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隨潛明白，她終有一日會知道的，只是沒想到這麽快，愁得直按額頭：“晗晗，你可不可以不要問？”

顏晗搖頭：“沈叔叔，您說要認我做幹女兒，可是我連您是什麽樣的人，究竟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都不知道，我怎麽能夠接受？”

“晗晗。”沈隨潛張了張嘴，驀地無言。這孩子雖然還算好說話，但是這性子簡直跟劉櫻一模一樣，一旦認定，就倔強得跟頭牛似的，怎麽勸都不會聽。

“沈叔叔，我知道您沒有惡意。可我不能夠接受沒來由的好處，而且您跟我媽媽似乎還有不尋常的關系，我更不能隨隨便便接受您了。”

沈隨潛隨即否認：“不，晗晗，不是的，你別誤會。”

“誤會什麽？”

“我聽說你以前誤會你媽媽破壞了忘川的家庭，和你媽媽鬧得很厲害，甚至絕食相逼。事實上，忘川開始只是想照顧朋友而已。我也是，你不要誤會。”

顏晗一聽，整張臉都擰成了一團，這件事迄今為止都是她不能忘卻的痛，媽媽沒有破壞別人的幸福，她卻破壞了媽媽的幸福。

段向晨察覺到了她的緊張與悔恨，輕輕握住她的手，將她掐進手心的指頭掰出來，卻面對沈隨潛，問道：“您和劉櫻阿姨是朋友？”

沈隨潛遲疑了一瞬，又搖頭：“我和劉櫻，算不上朋友，不過我和晗晗的爸爸是發小。我是為了兄弟，才照顧她的。”

“您和我爸爸？”顏晗痛苦地瞇了眼，從她記事起，就沒見過爸爸，媽媽也從來不說。一旦她提起，媽媽就會幾天幾天的不吃飯，坐在那裏，痛哭流淚。後來，她怕媽媽傷心，也就不敢再提了。所以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見過爸爸，腦海中更是沒有關於爸爸的一絲一毫的印象，甚至在年少無知的時候以為自己是沒有爸爸的。沒想到，她從沈隨潛口中聽到了，一顆心頓時如被鐵錘鉆了一般，又疼又悶，幾乎喘不過氣來。

沈隨潛猜著劉櫻大概從來沒跟她說過，長長嘆了一口氣：“晗晗，總之我不會害你，只想看你好好的。我這心裏，每每想起驚鴻，就錐心泣血。可惜自打十幾年前，他外出維和，我就再沒見過他。”

“維和？”

“你媽媽沒告訴你吧？你爸爸的夢想就是維護世界和平。聽起來像是好高騖遠，但他是個有抱負更有本事的人，所以當初義無反顧地參加了維和部隊。便是你媽媽告訴他，她懷孕了，都沒能留住他，及至最後以離婚相逼。”

“就因為他的夢想，他和我媽媽離婚了？”顏晗眼中氤氳水霧起，實在難以置信。

“沒有。”

“既然沒有離婚，那他為什麽這十幾年都沒有消息？”顏晗哽咽著，悲傷若潮水般襲來。不曾料她在心裏想象過無數遍的父親，竟然是這樣一個負心漢的形象，為了自己的夢想不顧愛人不顧親人，甚至連妻女都不要。

沈隨潛似是不忍心，沈默良久。

顏晗敏感地察覺到了他微妙的情緒變化，停止了抽泣：“沈叔叔，你說吧，無論是什麽原因什麽結果，我都能承受。”

沈隨潛的食指敲在茶幾上，一聲輕一聲重，顯見心中異常忐忑，凝眉：“你五歲那年，他奉命抓捕毒梟。隊友為救人質，向對方開槍，卻不小心引爆了油桶。油庫爆炸，廠房倒塌。盡管最後人質救出來了，他卻被魚死網破的毒梟給困住，沒能逃出來，犧牲了。”

“犧牲了？”顏晗抖著唇，眼前一黑。

這簡直是天大的打擊，段向晨忙抱住她，輕聲安慰著：“晗晗，別傷心，都過去了。”

“晗晗，叔叔本不該與你說這些傷心事。可是我覺得，你有權知道過往的真相，而你媽媽是不會告訴你的。”

顏晗淚眼迷蒙，對於父親那點恨意，才醞釀起就轉化成了漫天的傷痛。她以為，他可能還活在某一個角落，也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但他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他會回來找她的。沒想到，他竟然不在了。

“晗晗，別哭了，以後有叔叔疼你。你媽媽太過倔強，不肯接受我的幫助，我見她有段忘川，也就沒伸手。眼下，你媽媽過世，外婆也不在了。至於忘川，他遠在S市，也幫不了你多少。就讓叔叔照顧你，嗯？”沈隨潛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撫摩著她蒼白的面色，“晗晗身子不舒服嗎？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女孩子的毛病，身子虛，叔叔不必擔心。”段向晨抱起顏晗進屋，“我看叔叔定是一夜沒睡，趕緊休息會兒吧。”

沈隨潛盯著他直挺的背影，卻因為他一聲“叔叔”失了神。叔叔？呵呵。不過也是他自找的，無論如何不能怪段向晨。只是他不知道，老爺子要怎麽安排段向晨今後的生活。他曾預想的尷尬一幕，會不會發生。

就在沈隨潛靠在沙發上閉眼沈思時，忽聽段向晨從屋內出來，猛地整了眼：“向晨，你沈爺爺有沒有跟你提過出國的事？”

“提過了。”

“你怎麽想？”如果段向晨同意出國，將來老爺子大概也就送他一個公司了事，不會妨礙到他。如果他不出國，仍留在國內，老爺子恐怕會給他更多。

段向晨眼神敏銳，迅速捕捉到了他面上一閃而過的算計，他在套他的話，還在盤算著什麽。

“沈叔叔，我還在考慮。”

“為什麽？”沈隨潛著急道。

“我想讓晗晗跟我一起出國，但是她還沒答應我。”

“這樣……”沈隨潛雙手交疊，語氣略遺憾，忽而又擡眼盯著他，“如果晗晗答應了，你就會跟她一起出國？”

“嗯。”段向晨點頭，難不成他有辦法？

沈隨潛卻不再說話了。

段向晨也不能追問，但是跟他沒有話題，就起身去看顏晗。

顏晗因為痛經，在床上躺了三天，等她恢覆力氣爬起來時，就聽說出租屋已經被退掉了，所有的東西都搬到了沈博崇在房山的居處。不過她本來也沒有機會拒絕，既然沈博崇都安排好了，她就順其自然。

沈博崇也已出院，沈婧為了就近照顧，還從沈家別墅搬了出來。還有沈光曉，不知道哪根筋搭得不對，明明很討厭他們兩個，偏也搬了過來，和他們同住一個屋檐下。不過她想著，沈光曉大概更介意段向晨奪走沈爺爺的寵愛吧。他就是個中二病的少年，沒什麽好計較的。

“餵，我那天的提議，你考慮得怎麽樣了？”顏晗正在院子裏看書，沈光曉突然出現在她身後，重重地拍她的背。

“什麽提議？”顏晗眼睛都沒擡，問道。

“做我女朋友啊。”沈光曉見她不肯擡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反正是草地，弄不臟。

顏晗聞言，怔了剎那，笑：“小朋友，毛都沒長齊，還女朋友呢。”上次是因為初遇章赫勳，她心裏慌張才胡亂說什麽條件，現在穩穩當當坐在這裏，哪裏會受他威脅。

沈光曉被她鄙視了，氣不打一處來，偏偏她笑得很美，一口白牙在陽光耀眼閃亮，比電視裏的牙膏模特還漂亮，默默地紅了臉。

“還真是個小朋友，都臉紅了呢。”顏晗見此，哈哈一笑，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臉蛋，“小朋友，去好好學習吧。”

“你才是小朋友。”有那麽一瞬間，沈光曉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成熟的魅力，甜美而誘人，叫他忍不住地一陣心動。可她一張臉還是跟他一樣的稚嫩，便覺著定是他看錯了。他伸手遮了遮從頭頂直射下來的陽光，肯定是太陽太大，他被曬暈了。嗯，肯定是這樣的。

顏晗就看著他站起身，狠狠地拍掉屁股上的草葉，落荒而逃，一回頭，恰看見立在門口的沈婧，似笑非笑：“沈姐姐，今天沒去上班？”

“不開心，不去。”沈婧答得幹脆利落，卻踢踏踢踏地趿拉著拖鞋走到她身旁，大喇喇地坐下了。

“沈姐姐為什麽不開心？”

“就是不開心。”沈婧撇嘴。

“跟我說說，就開心了。”顏晗不禁莞爾。

沈婧盯著她的側臉，忽而一笑，捏住她鼻子：“小丫頭，裝得跟情感高手似的。”

“沈姐姐，你這話說的，我可就冤枉了。”

“難道不是嗎？段向晨，我堂弟，一個兩個都被你勾了魂了。”

“沈姐姐，你不開心，也別給我潑臟水啊。我跟沈光曉，可清白得很。”顏晗自動忽略了段向晨，故作緊張兮兮地否認。

“我還能不知道那小子，絕對是對你動了心思了。而且剛剛那一幕，我都看到了。以往，他對女孩子可沒這好閑情，還臉紅呢。”

“他就是無聊，找個人欺負著玩罷了，沈姐姐你可別誤會。”顏晗實在是擔待不起，忙不疊擺手。

沈婧抿唇，不置一詞。

“沈姐姐，你到底怎麽了？似乎從醫院回來，就有點不大對勁。”

“唔，我跟一個人鬧僵了。”

“心上人？”顏晗試探著問道，同時時刻防備著她一個爆栗砸下來。

“其實都是段向晨那小子害的，都是他。”沈婧突然氣急敗壞，開始拔腳邊黃的青的草，“都是他，都是他，討厭死了。”

“呃……”顏晗不禁無語，“他怎麽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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