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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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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李阿母糊塗了?”秦念瞥見白瑯已然憤怒之至的神色,忙開言打斷——李氏這一句話出口,幾乎是承認了白瑯母親的死就是她下毒手的緣故。白瑯雖然平素很能克制,但她真不知曉,這樣深切的仇恨,會不會叫白瑯怒氣上心一刀捅死李氏。

這毒婦死可以,但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殺。那是罪過。

而秦念這一句出口,李氏怔了怔,卻聽得她接著道:“李阿母是何等的聰明人——若是個傻的,看到大勢已去,怕就自盡了,一了百了,省得我們兩個遷怒阿瑤。可你偏要求咱們饒命。呵,再莫要說笑了,你是個良人,我們倆便是恨你入骨,也殺不得你。真要懲治你,只能把你綁去衙門裏頭見官。彼時這宅子裏臟臭的事兒可就都抖出去了……你是在打賭郎君不敢毀了白家的聲名來懲治你麽?”

李氏張了口,卻是什麽也說不出。她開言求懇白瑯與秦念饒命,無非是抱著這樣的念頭,想來他們兩個也沒那個膽氣直接殺了她。卻不料秦念不避諱,將這一番話說了出來,白瑯的面色便更添了幾分厭憎。

“我勸阿母還是機敏些。”秦念悠悠道:“您若是此時自盡了,阿瑤一定痛恨我們兩個,今後說不定還真會給我們找些麻煩,也算盡了您的未盡之望。只是郎君或許顧念兄妹之情,我卻是斷不能忍惹急了我的人。到時候情勢如何,也是難說。但您若是偏這麽賴著不動彈,咱們也不是沒有辦法……”

她向前幾步,看著李氏,再不掩飾仇恨,一字一頓道:“我是什麽出身,你知道的。讓人活著不如死的把戲,我知道的。”

“娘子,回來。”卻是白瑯道:“雪竹,把金心捆了,丟到安置茗竹屍首的屋子裏頭去。安排人手,報官。”

此言一出,連著秦念都怔住了。她方才那般說,不過是明示李氏她的心計已然全被看穿,再拖賴也沒什麽用處,卻不想白瑯一言不發地想了一陣子,當真做出了報官這樣的決定。

須知,報官……當真不是什麽好法子。

且不說白瑯母親那二十年前莫名其妙的難產身亡,只說如今這一大波事兒的起因——白瑤不檢點,捅出去便一定會傷了整個家族的顏面。白家在京中不是什麽名門世家,然而到底有人為官,這一份臉面,丟不起。

白瑯怎麽會想要報官的?秦念真想當下便將他拖到沒人的地方盤問一遍!他們只是不能明著對李氏下手罷了,他若真恨得要李氏快點兒死,也不是全無辦法的。至於白瑤,一個心思簡單的嬌蠻女孩兒,如今連遭重創,又能翻起什麽波浪來?現下才來撕破臉實在不怎麽上算!

她自己吃足了苦頭,差點兒還叫李氏算計進去。如今再來兩邊反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有什麽好處?

然而不獨她這裏驚愕,李氏卻徹底懵了,開口幾乎撕心裂肺:“郎君!萬萬不能!若是報官,白家的聲名可就毀了!”

“毀的只是白瑤的聲名。”白瑯冷聲道:“我不過是監看不嚴,娘子也是新婦,不了解你怎樣教導她做下賤事也是常有的。我們怕什麽?”

白瑤卻是一怔,慘聲道:“阿兄!您,您不管我了麽……”

“我管不了。”白瑯不看她,只盯著李氏:“你有這麽一位阿娘,我如何敢管?!好心許你生下孩兒來,差點讓她生了妄念斷送我的妻兒!”

白瑤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了,李氏垂著頭,也無法再開言。

“你還真是一條毒蛇啊。”秦念瞥了李氏一眼,道:“你要害多少人,才算是個頭?果然還是不能死在此處,咱們府上真不敢要了你這樣的性命,臟了地可怎麽好!害旁人也便罷了,你這一生只有這一點骨血,也讓你折騰得再沒有半點兒希望。方才,誰說報應來著?阿瑤投胎到你肚子裏,真真不知上輩子做了什麽孽。”

白瑤當下哪裏還能哭得出來?眼看這一回是真的再沒有半分希望了——秦念瘋了才會留下她的孩兒,白瑯更是容不得她母親,可偏生,她若是敢跳出來得罪這兩位,只怕連她也沒什麽好果子吃。

明的暗的,她們都沒法子再翻盤了。再也不會有什麽機會留下,她的一生,尚且來不及有什麽波瀾,便已然被沈入古井了。

而李氏面上,也是萬念俱灰。此刻金心早就被攢捆了個結實,口中塞入麻核以防她畏罪自盡,拖去了安放茗竹屍首的小屋裏,秦念所住的院子場面寬平,此刻卻只有她一個人站在場中,十足的孤零零。

靜默之至的時刻,跑得一頭是汗的小廝回來了,道:“已然報了官。只是時候太晚,只能同坊中武侯那邊兒說幾句,也不敢說得明白,只推說是一個小廝死了,事幹投毒……明日衙門裏才來提人。”

白瑯點點頭,道一聲好。卻也再沒有逼李氏的意思了,眼光清清淡淡,瞥了李氏一眼,又瞥了白瑤一眼,道:“你回去歇著吧。李——李阿母,你該收拾些什麽,便收拾些。省的開刀問斬之時,連一身收斂的衣裳都沒有。”

李氏聞言,竟是癱軟在地上。她方才跪下求饒便沒敢站起來過,此刻更是一灘泥也似。不得已,秦念只好令婢子仆役將她架起來弄回去。

方才劍拔弩張的院子中,須臾便安靜了下來。仆役們已然點起了燈籠,那一點點分散的光照在白瑯臉上,卻投下些許的暗影。

“郎君。”秦念低聲道:“咱們回去吧。外頭好冷。”

她身子雖然好,可也不是生完孩兒沒出月就能站在院中受凍的。白瑯回過神,自帶著秦念回去歇了。秦念有心問問那報官之後該如何處置,要不要她去走走門路,好將此事的情形弄得“好看”些,白瑯只搖頭,卻也不說緣由。

難不成這是當真打算兩敗俱傷,自己也不想好過,但也斷斷不叫李氏和白瑤好過?

秦念這一夜是沒怎麽睡好的,她總覺得白瑯這般直接報官很是不妥,但偏生又想不出更妥當的法子來——白瑯到底是夫主,她也不能公然違拗他的意思,質疑他的決定啊。若按她的念頭,就不該叫李氏死,應該將這惡毒的婦人拘押起來,讓她在絕望之中生不得死不得才好。可白瑯……或許是怕這禍害不死還能生出事兒來吧?

到得天明,她眼下分明有些青。

白瑯倒是睡得很沈,睜眼見她蔫蔫地坐在妝臺前,不由蹙眉,道:“你這是怎麽的?”

“我實在覺得……把她就這麽交給官府,太過便宜她了。”秦念嘆道:“她這樣心毒的人!說來,過陣子武侯便該帶著人來抓人了吧?”

白瑯竟笑了,道:“你以為……這般事情,我當真要叫坊中的武侯都知曉?!那才真是不要面皮了!”

秦念一怔,也不顧朝露給她梳頭,轉過臉便看著白瑯:“難不成昨兒是嚇她的?”

白瑯點頭。

秦念當即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氣郁許久,道:“你嚇唬她有什麽好處嗎?她……”

她話音未落,外頭便傳來了婢子急忙叩門的聲兒,道:“郎君!娘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秦念驚駭地看著白瑯,這一刻,她突然便猜到了什麽——果然,白瑯披上了衣袍,不急不慢地教婢子為他圍了鑲銀的革帶,方道:“急什麽?什麽大事?”

“李……”

內室的門突然洞開,秦念分明看到,門口站立的小婢女面色極驚恐,道:“李……那人,自盡了!”

自盡了……秦念不由看向白瑯,他點點頭,道:“怎麽死的?”

“是服毒,服毒……”婢子道:“聽說七竅流血,極可怖。”

“那有什麽可怖的。”白瑯的聲音波瀾不驚:“畏罪自盡……娘子說的還真沒錯,她一點兒也不糊塗!”

秦念坐在妝臺前,為她梳發的朝露手在抖,然而還好發髻已然成了,別上一支金簪便不會再塌下來——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神卻有些發直。

昨日她說的話可還真對。李氏……永遠都在所有的選擇之中,果斷的選擇能走的一步。

她自然有活下去的妄念,奈何白瑯昨日報官偽裝得太真了!李氏當真相信他報了官的話,那麽自己死也是死,被官府行刑也是死,後一般死還要出盡醜受盡苦,那自然不如自己服毒了結了來得好。

而她若是死了,或許白瑯與秦念還不會接著為難白瑤呢。

這一手算盤,在無路可走的時候,倒也是如意的。只是,李氏永遠都不會知道,白瑯就是在騙她自盡!

只是轉瞬之間,秦念已然明白了其中的關竅——白瑯若果然想將此事在官府裏說個清楚,怎麽會容李氏有自盡的機會?她秦念都能叫廣平王府的婢子看著王憐娘,叫這女子折騰了半個月都死不得呢,白瑯在這府上是真真正正的主人,他要想李氏活,李氏怎麽能死得成?

李氏若是死,事兒到此為止,那金心不過一個奴婢,打死了也就打死了,誰都不用丟面子。秦念和白瑯的威勢也就此立了起來,府上的下人自然不敢出去嚼舌頭。而李氏若是昨夜賴著不死,今日報官也完全來得及——可李氏有不死的勇氣麽?

想賭別人有勇氣沒有,那也是需要底氣的。李氏沒有底氣了,於是只能認輸,只能死。

但李氏這邊幹凈了,卻也不能說府上就此平晏——還有白瑤在,白瑤……會如何呢?這也是灰堆裏的豆腐,摔不得打不得。若是想叫白瑤也死,白瑯一定不會拖到現下都沒動靜,可白瑤若是活著,早晚也是個禍害啊。

至少要把她弄出京城才是。至少要讓這人遠到天邊兒,最好再也不能出現在她面前才是!

只可惜,白家的別業實在不多……可以選的範圍,實在有限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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