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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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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安靜之極,秦念可以聽得到自己壓抑不住的低低哭聲,遠得仿佛不像是自己發出的一般。

她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只知曉,許久之後,有人推門進來。腳步聲像是三四個人的,可說話的只有一個聲音,是男孩兒童稚未脫的本色與大哭之後的沙啞:“七姨!”

秦念連忙起身,又小心翼翼地將白瑯安置好,以還沾著他鮮血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淚,便迎了出去,果然是太子。

“七姨!”太子不過是個不滿八歲的小孩兒,經了這樣一夜的驚變,從宮中逃出去,遇得舅父統領的軍隊,死裏逃生再回來,臉色自然不會太好。然而他雙目紅腫,顯然是方才大哭過。

“殿下。”秦念努力叫自己的聲音平靜一點兒。

“七姨丈……也沒了嗎?”太子見她這般,脫口問道。

秦念張張口,勉強道:“我……我不知曉,沒有醫士……”

太子抿抿唇,向身邊跟著的宮人道:“去召奉禦來!”

秦念一怔,她便是在極端的悲傷之中,仍然能聽出這一句話背後的事情——奉禦,是皇帝禦用的醫士,而太子是不可以支使的。再想起他那句“也”,她突然便明白了什麽。

而太子身邊的侍人匆匆出去的時候,太子突然便撲到了她懷裏,大哭起來:“七姨!我阿爺和祖母都不在了!阿娘她被叛軍抓了,不知道在哪裏……七姨,我怕,他們說你在這裏,七姨……”

秦念只覺得心頭如被刀刃剔剜,她心裏頭已是一片茫然,只能彎下腰,抱了太子,和聲道:“殿下莫哭……莫哭。皇後殿下還活著,她不會有事兒的。”

“為什麽?七姨,你怎麽知道?”太子擡起頭,淚水漣漣,可目光之中,全是對秦念能打消他心中疑懼的渴望。

“她有你。”秦念說著,這話不曉得是說給太子,還是說給她自己:“她要是沒了,你會很難過的。所以她要活下去,殿下,你要相信,她一定還在。”

太子的身體顫了顫,終於使勁兒點了頭:“五舅說他去找阿娘……七姨,阿娘一定還在,對不對?”

秦念點頭,她想叫這孩子相信,自己卻不能相信。

她的阿姊,也不是能容忍自己在叛軍手中受辱的人啊。若是叛軍對她有什麽舉動,只怕她自己便會自盡,以免辱了節烈……

可是,這一出不能說給太子知道。這一夜的慘禍太多了,她尚且支撐不住,更況是一個只有八歲的孩兒……他已經沒有阿爺了,沒有祖母了,這世上能倚靠的人已然去了多半,難道還要讓他知曉他的阿娘也可能不在人世了嗎?

皇家的親情,來得比紙還薄,輕輕一捅,也便破了。放眼看去,先帝,先帝之前的先帝,再往前的幾代皇帝,凡是他們的子孫,有誰對皇位沒念想的?那些叔伯兄弟,於旁人家中是助力,於皇家卻是虎狼。說來鬧出這一夜慘事的廣平王,與皇帝也是一個祖父的堂兄弟啊。

對太子來說,能相信的親人,原本便那麽少。

他還在哭,趴在她懷裏,哭得整個人都在顫抖。或許這一夜,對她秦念來說,是失去了很多極為重要的東西,可對於幼小的太子來說,是整個天空都要塌了吧?

她抱著他,眼淚也止不住落下來。噩夢一樣過去的一天啊,來得如何這樣突然?

只有懷裏的孩子,他哭泣中呼出的熱氣呵在她頸邊,這才是真實的。

真實的一切,還要去應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為自己擦幹了眼淚,微微後傾身子,正要與太子說話,太子卻直勾勾望著她身後白瑯躺著的那張床:“七姨……姨丈他……”

秦念一怔,扭回頭看著白瑯,卻見他仿佛真的動了一下。

她哪裏還顧得上太子,拔腿便奔到榻邊,竟險些叫自己的裙擺絆一跤——便這麽撲到了他身邊,卻正見得白瑯微微睜開眼。

“你……”她一時竟什麽也說不出來。

白瑯眨了眨眼,大概想對她笑一下,卻連唇角都挑不動。秦念只覺得心跳得像是要從喉嚨中掙出來,而太子也已然到了榻邊:“七姨丈!”

白瑯只能轉動眼睛看他一眼,卻是動彈不得。秦念發了好一陣兒楞,突然醒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把他身上的鎧甲盡數脫了下來——她以為他已然不在了,便不曾動他身上的甲胄。可他現下既然還活著,再背著這一身銅鐵,便實在太殘酷了。

而太子先前叫侍人去召的奉禦,此刻也匆匆趕進了門,見得白瑯,卻是一怔:“殿下,這……”

“你看看。”到底是皇家骨血,當著秦念的面哭著的太子,面對旁的“臣下”,也自有一般威儀。

奉禦,是只為皇帝診治的醫者,便是皇後病了,通常也用不上他們的。用奉禦為將軍診療,這樣的事兒不是沒有過,但若是發生了,自然是君王表示恩寵的最好方式。

那奉禦自己心裏頭也清楚。這一夜的混戰進行的時候,他們並不在宮中,可聽著消息也夠怕人的了。新帝若是那造反的廣平王,他們這些伺候過敵人的人,便是不死,也該擦亮眼睛自己早點兒請辭,滾回家鄉開個診堂過日子。

而萬幸,眼見著一切都要毀了的時候風雲異變,叛首伏誅,眼前的男孩兒如今還是太子,但誰都知曉,他馬上便是“聖人”了。而榻上那周身是血的男人,不用問也知道,那便是白瑯。

能落下這一出功勞,自然是好的。

那奉禦上前為白瑯診了脈,開了藥方,覆又道:“多半都是外傷,清潔了傷處,小心敷藥便是。獨有一處刀傷及了肺,須得好生將養。”

傷肺自然十分不好,可是聽著這奉禦的口氣,只怕這一處刀傷算不得太沈。她心中微微安慰了些,卻突然想到了太子。

先前她和他一同難過落淚,是因了他沒了爺娘,她也以為自己的郎君沒了,可如今,白瑯還活著……可太子是真的沒了父親了。

她扭頭看著太子,這小小的孩子站在原地,身後跟著那麽多的宮人……他的堂叔費盡心力想從他父親手上奪走的一切,如今全落在了這個孩子手上,可他是不快樂的。這樣的孩子,未必知道什麽叫君王,未必知曉什麽是天下,或許,這一切加在一起,也未必有他爺娘還活著,還能陪著他重要。

他也看著她,這小小的孩子勉強自己想笑,可是唇角根本提不起來。

殿中一時格外的尷尬,秦念想去勸他,卻不知該怎麽開口——怎麽開口呢?白瑯入宮是為了保護皇帝和皇後的,如今太後和皇帝沒了,皇後不知所蹤,白瑯卻還活著。

太子該也知曉他們盡力了,但這般事情,人家心中可以有個決斷,卻不是她能再開口勸說什麽的。

卻是秦愈突然闖進來,將殿中的岑寂擊破:“殿下,你看誰來了?!”

來的還能是誰呢,太子的眼睛在那一刻便亮了起來:“阿娘!”

他飛跑著沖向殿門口,一頭撞進秦愈身後跟著的人懷裏頭,這一刻卻全然沒了儲君的威儀了。而秦念看清那人之時,也只覺得一股熱血湧到了心頭上,先前的種種悲酸淒涼,竟然一掃而空。

“阿姊……”她走了幾步,想笑,卻是笑著哭了出來:“你還在。太好了,你還在。”

秦皇後將兒郎子抱在懷裏頭,低聲安撫了一陣子,方才擡眼看著秦念:“白將軍可……”

“他還活著。”

秦皇後點點頭,極低聲道:“我不知道會這樣的……我沒想到他們能攻入宮中,阿念,萬幸你們夫婦都保全了。不然便是死了,也沒顏面見祖宗……”

秦念心頭一紮,道:“可是聖人……阿姊,我走之後,雲嵐殿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太後叫我送寅兒出來,我答應了,回去便見得太後端了一碗藥,一點點親手灌進聖人口中。”秦皇後神色籠著一層說不清的難過:“我看著,她將藥餵給他之後,覆又端起另一碗藥,要喝,卻又看了看我,問我,阿願你怎麽不走?”

“我問她,阿家,這藥沒有我的嗎?她告訴我……她說,要是你也沒了,你阿娘會難過的,寅兒也會很痛苦。”秦皇後的神情已然平靜,但她的聲音是啞的:“我又問她,那她和聖人怎麽辦,她說,他們是走不了了的,只盼著我這做阿娘的能帶著聖人的嫡子活下去,而我若是再不走,不用準備藥也躲不過一死。那時候,宮裏一片哭聲,我……”

“阿姊……”秦念忙道:“您還活著,便是最好的了!”

秦願點點頭,卻又道:“可我總是記得姨母對我最後那一笑……阿念,你不知道,我從來沒有那樣強烈地覺得,姨母和阿娘長得真像啊……剛剛我躲起來,也一直在想,若是阿娘,她會毒死自己的骨肉,然後自盡麽?”

“阿娘……自盡怕是會的,可毒死自己的孩兒,她做不出。”

秦願沈默了一會兒,突然笑出來,道:“我也是要做太後的人了。可我想,我也做不了姨母那樣的太後。如果是我,我也做不出。”

“聖人小時候,怕也不曾這樣倚靠在太後懷裏過。”

“……終究還是不一樣吧。”秦皇後看著秦念,輕輕搖了搖頭。

有多不一樣呢?晨曦的光照過窗欞,經了這一場洗劫的後宮,也總會恢覆正常。太子會即位,秦皇後會成為秦太後,而秦念,她和白瑯,會回到他們自己的家裏頭去。

她應該是很疲憊了,可她的心卻不能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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