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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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廚房出來,郎悅的臉色變得古怪。她手裏拿著一只碗,用碗喝水。

就在剛才在廚房裏時,郎悅發現這房子裝修的雖然很好,但裏面看起來著實很空曠。她在廚房裏沒有找到另一只喝水杯子,在這裏,什麽都是單數。她開始還以為自己看錯,但仔細一數,放在櫥櫃中的小巧的清酒杯,還是的細細的高腳杯,還是碗碟,調羹或者筷子,全是單數。

高腳杯或者清酒杯來喝水似乎還不如一只碗,郎悅這時候意識到剛才在門口自己看見的那些遍地的鮮花感到的不是滋味根本不算什麽,現在在她心裏,當看見那些只單無雙的餐具時,心裏像是被海水漫過腐蝕過的樹根那樣,覺得難受極了。

“郎悅,以後我們結婚,你去執行任務的話,我肯定不會鬧你,但是我在吃飯的時候可不可以跟你開視頻?不然一個人在外面吃飯的時候顯得好傻,好像一個朋友都沒有,只能一個人吃飯。我可以忍受一個人旅游,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睡覺不怕,但我不想一個人吃飯,可不可以?”

她本來以為存放了很久的蒙上了灰塵的記憶早就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但現在才發現,從前不是忘記,也不是那些記憶不覆存在早就被一層疊著一層的硝煙戰火的慘痛覆蓋,僅僅是因為這些回憶太美好,美好得她都舍不得拆開,生怕被自己的一個不小心丟失在變得越來越差勁的記憶中。

現在,在看見季羨只的這瞬間,從前那些覺得甜的回憶這時候像是被月光親吻的曇花一樣,競相爭放。但時過境遷,她只覺得這瞬間心裏又酸又澀。這個世界上最好季羨只,曾經在新婚的那天晚上抱著她的手臂低低的哭,“郎悅,你不能這麽自私,你跟我在一起後又要將我拋棄,如果你真要離開,你能不能每天給我一個電話,至少讓我知道你還平安……”

她又曾吻過她濕漉漉的臉頰,跟她耳鬢廝磨,跟她信誓旦旦保證絕對不會讓她擔心讓她惶恐讓她忐忑不安。

可是後來,她們再無聯系,別說一天一個電話,十年來,不,三十多年來,都不曾有過一次聯系。

她將歲月的不安和恐懼,扔給了她一個人獨自面對。

現在站在廚房門口,郎悅的腳步很輕,在客廳裏的季羨只似乎沒有發現她的身影,這時候後者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什麽,那樣子,看起來有點出神。

日光無法從陽臺的窗戶邊跨越那麽長的距離親吻她的單薄的肩頭,只能在她的腳邊投下一團光暈。

郎悅走過去,她沒有多問為什麽家裏只有一副碗筷,多餘的一雙筷子都沒有。

很多話講出來,就不能粉飾太平了。

“地上涼。”她彎腰,將季羨只雙腿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這個動作,她們戀愛的時候做過很多次。時隔了幾十年,再做時,郎悅覺得陌生中又帶著幾分熟悉。

季羨只在最開始被她抱住雙腿時有過輕輕地顫抖,像是對現在發生的事感到詫異,因為突然還有點不能接受。但最後也不知道是怎麽想,還是接受著郎悅的動作。“那怪誰?不是有人沒有拖鞋就不進來的嗎?”

郎悅被她的話再一次給噎住,尤其是在看見剛才季羨只輕飄飄的那個眼神後,更是有點不知道說什麽。

“還要走嗎?”

郎悅聽見耳邊傳來這麽一句問話,季羨只沒有問她為什麽回來。

她記得從前自己才離開時,每次跟季羨只通話,對方總是用著抽抽搭搭的聲音問她什麽時候能回來。後來,再也沒人問她什麽時候歸家。

“不走了。”郎悅低聲說,“你瘦了很多。”剛才她在擡起季羨只的雙腿的時候,當掌心觸及到那長裙上的小腿,她才意識到,當年跟自己結婚的少女,真的不再年輕。也是,郎悅自嘲一笑,自己可不都是老太太了嗎?

季羨只沒講話,郎悅覺得氣氛有點尷尬,這樣一點都不肯接話的季老師,她有點沒轍。從前都是她讓人尷尬,現在自己徹底體會了不知道說什麽好,好像說什麽都是錯的感覺。

“季羨只,你怎麽不跟我講話?”郎將軍脾氣忍不自己身處尷尬別人還挺怡然,她直直問出來,有點煩躁地將軍帽放在茶幾上,暴躁將一頭摻雜著銀絲的頭發揉的淩亂,“餵,你不是真的在考慮跟那個老結巴好吧?季羨只,我給你說,你不能這麽……”

忽然,郎將軍感到一陣涼風朝自己掃來,她偏頭,對上季羨只溫和的目光,季羨只還在笑,不過那雙眼睛裏,卻有點冷。郎悅有點不自在先轉過頭,語氣悶悶的,她不是不喜歡那個老結巴嗎?“我其實也不是要阻攔你的意思,就是,就是覺得吧,你要是真想要重新找個人,就該找個那什麽樣的……”

“那你說我要找個什麽樣的?”季羨只將自己的雙腿從她的膝頭放下去,然後將那雙灰色的拖鞋重新穿在自己腳上,站起來,頗有點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難道是郎將軍你這樣的?”

郎悅被她身上飄來的淡淡的不知道是什麽香味的味道迷惑一樣,“這,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這回答讓季羨只輕笑一聲,後者不想理她,直接朝著臥室走去。

郎悅急了,光著腳站在地上,“季羨只,我呢!我的鞋呢!”

“自己去買!”走在前面的人頭也不回,當郎悅還要再問什麽時,她已經“嘭”的一聲,將臥室的門給關上了……

光著腳跑到季羨只臥室門口的郎將軍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擡了幾次手,最後又無力放下,在門口轉了幾圈,最後又走回到沙發前,剛才季羨只將備用鑰匙放在茶幾上。

郎悅將鑰匙拿在手中,然後發現茶幾下面的小抽屜壓著一張什麽東西,她想到剛才自己站在廚房門口時,季羨只就在看什麽。不過後來她走過去,季羨只就塞回抽屜中。

郎悅彎腰,將那張被壓住的東西扯了出來。

泛黃的老照片。

被壓著的是一張泛黃的還被撕碎過又黏合起來的老照片。

上面,是十幾歲的她。

還穿著校服,身前身後都背著書包的一臉無奈看著鏡頭的她。

郎悅記得,書包一個是自己的,一個是季羨只的。她們高中就戀愛,這張照片也是季羨只逼著她擡頭拍攝。那時候還流行的拍立得,像素其實不怎麽高,模模糊糊的,特別小的一張。

沒想到時隔四十多年,從前青蔥的自己以這樣一種破碎後又重圓的方式遇見了年邁遲暮的自己。

郎悅定定的凝視著手中的這張照片,她不追憶那些一去不覆返的青春,只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著季羨只拿著這張照片從青春看到遲暮,只有一張照片陪著她,她難受地想跳回到過去,給自己兩個耳光。如果,季羨只沒有遇見自己,大約會是另一種人生吧?

郎悅重新將照片放回抽屜,她下樓。

樓下不遠處就有便利店,在買了拖鞋走在回家的路上,郎悅又路過那家自己跟季羨只相遇的那家花店。

熊老板聽見店門口傳來的風鈴聲,從裏面的花束中探出身,“隨,隨,隨便看看,看,有,喜歡的可以……”後面話在他看清楚來人是郎悅時,剩下的話不由自主被他重新咽回肚子裏。熊老板長得一點也不瘦弱,但面對跟前個子高高纖細的郎悅,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本能就有點慫。

“大,大,大……”

“郎悅。”郎悅眉頭一皺,這樣的人以後若是真跟季羨只生活在一起,季羨只真的不會被急死嗎?

“啊!郎大,大……”

耳聽著一句郎大姐要鉆進自己的耳朵,郎將軍眉頭不由皺得更深,“我來問一件事,你在追求季羨只?她答應你了?你每天都有給她送花?”

“啊,啊沒,我,季,季老師……”

郎將軍一下問了太多問題,而且她那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單純來提問的,倒是像是來威脅人。熊老板一著急,整張臉都變紅了,本來就結巴,現在一緊張,更結巴了……

“慢慢說!”郎將軍一不留神,就將自己在軍營中教訓手下的士兵那一套搬出來,她現在不著急,搬著凳子就坐在花店裏。她想好了,季羨只未來的幸福生活,怎麽跟自己也是有點關系。作為一個對不起她的前任,這時候很有必要給她把關未來的老伴兒。

當然,她還是覺得自己是最佳人選。

熊老板被她嚴厲的聲音嚇了一跳,好像這一嚇還有點意外的效果,至少熊老板講話沒那麽結巴。

“我,我,你誤會了,我是喜歡季老師,可是,可是就是喜歡,覺得她很厲害,所以想要給季老師送花,但,但季老師從來不接受,今天,今天她急急忙忙接下我送的花,好像是因為看見你,著急喊住你,所以……”

郎悅眉心並沒有舒展開來,“那她家裏的那些花不是你送的?那是誰?她還有很多追求者嗎?”郎悅這一刻心裏有點酸,她想季羨只可真是讓人不放心的老太太,都這麽一把年紀,怎麽還有那麽多人追求?!

“啊?”熊老板看起來也是楞了一下,他因為面前的這個看起來兇巴巴的女軍官是跟季老師很相熟,可怎麽就不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呢?“那是季,季老師的學,學生送的,每次,每次季老師開演奏會的時候,都,都會收到很,很多她學生送給她的花啊……”

是這樣的嗎?

郎悅從花店出來,莫名的,心情很好。她想到之前在季羨只手上看見的一晃而過的那枚戒指,她摸了摸自己左胸口的口袋,從裏面拿出那枚還被保存的很好的圓環,然後朝著自己手指上戴了上去。

幾十年前的指圍定做的對戒,現在戴在手上,有點大。可這都不是最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她們家季老師並沒有接受自己不喜歡的那個花店的結巴老板,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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