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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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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不過是早點太過油膩了些。”她擡眼,正對著白瑯征詢的眼神。

白瑯“哦”一聲,點了點頭,卻仿佛並不太信她的話,反倒揮了手示意婢女小廝們退下——他自己身邊是一直都跟著一對小廝的,再加上秦念身邊的殷殷與不請自來的脈脈,一行人走開了他方道:“當真是早點油膩?”

秦念知曉他在問什麽,但她自己也不敢確定了的。而見她搖頭,白瑯覆問道:“今日不是三月十一?上一回你便不曾有,如今晚了該有二十日。”

秦念一怔,自己算了一回,方道:“我都不曾想過這個……我前陣子一心撲著阿瑤的事兒,哪裏顧得著這個!只是,這事兒晚了也未見得是因那一出,因太過慌張勞累怕也是有的……現下哪兒能一口咬定,若是空歡喜……”

“叫人去喚了千金科的女醫來診治便是了。”白瑯道,他的神色是歡喜的,眼神潤得好像是浸在清水中的墨玉。

秦念張了張口,卻終於只是點了頭,道:“郎君何必這樣焦急。”

白瑯看她一眼,微微笑了,什麽也不說。他當真是很急切的,竟是叫小廝騎了馬去請女醫來,於是不到一個時辰,京中最擅千金科的劉女醫便出現在了白家夫人的房中。彼時秦念正老實坐了,將手腕斜伸給她。

劉女醫算得上是京中點得出名姓的人物了,除卻常年在宮中的幾位女醫,便數著她在千金科上造詣高。她家中自父祖便是杏林傳人,說來亦是師出名門。她進了屋子,秦念便覺得仿佛有一股子慈和平穩的氣息也一並入了來,竟忍不住向劉女醫笑了笑。

劉女醫是個三十餘歲的婦人,正經向秦念與白瑯行了禮,卻也不多話,上前便將指腹不輕不重按在了秦念脈搏上。

從秦念這裏,正是能看到她眉目疏淡平和的樣子,心裏頭也不禁慢慢安寧了下來。她心內原本是有些波瀾的——與白瑯那隱隱按捺不住驚喜的心意不同,秦念說不清自己懷揣的到底是喜悅還是憂慮。

這個孩兒來得太早了,她有些怕。

劉女醫靜靜地診了一會兒脈,向秦念道:“娘子的癸水停了罷?”

秦念看到她的神情,便知道了她要宣布的是怎樣的一個消息,此刻也只能抿了嘴唇點了頭。

“那麽,該當正是喜脈無疑了。”劉女醫收手立起,向一邊的白瑯道:“恭賀郎君,恭賀娘子。”

饒是白瑯素日不驚不詫,聽得這一句,亦忍不住是滿面歡喜,忙忙叫了婢子取銀帛厚酬劉女醫,轉過臉看著秦念,一臉喜色便更濃幾分。

秦念也想附和他一番,然而她實在是笑不出來。她想到接下來十個月須得行正坐端講究繁雜,又不可與白瑯言笑親昵,再還要面對一場血肉模糊的折難,便絲毫也不覺得喜悅了。

於是應著白瑯的笑容,她笑得很有些別扭。白瑯自然也看在了眼中,便俯下身,湊近她,輕聲道:“怎麽,你不歡喜麽?”

秦念垂了眼眸,蔫聲道:“我怕。”

白瑯一怔,道:“你怕什麽?”

秦念悶悶地想了一會兒,擡頭道:“我怕好多事兒啊,怕疼,怕血,怕有了身子不能陪著你,你便歡喜了別人……”

她這話說得稚拙任性,白瑯失笑,最終卻只在她身邊坐下,看了她良久,將她擁進懷裏抱著。

“怎麽?”秦念的臉蹭靠在他肩上,實在是有些訝異。從白瑤出事兒之後,白瑯便很少這樣親熱地摟著她了。

“不怕。”他輕聲道:“我一直都陪著你。”

他既然是這般說了,下頭的幾日便也是這般做。但凡遇得白日裏不當值時,白瑯便時常在秦念身邊陪著,有時候是喚她去他書房中閑坐,她在一邊兒慢吞吞地給嬰兒的衣裳外層刺繡些花飾,他在一邊兒讀書,時不時看幾眼過來,倒也很有些百姓夫婦的趣味。

同是有身孕,白瑤和秦念的狀況簡直是天差地別。秦念這邊兒,整座府邸都仔細準備著小郎君或是小娘子的誕生,白瑤那邊,卻是藏著掖著捂著,斷斷不敢叫人聽了風聲去。

白瑯是決計不讓任何外人知曉白瑤身子有異的,更不會叫人多在意白瑤些許。秦念私下裏叫脈脈去打聽了,亦只知曉白瑤那邊淒清遠甚以往。非但安胎的藥湯不會有半份兒進與白瑤吃,連著滋養的膳食都不再特意為她準備。偶然秦念這邊兒“多”做了些東西,方才一式一些給白瑤和李氏各送去一份兒。

但她卻也不敢叫白瑤知道自己也有身孕的事兒。若是旁人受了她的好,大概會心存感激,可若是白瑤這般想法與常人截然不同的人物,秦念當真保不準她是會謝謝自己多心的照拂,還是會因同人不同命生了怨恨。

可事情瞞得過白瑤,卻瞞不過李氏。

那一日,秦念甫一到了白瑯書房之中,正沒有說上兩句話,便見得白瑯的小廝進門,道:“郎君……那人要見您。”

小廝口中的“那人”是誰,秦念心下清楚得很,除了李氏之外,還有誰這麽難以稱呼的?白瑯待李氏素來禮敬有加,但並不親善,是故府上的人當著李氏的面兒稱呼她做“李阿母”,當著白瑯的面,卻能不直稱便盡量繞著來。

“我可要回避?”秦念道。

白瑯看她一眼,微微蹙眉,指指隔開書房內外的屏風道:“你且在裏頭等一忽兒罷。”

秦念便依言去了,她想著,李氏這時候來尋白瑯,十之□□是白瑤的事情。而她既然將白瑤的事情全部交給了李氏,便不再方便插手了,如白瑯的意思,躲一會兒,或許正能免了這一份尷尬去。

然而李氏進門說的話,卻實在稱不上是好言語。

她聲音還是謙卑的,只是先恭賀了秦念的身孕,又比舉了白瑤的處境,說到動情之處,怕是聲淚俱下。連秦念在後頭都分明聽得哽咽,白瑯在前頭也只得道一句“庶母莫要太過傷懷。”

到得此時,秦念仍覺得李氏來得莫名,倘若只為給白瑤哭幾聲苦,大可不必再將白瑤“小孽障”“催債的”一般罵一通。可緊接著李氏的言語便如兜頭一盆冷水澆將下來,她道:“我問詢過了,娘子的日子同阿瑤的,怕是差不多。若是如此,郎君可不可以看待阿瑤骨肉分離著實可憐,將那孩兒也留在府上,只做一對孿生孩兒養?”

秦念的指甲生生刺入掌心。她自覺並不是個小氣的人,然而李氏怎麽才能想到這樣的要求來?!她掰著自己的指頭算,也該比白瑤晚個七八天的,若是不出意外,她腹中的這個便要晚著落地。

按著李氏的說法,若白瑤生了個小娘子還好,若是生了兒郎,嫡長子的名分,便落在了那個孩兒身上,再不是她的骨血了。這哪兒能忍?!

秦念直恨不得能推開屏風,便是撕破臉,也要攔了李氏這念想!一個家族最要緊的便是嫡長子,若是連這一個名頭都不能保給自己的親兒,她這娘子做了有什麽意思?

但她尚未動作,便聽得外頭白瑯的回答,極平靜而堅定,道:“不行。”

“郎君?”李氏大概不曾想過他會這樣直白地拒絕,又道:“天可憐見,給咱們家中一個機會將這事兒掩過去,亦能全了阿瑤的母子之情……”

白瑯的聲音並不嚴厲,口氣卻不容再辯駁:“不,我斷不能耽擱我兒的嫡長子名分,再者,這件事可是我白瑯的錯?該是委屈我妻兒來成全她?”

他的話未曾說完,秦念已然快要將指間纏著的絲帕扯破了。她聽得白瑯這般答,心中的歡喜平安竟是滿滿將溢出來——她是多怕白瑯顧念什麽兄妹之情便一口答應此事啊!若是他答應了,她便是再難過也沒有回寰的餘地,畢竟,一個女子若此時不從夫婿的安排,便是氣量狹窄,負了夫家的看托了。

但白瑯答得這般堅決。

外頭傳來噗通一聲,聽著像是有人跪下的聲音。緊接著,秦念便聽得李氏哭道:“這自然全怪阿瑤那沒主意的,可她是郎君的親妹,她獨有這一份願望,天天與我哭訴……我是她生母,如何忍心……”

“她沒主意?若是沒主意,該聽著父兄的安排,在府中好好做個知禮溫順的小娘子,來日嫁了人,勤儉持家。斷斷沒有借著上元節與人廝混,還落出身孕的事情——庶母,這是不知事沒主意,還是鮮廉寡恥?!”

白瑯很少一股腦兒說很多話,他這一番卻說得字字逼著前一字,生生能將人噎得喘不上氣來,到得最後一句稍作停頓,“鮮廉寡恥”四字卻又念得分外用力。

還好白瑤自己不在,否則聽得白瑯這般說,怕是當場要昏過去。但便是李氏聽著,只怕也覺得刺耳得很,聲音竟換做了哀求,道:“郎君,您怎樣說這小孽障都好,只是……只是今日的事兒,還望郎君多加考慮。那到底……是阿瑤的親骨肉啊!”

秦念生怕白瑯動搖——屏風外一片沈默,只有李氏的哽咽聲分外明顯,不知過了多久,白瑯方道:“庶母起來回去罷,若是阿瑤再哭,我有四個字好給她。”

“什麽?”

“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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