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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冰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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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壓陣、遮天蔽日,漸漸風瀟雨晦,果真大雨傾盆。

冰雨如淚,和著暮色,更添悲哀。林蕭楚背對顧夢一塵,雨珠順著濕潤黏連的一縷縷發絲落下。他全身濕透,苦澀冷雨冰涼刺心,不由得瑟瑟發抖。師傅殺人,令徒兒寒心,愈發失意,黯然銷魂。

林蕭楚憶起前世些許,可惜記憶不完整,斷斷續續。荊楚兒轉世投胎,頭顱隨著林蕭楚一起出生,些許頭發化作猩紅色的球形美玉隨林蕭楚流落人間。這猩紅之眼中藏匿了荊楚兒的些許記憶,如今倒是頗為分明了。

暴雨急下,將妖界的泥土融化,血月赤蝶的屍體被暴虐的雨珠霹靂猛打,硬生生砸入細潤的泥土中,瞬間被吞沒。埋葬於細潤泥土,入土為安,倒也幹凈。

林蕭楚低頭不語,血淚被雨水沖淡卻源源不斷流出。赤焰哀嚎,知暮雨淒冷,以身遮擋他。赤焰忠誠,知林蕭楚為主人轉世,不論男女,定當永生相隨、不離不棄。

顧夢一塵赤發赫然褪色,被徒兒見到他這般猙獰面貌和殺人場景,心如刀絞。林蕭楚向來謹言慎行,如今卻似是對一塵寒了心,瞧著他的背影,只覺陌生。林蕭楚似乎憶起前世種種,點點記憶依稀。如今的他,究竟是徒兒林蕭楚,還是愛人荊楚兒?

以冢葬之術埋葬大師的遺骨,葬於仙廟附近的仙林裏。林蕭楚捧了一抔仙樹落葉,灑在冢前,算是餞別。

“你可有話要對我說?”

顧夢一塵全身濡濕,華服濕淋淋地貼在身上,削瘦的身子頓時顯現出來,大有病態之感。他眼神吐露哀怨,心中之感無法言喻。

“師傅為何要平白殺了人?”

顧夢一塵閉目,似是苦澀雨水落入眼中,令他的眼圈微紅。

“你可曾憶起什麽?”

“我只憶起,似乎很久以前曾與大師暢談,知其為人和善。”

林蕭楚在責怪顧夢一塵,他怪一塵狠下殺手濫殺無辜,怪一塵磨滅了師傅的溫柔清高形象。顧夢一塵半垂著眼皮,表情苦澀,他微微苦笑,眼睛微微濕潤,泛起點點銀光。

“你可曾憶起我?”

林蕭楚依舊背對他,冰冷決絕,不作回答。一塵無動容,嘴角卻揚起發瘋似的邪笑。雨聲淅淅瀝瀝,漸猛漸息,陰晴不定。潮濕苦澀的冷雨不解哀傷之意,砸入泥土,濺起如脂泥沙,漬汙鞋襪。林蕭楚舌撟不下,見師父額戚心痛、哀不自傷。師傅竟在流淚,不是冷雨而是冰淚。這淚凝結悔恨哀怨,卻又似萬般癡情。師傅流淚,令徒兒心生憐意,漸漸心軟,養癰畜疽。

顧夢一塵將林蕭楚扯到懷裏,林蕭楚驚慌失措。腳下打滑,一頭撞在他的胸膛。他冰冷慘白如屍的雙手捧著林蕭楚的臉頰,如冰淚水滴落在林蕭楚臉上,他本想凝神片刻,卻不由得哽咽起來。

“如果我要你,你會應允嗎?”

“什麽……”

顧夢一塵聲音沙啞,瘦削的身子被冷雨侵蝕著,瑟瑟發抖。林蕭楚從未發覺師傅這般清瘦,撫著他的雙手冰冷發抖,清淚如冰。

“楚兒,你可知你的前世是我此生最愛,我苦等你三十餘年,卻被那人參精詛咒永生無法得到你,你知道我心裏有多恨嗎!”

“師傅……”

林蕭楚瞬間呆傻,竟誤以為自己聽錯,手足無措。

“可師傅為何要殺人?”

“我顧夢一塵絕非善類,這世間只要得了楚兒,天下人死絕又與我何幹?”

林蕭楚試圖掙脫師傅的手,師父卻不放手,反倒用強有力的胳膊將他摟在懷中。

“若是師傅要你,你可會應允?”

“師傅莫要胡說,徒兒……”

緣續斑斕,一吻定情。師傅的面龐冰冷,雖是相吻,卻感受不到師傅的氣息與溫度。蛇是冷的,雨是冷的,林蕭楚卻只覺心中暖意橫生。師傅絕美,林蕭楚早已動了心思,如今這般相吻,他雖絕驚愕,卻也任由一塵的薄唇封口。師父的吻令他無法抗拒,又似不想抗拒。一吻定斑斕,緣分使然,頓時面紅耳熱。

暮雨冰冷,冷風透過濕漉漉的華服,更顯刺骨。顧夢一塵為規劃晉江行宮已多日未眠,本就虛弱,竟害了風寒咳嗽起來。陰雨苦澀,他的眼睛曾被夜妖的毒針雨所傷,妖醫說一塵此生不能流淚,如今倒是應驗了醫者的勸說,果真灼痛難忍,眼角的皮膚竟開始潰爛。

師徒二人不得不留宿在了一家客棧,和蜘蛛部落僅隔一條河,與纖塵的王府不過兩條街。今日師徒二人頗為狼狽,一塵甚是好面子,自是不能如此邋遢地登門造訪。

“師傅,你不要緊吧!”

“不打緊……”

摧心剖肝的疼痛令顧夢一塵愁雲慘霧,他換上客棧的墨藍色寢衣盤坐於床榻,面露愁容,似是痛苦難忍。

“師傅,喝碗姜湯驅寒吧!”

顧夢一塵接過,一飲而盡,不過心裏暗自苦笑。明明是冰冷如屍的毒蛇,僅在雨中佇立良久便著了風寒,真是顏面盡失。如今他盤坐在床榻上,買了煙桿子抽煙,卻嫌棄不是黒木金嘴銀仙草,於是僅抽了幾口便扔到一旁。

眼角依舊灼痛,林蕭楚煮了兩個雞蛋要為師傅消腫,反被嗤笑,人間的法子在妖界未必樣樣受用。顧夢一塵不能流淚,否則眼角皮膚便會潰爛化膿。仙都的七彩仙草倒是能愈傷止痛,可如今潰爛皮膚禁忌沾水,一時也尋不到法子。

“師傅,可有何草藥能醫治您?”

“倒是仙都的七彩仙草能治愈此傷,不過此仙草藥性單一又不易采摘,為師也不確定能否尋得!”

“徒兒且去探探,師傅稍等!”

“楚兒……”

全然不等一塵細說,林蕭楚即刻離開客棧。急匆匆地跑下樓梯,只覺頗為寒冷、頭腦暈眩,卻也沒放在心上。本想向店家借傘,卻瞧見一個衣衫破舊的深山婦人背著幼女躲在屋檐下,正是賣傘之人。紙傘雖然粗簡,林蕭楚只覺心憐那母女,便隨手買上一把,這才瞧見那幼女眼睛無神,似是盲者。

“不必找錢,只想請問您這仙都何處會有七采仙草?”

“七采仙草生長在荒山之上,實不相瞞,民女家中附近的山頭正有此種仙草,不過此仙草葉莖鋒利,根莖又長,實則不好采摘!”

林蕭楚腰間別有匕首,心想自是無妨,那仙草還能比匕首還要鋒利不成。

“無妨,如若您肯相助……”林蕭楚把錢袋奉上,“這些錢便全部贈與您,還望您能帶路!”

“公子若急用民女定會相助,不過這麽多錢財民女承受不起,但留一塊金環錢幣,為女兒醫治眼疾!”

“多謝您!”

林蕭楚隨那婦人上了山,見她腰背佝僂,山路又難行,便接過那瞎了眼的幼女。幼女的頭發用一根藍色的布條盤住,她摟著林蕭楚的脖子,似是對他頗為信賴,竟把頭埋進他的懷裏。

斷斷續續行走了近兩個時辰,本來還要翻過一座山,婦人卻偶然發現幾叢新生的七彩仙草,欣喜若狂。

“公子,那便是了!”

林蕭楚瞧見雜草叢中滋生著些許七彩斑斕的仙草,十分晶亮,似刀片一般。林蕭楚伸手便去薅草,不料那仙草片片葉子鋒利如刀,霎時手心鮮血淋漓,雨水灌進傷口中刺痛難忍。

“天已漸黑,您還是速速回家吧,今日多謝您相助!”

“無妨,只不過這仙草鋒利,公子要小心!”

暮雨依舊淅淅瀝瀝,天空本就陰沈,現下快要入夜,漆黑一片,唯有那仙草刀片一般的葉片閃著寒光。小心地拈起仙草的細長葉片,試圖用匕首去割,匕首的刀刃卻反被割殘。怪不得一塵不確定這仙草是否能在藥房尋到,果真難辦得很。

好在妖界土壤細潤,雨水融化如脂,於是便要把仙草連帶根莖挖出。林蕭楚頭重腳輕,視線模糊、臉頰灼燙,口幹舌燥,許是著了涼,卻也不以為意。師傅受了傷,徒兒心疼,定要速速找到解決的法子。林蕭楚帶傷的雙手狠挖著仙草下的泥土,不料仙草的根莖鋒利雜長,一不留神手指便被劃破,徒增傷口。他知道師傅的眼角疼痛,師傅帶他脫離人間地獄,待他有恩,眼下師傅抱恙,正是徒兒報答的時候。

妖宮夜間冷風淒寒,林蕭楚瑟瑟發抖卻渾身發燙,許是不妙。他小心翼翼地挖了近半個時辰,手指不免被刺破,總算把那七采仙草挖出,根莖竟有十二寸長。這仙草鋒利,只得小心拿持。回客棧還需兩個時辰,一路上雙手輪換,總算把那仙草帶回了客棧。他的雙手鮮血淋漓,一根指頭被割破露骨,險些斷掉。

“師傅,我找到仙草了!”

顧夢一塵瞧見林蕭楚雙手血肉幾近模糊,竟覺得心疼萬分。感激林蕭楚為了他奮不顧身,責怪林蕭楚沒有聽他把話說完卻急匆匆跑掉,又憐又氣,竟愈發覺得有愧於林蕭楚。他是毒蛇,已經找回了林蕭楚的連體女嬰,覆活荊楚兒的儀式已經完成第一步,難道真要殺了林蕭楚來血祭荊楚兒?

“我這眼疾並不打緊,你也太傻!”

“只要師傅的病能痊愈,徒兒的努力也不算白費!”

顧夢一塵一條腿探下床去尋鞋子,卻瞧見林蕭楚似是站不穩當。只見林蕭楚頭腦昏沈,雙腳輕飄,似是頭昏腦熱,竟一頭栽倒下來。他即刻伸手去接,雙手觸摸到一陣灼燙,立即將他摟在懷中,撫摸他的頭發。

“這麽大的人了,連發燒都不知道嗎?”

林蕭楚沒有回答,只覺師傅身上的茶香甚是醉人,很快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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