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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樓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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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為期,再與殿下共敘!”

墨軒將猩紅色的美玉放入男嬰的繈褓,在男嬰的臉頰輕輕一吻。他瞧著清澈的死靈之湖倒映冷白滿月,躊躇片刻,依舊將男嬰置於死靈湖,目送他一點一點下沈。

“待殿下重新出世,您依舊是不死的王!”

流落人間,不被惡鬼紛擾,倒也幹凈。

男嬰降落於人間海岸,呱呱啼哭不止。恰逢七彩琉星潛逃人間,聞海岸男嬰啼哭,於心不忍便將他收養。瞧見男嬰繈褓裏有一顆猩紅色的球形美玉,上面刻有一個楚字。忽然海岸邊的漁船裏宛轉悠揚的蕭聲,如泣如訴;不遠處有萬木蔥蘢的樹林,蒼翠欲滴,故賜其名為“林蕭楚”。

“從今日起,你我二人相依為命可好!”

好景不長,林蕭楚七歲某夜,七彩琉星終於暴露。妖宮總管顧夢一塵駕臨人間擄走七彩琉星,林蕭楚尋不到七彩老爹,一失足誤上了賊船,最終被賣到了青樓做苦力。

人間光陰如夢似箭,流落人間已是一十六年,屈身青樓竟也長達九年。人間淒苦,人心不純,妖落凡塵被人欺。

最討厭的,他的十六歲!昔日恩愛卻反遭仇殺,如今相聚,究竟是的緣分的開始,亦或是孽情的開端。

猶憶那天,夏日的炎熱把風鼓噪成了一股熱氣流,混雜著新翻的泥塘中腐朽生物的腥臭味兒,讓人惡心到想吐。十六歲的林蕭楚半夜醒來,拿了把滿是油泥的舊扇子坐在青樓後院的棗樹下。他撫摸著棗樹幹瘦的軀幹,竟感受不到一絲生命的跡象。棗樹幹枯地立在原地,像一把幹皮髏骷的骨頭,仿佛輕輕一按便會粉身碎骨。

夏季暑熱難耐,熱騰騰的空氣沈滯著,難以流通成風。青樓廚房的剩飯剩菜已經發了酸,泔水積存的後院空氣腐爛渾濁,夾雜著茅廁散發出的陣陣尿騷。

林蕭楚夜不能寐,心情陰郁導致嗅覺暫時失靈。他頗為關註地死盯著那顆棗樹,棗樹周圍的泥土松動泛白,螞蟻連成一線在棗樹下建了窩,各種蚊蠅飛蟲圍繞著那棵樹不肯離去。蒼蠅不停餐食著死亡蟲蟻的屍體,似乎在打著什麽主意。

棗樹從去年就開始就生不出葉子了,樹皮漸漸從樹幹上剝離,縫隙間爬滿了細小的蟲子。只有林蕭楚知道,死亡的樹下埋著死亡的人。

林蕭楚沒有前世荊楚兒的記憶,亦沒有楚殺王的思想,因此落魄人間十餘載,卻全然不知自己是妖。可由於繼承妖族的血脈,面容姣好的他令老鴇動了歪心思。他深知青樓不乏口味獨特的客人,所以隨著年齡漸長,在青樓那種風塵地方打雜就愈發成為了他提心吊膽的噩夢。雖然不是什麽高貴出身,卻也不想平白在這風塵之地糟蹋了自己。可試圖逃跑多次卻從未成功,反而招致一頓暴打,這逃跑的心思便也漸漸被澆滅。

林蕭楚天性純良,年齡甚小受盡了欺負。老鴇本就不拿下人當看,下人們不得志更是往死裏作踐他。所以他穿的永遠是破衣爛衫,做著最骯臟繁重的粗活、手指上的老繭掉了一層又附上一層,永無休止。

年十五時,林蕭楚被同寢的雜役欺負,被窩裏被潑別人的了洗腳水,飯菜裏被吐了口水。同是社會底層的可憐人,卻總想找出個比自己更可憐的家夥來欺負,這些人也算是惡毒。林蕭楚雖然性子純良,卻也不是吃素的,發起飆來拿了菜刀就要砍人,可被發現後通常是被老鴇吊起來打,同屋的雜役們對他的欺辱便愈演愈烈。

“好漢不知吃眼前虧,來日必有你們好看!”

正值天氣悶熱的暑夏,林蕭楚穿著連補丁都開了線的舊麻布衣裳,踏著不跟腳的鞋子,拎著只有小半根兒蠟燭的紙燈籠走到後院兒。屋子裏是回不去了,索性在院子裏待上一夜。他晚飯顆粒未進,肚子咕嚕咕嚕直叫,他緊褲腰帶,猛地一擡頭,卻瞧見一個女人坐在井邊,她披散著頭發,穿著黑色素服,雙腿埋在井裏。

林蕭楚嚇得癱軟在地,以為見了鬼。他雙腿瑟瑟發抖,怛然失色,剛要呼救,卻發現女子正是青樓裏的紫玉姑娘。紫玉姑娘雖是風塵女子,但是對他頗為照顧,一瞬間以為紫玉要輕生,便要速速過去勸阻她。剛邁開兩步,便想起紫玉已失蹤數日,以為尋得了好男兒私奔,怎得突然又回到了這是非之地。

林蕭楚一時楞了神兒,嘴巴半張著合不攏,雙腿半曲著,不知該上前還是停住。正想著,只見紫玉姑娘把頭僵直地轉過來,她的眼睛無神,眼球布滿血絲,面色慘白。

紫玉姑娘挑起僵硬的眼皮,用力翻動眼珠才勉強把視線定格在林蕭楚身上。雖然有點瘆人,可她並沒有厲鬼的邪惡姿態。她舉起慘白如紙的手,指甲發黑,僵直地指著後院裏的棗樹。

“我在那底下……”

林蕭楚緩緩站直,感覺涼氣在順著他的脊椎一截一截攀爬,終於打了個冷戰。瞥了棗樹一眼,見棗樹的葉子散落一地。他顫顫巍巍地朝紫玉走去,發現她全身濡濕。下意識往井裏瞥了一眼,那紫玉姑娘沒有腳,下身是類似蛇尾和魚尾的形態,浸泡在井水中。

林蕭楚嚇得拔腿就跑,氣喘籲籲地跑回寢室,卻被其他人冷嘲熱諷,最後被他們硬生生推了出去鎖在了門外。

“真是腦子進水了,膽子這麽小!”

“真是的,準是見鬼了,不然怎麽能嚇成這樣。”

裏面的人譏笑著,嘲諷著,胡言亂語著。林蕭楚的本就煩躁地心如今更加焦躁難抑,他仰頭看天,把視線埋入深邃的夜空中,兩行熱淚湧出,滴落在粗麻布的衣裳上。

次日清晨,林蕭楚偷偷靠近井邊,他邁小步輕輕蹭過去。頗為遲疑地朝井裏一瞥,只可惜,他沒有看見變成“濡女”的紫玉姑娘,只瞧見了自己的臉倒映在井水中。

沒有傾國傾城之貌,沒有高大威武之身。他生著一副鵝蛋臉,眼睛大而有神;嘴唇顏色略重,棱角分明,薄厚適中;發髻生得很高,發色很深,發量較少。雖然算不上“國色天香”,但這美毫不輕浮,不似凡品。他身上的這種沈穩與傲氣又帶著年輕氣盛的焦躁,可以稱得上“舉世無雙”。

青樓裏的廚娘說林蕭楚鼻子“有肉”,是有福之相;手指肚上沒有“鬥”,是聰明之人;但是腳背上有痣卻是受苦之相。每每聽到這話,林蕭楚都要躲得遠遠的,本就招人記恨,萬一被人聽了去,恐怕又要招惹是非。

戰戰兢兢個地成長到了十六歲,那一年,他殺了人。厭惡極了,他的十六歲。

十六歲暑夏的某一深夜,林蕭楚不小心撞見青樓裏的名角和她的相好在後院的枯井邊拉拉扯扯、竊竊私語。女的叫戚晶,是青樓裏和紫玉不相上下的名角。男的叫一塵,據說是一個風流到家的花花公子。

“顧夢一塵大人,我已經把自己貢獻了給你,可你並沒有達成我的心願!”戚晶對一塵說。

“我給了你咒符,你不是如願溺死了紫玉嗎?”

林蕭楚本能地躲了起來,他蹲在黴味泛濫的倉庫裏偷聽,他是個頗有小聰明的人,只要他打算藏起來,沒有人能找得到他。

“可是紫玉變成了濡女,她活著時就一直跟我爭,死了還要來妨礙我……”

戚晶像潑婦一般發著牢騷,那個叫一塵的男子卻懶洋洋地遮面打了個哈欠,不為所動。林蕭楚自以為隱藏得很好,沒想到卻被一塵突然從倉庫抓了出來。

戚晶瞪目哆口,下巴都要脫掉了。那一塵力氣甚大,僅用一只手抓著林蕭楚身後地腰帶,便將他提了起來,懸在半空。

“一不做二不休,這小子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他也沒有必要活著了。”

一塵並不說話,他的眼睛被屋檐投下的陰影埋了起來。林蕭楚的雙手耷拉著四處亂抓,既夠不著地,又抓不到一塵,掙脫不得。他看不見一塵的臉,僅能隱隱瞥見他華美的衣服和鞋子。

那戚晶拔下發簪朝他刺過來時,眼看就要刺中他的背。一塵的手失去了控制他的力量,似乎在故意放縱他。林蕭楚頭腦發熱,視線變得模糊,只見他一個箭步沖上去直接咬在了戚晶的喉嚨上,沒想到,這麽一咬,直接咬斷了戚晶的喉管,鮮血四處噴濺。

“果然……”一塵從陰影中走出來,俯視著跪趴在地上的林蕭楚,“面貌太過相像,一定是有古怪!”

“我……我殺了人……”林蕭楚瞪著大眼睛看著地上戚晶的屍體,幾乎嚇得暈眩。他僵直地轉過頭看著一塵,那個冰冷邪魅的奇男子。

“你不必擔心,我不會殺你。”

顧夢一塵的聲音渾厚又帶著幾分輕佻。說罷,他的頭發華麗地散開,及腰的黑發生長至腳踝;指甲也開始伸長,光亮如漆透著黑紫色;手背上長出了些許蛇的鱗片,鱗片在月光下竟然泛著點點金光。他的衣服變也成了黑色紫邊綴金花的長袍,上面裝飾著寶藍色的細碎寶石,散發出一股清淡的茶香。

無言以對,舌滯語塞。林蕭楚雖然是妖,不過骨子裏依舊是一個小雜役,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完了,完了,見鬼了,林蕭楚這般想著。他是個有骨氣的,可是哪裏有人不怕鬼,於是立即跪在地上求饒。

“狐仙大人,小人就是一介雜役,皮糙肉厚長得又醜一定不好吃,請您高擡貴手放了我……”

“哈哈哈!”

一塵大笑了幾聲,他並沒有聽見林蕭楚說了什麽,只覺得欣喜若狂,以至於難以抑制自己興奮的神情。他的舌頭抵著上牙床吸著冷氣,不時發出“嘶嘶”的聲響。

“楚兒的轉世居然是個吸血的蜘蛛精,看來賦予你血肉的雙親也不那麽簡單嘛!”

林蕭楚依舊看不清他的臉。由於過度驚嚇導致頭昏腦漲雙眼充血,他只感覺視線模糊,想逃走都看不清路。

他根本聽不懂一塵在說什麽,一塵也因太過驚喜所以道出了一些晦澀難懂的話。可林蕭楚卻覺得一塵的語氣一點也不令人討厭,反而有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

顧夢一塵緩緩蹲下身來,青筋暴起、慘白如喪屍的手托住了林蕭楚的半張臉。他把林蕭楚摟在懷裏,下巴抵在林蕭楚的頭上,用冰冷得手撫摸著他的背。林蕭楚小心地喘著氣,死盯著他那慘白的胸膛。這個男人的身體沒有溫度,冰冷如死屍,唯有心跳能證明這男人是個“活物”。

“好孩子……”一塵沒有表情,他五官絕美但面如死屍,整張臉似乎只有那雙“蛇眼”能動。“你想活嗎?”

林蕭楚機械地點頭,他儼然被嚇得癡傻了!

“後天戌時提著燈去後山,不要和任何人說話,”一塵把林蕭楚松開,遮著他的眼睛,不讓他看自己的臉。“如果有人和你說話,提燈示之!”

林蕭楚點頭,然後一塵松開了手,當他打算看清一塵的面貌時,領頭的雜役掀開了他的被子。

“快起開,別磨蹭!”雜役中的頭兒向他吼著。

林蕭楚打量四周,大腦像生了銹的機器。

“我昨晚……有沒有做惡夢叫出聲?”林蕭楚躺在床上,側臉問道。

“你小子昨晚睡得可好了,快去幹活!”

林蕭楚驚魂未定,全身酸疼。難道是夢?如果是夢,怎麽他好像一宿沒睡的樣子。他管不了那麽多了,如果不趕快起床去幹活,他會被老鴇罵死的。

“來人啊,死……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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