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冥婚祭

關燈
蟻封穴雨,果真是瓢潑大雨的前兆。蛇宮泥土細潤,遇水即化,狂暴的雨珠兒直接將殘花打入泥土裏,瞬間被細潤的泥沙吞沒。

顧夢一塵頭腦發暈,淅淅瀝瀝的雨聲不止。藏書閣空曠,雨聲在裏面回轉,鉆進他的耳朵裏,更添心煩。翻閱典籍無數仍未找到怨念重生之術,果真是禁術,即使是蛇宮的藏書閣也無從考究,令總管大人一籌莫展、束手無策。他的確心急,苦等三十餘年,只為和心心念念的荊楚兒再續前緣。無奈楚兒轉世為男子,抽離林蕭楚的靈魂勢在必得,定要早早找到覆活愛人的法子。

一陣叮當清脆的聲音想起,斷斷續續。有腳步聲沈滯拖沓,一步一窸窣,一步一沈滯。

顧夢一塵皺眉,瞧著那腳步身的主人踉踉蹌蹌行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顧夢一塵盤腿坐在木地板上,合上書簡,要瞧瞧來訪者究竟有何意圖。

只見一只慘白的手從大紅袖子中伸出,動作僵硬。手指上遍布屍斑,指甲裏漬滿黑血,手腕上的金珠鏈子滑下,優雅生輝、繁華炫目,似是嶄新的物件兒。顧夢一塵冷笑,死人何必這般刻意裝點,有話直說罷了。

“姑娘可是有何心願未了?”

沒有回應,只有一只僵直的手朝他伸來,遞給他一個紅色信封。顧夢一塵揉了揉眼睛,似是乏累。滿不在乎地接過來,撐開封口卻瞧見一打金紙兒的紙錢,不由得匪夷所思。死人發錢則是邀請出席冥婚宴,顧夢一塵與她素不相識,何以要出席她的婚禮。雖然恢詭譎怪,不過依舊要向新人道喜,這是規矩。

“恭祝琴瑟相伴,永結同心!”

窸窣回應,首飾之間碰撞發出清脆聲響,似是心情喜悅。來訪者又遞給他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桐輝蒲葵三六零七年四月初六醜時。

“桐輝?”

桐輝不是妖界的族名,本以為她是靈魂不肯離開肉體的僵屍,可妖界並無桐輝一族,不由滿腹狐疑。他食指朝著藏書閣最高的一層輕輕一勾,一本黑皮書便自動抽出書架,落在他的手上。此為《萬戶姓》,記載各界姓氏,翻到桐輝那一頁,果真應了他的心思。桐輝為魔鬼界大族,死屍一族。名為《夢魘》的詩詞中記載,“黃泉夜路,我,死屍裝束”即為桐輝一族。生即為死屍,死屍被屍斑徹底侵蝕後“死亡”。

如今是妖宮三八五七年,看來來訪者已經“活了”二百多年。奈何要給他生辰八字,顧夢一塵頓時腦海裏充斥了不詳的念頭,撐開信封瞧了封口,果真應了他的揣度。只見封口處赫然寫著兩個名字,桐輝蒲葵、風火赤文(風火是蛇族一族)。

“赤文?”

顧夢一塵瞠目咋舌,赫然而怒。不知赤文是如何招惹上了桐輝的鬼女,這鬼女要與赤文冥婚,此番前來是向顧夢一塵索要赤文的生辰八字。顧夢一塵怒火沖天,定是徒弟們私下舉行了降靈儀式,或是做了狐貍狗、銀仙之類的通靈游戲才招惹了魔鬼界的鬼女。

魔鬼界雖為眾界之一,卻和惡鬼道並無兩樣。惡鬼道為妖魔鬼怪的地獄,各界的惡徒死後囚禁於惡鬼道,永世不得超生。而那魔鬼界中盡是惡鬼,魔鬼界的鬼怪死後必入惡鬼道,反正終有一日會被打入地獄,所以更是變本加厲、無惡不作。 一旦被魔鬼界的鬼怪沾染上,二者的靈魂便會滋生出肉眼不可見的絲狀物,稱“染血紅線”。鬼怪會永遠跟隨,如若強硬剪斷,則雙方共死,為同生同死永隨之詛咒。

來訪者絕非善類,妖界人道魔鬼界的鬼怪來訪必有所求,且順了她的心願即可。這鬼女要嫁給赤文,已經穿好新娘的繡羅裙,鳳冠霞帔,一塵只得同意了這廝。雖然他可以一掌拍死那鬼女,可桐輝為魔鬼界大族,在魔鬼界的地位同顧夢一族在妖界的地位相當,所以不好下手。

鬼女蒙著蓋頭,蓋頭側歪,只遮住半邊臉,露出了黑紫色的嘴唇,唇形卻十分好看。藏書閣的書架後又走出六個穿人間清裝的死屍,顧夢一塵全然不知他們是何時出現的。他們攙扶那鬼女向一塵下跪,僵直的身子向一塵跪拜磕頭,腦袋直接耷拉下去,再猛得擡起,僵硬詭異。

一塵撫養赤文長大,赤文待一塵如父。不知那鬼女如何得知,竟找了一塵來為婚事做主,令一塵哭笑不得。

“桐輝小姐請起!”

藏書閣外狂雨亂點,驟然大作;黑雲壓城、烏雲翻滾,屋裏瞬間暗了下來,不一會兒電光石火、驚雷轟頂。

顧夢一塵小指一勾,接住一本飛來的紅皮書,從書夾中覆活數十只發光妖蝶,瞬時各色妖蝶陸離光怪,反倒更添詭異。

既然來行訂婚禮,便順了她即可,反正紅線已經染血,推辭不得。顧夢一塵把那包金紙兒的紙錢揣進懷裏,拿了錢袋出來,那鬼女立即遞了他一張紅紙。顧夢一塵哭笑不得,心想這鬼女竟準備得這般齊全,且隨了她,把妖界的一沓銀票包在紅紙裏,在紅紙背面寫上赤文的生辰八字,遞給那鬼女,就算是訂了婚。

那閨女心滿意足,帶著六個僵屍踉踉蹌蹌地走到書架後,一眨眼便不見了。

顧夢一塵靠在書架上,伸了個懶腰,脖子有些酸痛。拿了典籍在手繼續尋求覆活荊楚兒的方法,卻瞧見妖蝶紛紛落地而死,光亮瞬間不見。

“切,屍毒!”

顧夢一塵心煩意亂,閑愁萬種,這些徒弟真是吃了豹子膽,居然敢在他的蛇宮通靈,定要好好訓斥他們一番。眼下沒了看書的心思,枕著一本書休憩片刻,翻了個身便睡著了。

----------------------------------------------------------

就在昨天,顧夢一塵的遠親徐芳修成了人形。

林蕭楚據說被埋在了爬山虎落葉堆裏三天兩夜,墨軒拾了他出來,索性讓他宿在了自己的屋裏。林蕭楚被一股嫩竹的清香喚醒。他緩緩睜開眼,側歪了下有些酸痛的脖子,見四周無人,便緩緩地坐起來。他只感覺渾身僵硬得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之感。凝神片刻,舒緩了一下繃緊的神經,這才發現自己睡在墨軒的房中。

“你可算醒了!”

墨軒和一個十分精致的女孩撩開簾紗,滿面笑容地向他走來。

“你看看這是誰?”

墨軒把那個女孩拉倒林蕭楚面前。這個女孩的臉小巧而精致,柳葉眉丹鳳眼瓜子臉,右眼角下有一顆淚痣。她身材嬌小,約人間少女十三四歲時的模樣,身著鵝黃色的繡花羅裙,腰帶上點綴著細碎的翠玉。頭發側分在一邊,宛如仙子。

林蕭楚像個傻子一樣呆住了說不出話來,卻逗笑了墨軒和徐芳。

“芳師妹!”

林蕭楚恍然大悟,他開心地笑著說。徐芳終於修成了人形,竟然還生得這麽美,林蕭楚傻笑了一聲,看徐芳的眼神裏也多了脈脈柔情。

“你倒還不算傻!”

徐芳笑得很甜,聲音也很好聽,帶著小女孩的羞澀。她的小臉兒有些泛紅,兩手的食指互相轉著圈,嬌羞的半低著頭。

三人歡聲笑語著,與墨軒同住的師弟們在門外躡手躡腳的,似乎對他們的談話十分好奇。墨軒明白,他們的歡笑,與這冷清的蛇宮顯得格格不入。

“今兒個是妖界的百鬼節,要點上一天的蠟燭驅鬼的!”

徐芳在墨軒的屋子裏點上手臂般粗的白色蠟燭,這蠟燭是用惡鬼的脂油或是屍油所制,名為屍蠟,要經過數十道工序處理,否則燃燒時會有陣陣屍臭。燃燒屍蠟意在向魔鬼示威,祛除邪物。

“聽說~在百鬼節點上一百根屍蠟,一邊玩狐貍狗一邊熄滅蠟燭,將會召喚出不屬於妖界的東西來!”

徐芳的眼睛冒著亮光,提起鬼怪便十分有精神的樣子。

“狐貍狗?”

林蕭楚自然不知妖界的通靈術,對其是禁術也並不知曉。

“狐貍狗就是要在一張屍皮上圍繞一圈寫上一百個鬼字,正中央畫上一只狗,如果狗的鼻子變尖最終變成狐貍,就證明召喚了奇妙的東西。”墨軒說。

“召喚他們出來又何用?”

“如果召喚出來的是好東西便能得到新奇的禮物!”

徐芳歡天喜地地說著,這小丫頭總是那麽有精氣神兒。

“如果召喚出壞東西呢?”

徐芳嘟嘴搖頭,“不知道,我們就是妖,還會怕臟東西不成?”

徐芳義正詞嚴,林蕭楚哭笑不得。他雖然是妖,可是連妖形和人形都不能任意變換,依舊是人類的皮囊,與人類無異,自然會怕臟東西。

“如果召喚出壞東西會怎樣?”

林蕭楚轉向墨軒,每每有不懂得事情他便會向墨軒求助。墨軒在諸弟子中見識最多,林蕭楚已經對墨軒產生了些許依賴。

“我也不清楚,反正沒有死過人,平時也沒出過幺蛾子!”

“難不成你們經常……”

林蕭楚瞠目哆口,那兩個家夥卻相視一笑。原來他和徐芳每年百鬼節都會召靈,不過十次有八次都失敗罷了。唯一成功的那次有兩次卻召喚出了同一個精靈界的精靈,得到了精靈界好吃的特產。

“要不要來,狐貍狗?”

徐芳蹲在床邊,向林蕭楚投去撒嬌的眼神。墨軒本是個謹慎的,不料連他也想做這個游戲,林蕭楚不得不應了下來。

“哪裏來的屍皮呢?”

“包裹屍蠟的那塊白皮就是了。”

墨軒關上房門,拉上簾子,屋子瞬間暗了下來。徐芳從墨軒床下的木盒子掏出一百根屍蠟來,在屋裏擺上一圈兒點上,把那手臂粗的蠟燭熄滅,一定要一百根才行。墨軒拿了那包裹屍蠟的屍皮,用毛筆蘸了紅色的墨汁寫上一百個鬼字,讓林蕭楚在鬼陣中央畫了一只狗,三人在屍蠟陣裏席地而坐。

“這次一定要成功!”

“每人說一件經歷過的恐怖之事,然後吹滅一根蠟燭!”

林蕭楚只覺背後發冷,屋內充斥著陰森之氣,試圖勸阻那兩個家夥停下,可毫無作用,反被嗤笑。無奈,他只好講了在人間的那些經歷,像那頭鬼、濡女紫玉、青樓的二口女……然後一一吹滅蠟燭,屋內越來越暗。三人輪流敘述,最後僅剩下兩根屍蠟。

“我想想……對了,我記得我蛇族發小兒說過,她的遠親殺了自己的妻兒,然後成日裏和死人說話。鄰居聽見屋子裏傳來三個人的腳步聲,好奇的家夥瞧去,卻發現他的妻兒早就成了腐屍……”

“等等……”林蕭楚額頭直冒冷汗,“你們可曾聽到什麽聲音?”

徐芳和墨軒面面相覷,一陣狐疑。

“什麽聲音?”

“就是……鈴鐺……酒杯……總之……”

“狐貍!”

徐芳突然大叫,三人向屍皮瞧去,中央的狗變成了面目猙獰的狐貍,驚起了林蕭楚一身冷汗。

“怎麽會……明明還有兩根……”

林蕭楚又聽見了窸窣的碰撞聲,似是酒杯相碰,又似珠寶墜地。定睛瞧去,他身子旁邊出現了一條血紅色的帕子。有沈滯的腳步聲傳來,越來越緊,一步一窸窣,一步一沈滯。正要去撿那帕子時,赤文卻推門而入,外界的陽光刺入屋內,一百根蠟燭像多米諾骨牌般依次倒地。

“你們幾個,居然敢玩狐貍狗!”

赤文踏入已倒塌的屍蠟陣,撿起林蕭楚腳邊的帕子。

“用這麽鮮艷的帕子真是庸俗!”

他蔑視地瞧了林蕭楚一眼,把那帕子扔在地上,摔門而出。

林蕭楚聽見,那窸窣的聲音慢慢遠去,不一會兒便銷聲匿跡。

作者有話要說: 林蕭楚為何埋在了爬山虎堆裏,有些淩亂,以後再細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