像還挺完美的,可她有點忍不住想哭。

那她們的小荷葉,一個人去了世界的另一頭,沒有發現自己的身影怎麽辦?這些年,可不就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在天的另一邊?

“她說不定很好,現在已經重新以另一種方式回到我們身邊。只是之前我們給她開了個玩笑,她現在生氣啦,所以藏起啦,要我們親自去找她。現在,我們不是找到了嗎?明天我們就把她接回家裏來,好不好?把這些年我們虧欠她的,都補償回來?小只,你說,好不好?”郎悅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她覺得這海風太冷,冷得把眼睛都刺激紅了……

季羨只還在小聲抽泣,她喘氣有點不均勻,就對著郎悅重重點頭。

是的,她明天要去接她的小荷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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