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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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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秦念這般盼望,真到了白瑤那一處時,她卻仍在屋內。

見得白瑯進門,她一霎便站了起來。秦念站在白瑯身後,看不到他的神色,卻能看出白瑤的畏懼。

她的面色青灰,咬著嘴唇,立起身,一步一步向後退。白瑯也不甚著急,白瑤退一步,他便進一步,然而房間之內也便只有那麽大的地方,白瑤退到了墻根,便一步不能移動了。

秦念手心裏都是汗,她張著口,不知道該說什麽——白瑯平素裏都是個溫和的人,只是此刻的他,即便不穿甲胄,仍舊一身煞氣,還是那萬馬軍中縱橫殺滅的白無常。

白瑯終於站在了白瑤面前,白瑤顫著口唇,輕輕地喊了一聲“阿兄”。那羽毛一般輕軟的一聲尚不曾落地,白瑯便一耳光打在了她臉上。

白瑤沒有慘叫,卻是秦念尖叫了一聲。她是極少見到男子掌摑女人的,在母家時,父兄自然不會如此待她,便是嫁了廣平王那個混蛋,他打她的那一掌也沒有如此沈。

白瑤被白瑯那一下狠狠地抽得跌在了一邊,頭額撞在一邊兒的案幾上,案幾一晃,上頭放著的瓷瓶猛然一晃,卻終於沒有掉下來。

這實在已然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此刻的白瑤,已然讓白瑯那一掌打得口鼻出血,左臉高高腫起,模樣狼狽至極。倘若再挨一瓶子,怕是沒什麽活路了。

然而便是這樣,白瑯仍是一步步走向白瑤,聲音極為平靜,道:“站起來。”

白瑤想來自小都怕白瑯,便是成了這副模樣,依舊掙紮著要起身。然而偏是不能,仿佛頭暈得很。秦念著實看不下去了,幾步向前扶住了白瑤,道:“郎君,您何必急著打她!何不先將話問明白……”

“你讓開。”白瑯道。

他們進門之時並不曾叫婢子們退讓,是而這邊鬧開,婢子們裏早有人跑去和李氏報信了。秦念看在眼中,有意不攔,然而便是那些婢子跑得再快,只怕遠水也救不得近渴。

秦念叫白瑯這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卻是咬定了牙齒半點兒不退。

白瑤的身子軟軟地靠在她懷裏頭。秦念並不是有多喜歡這莽撞的小娘子,但此刻,她若是放棄白瑤,只怕盛怒之下的白瑯真能將她生生打死。

“阿嫂……”白瑤的聲音細若蚊鳴,開口便是一股子濃濃的血腥氣,伴著落淚的哽咽:“阿嫂……我,只是頭暈,無妨的。阿兄他……”

“你是她親兄長。”秦念不由自主將白瑤摟得更緊些,道:“郎君,你真要打死她麽?女娃兒年幼不懂事,你教導了也便是了,多大的禍事也未見得天塌下來……”

“現下教導,可還有用?”白瑯怒道。

“可打她也已然沒有用了啊,除非你索性要了她性命,否則那孩兒便在她腹中啊!”白瑤整個人的重量全壓在秦念身上,手緊緊攥著秦念的胳膊,仿佛這一點依托能拯救她一般,直拖得秦念腿都發軟,幾乎站不住:“郎君,郎君,她同我說,原本她也只想盡一時的緣分的,結果鬧出這樣的事兒,難道她想要有這小孽障麽……”

白瑯這一回卻是連她的顏面都不留了,喝一句“閉嘴”,秦念一驚,果然不敢再說什麽。她與白瑯成親數月之間,原以為自己已然摸透了他秉性,此刻卻只覺得他陌生之至。

然而他這一聲喝令卻仿佛壓住了自己的火氣,深吸一口氣,便向秦念道:“你扶她去坐著罷。我不打她了。”

秦念聽得這一句,當真如蒙大赦,立時半拖半拉將白瑤扶了坐在榻邊。這一會子也顧不得什麽垂腿坐不雅了,她一手攙著白瑤,一手忙摸出絲帕,替她將臉上的眼淚和血跡擦幹,柔聲道:“別怕,你看,阿兄還是疼愛你的。”

白瑤張了張口,她唇瓣被牙齒咬破,然而流血到底不多,可鼻中流血卻始終止不住。須臾時間,秦念手中的帕子已然血跡斑斑,而白瑤的血尤淅瀝落在她裙上。

秦念著實是慌了,一意喚婢子取冰與新帕來,而白瑤倚在她肩頭上,淚水也流個不停。婢子們奔忙,房中一片嘈亂,而她要極細心地聽,才能聽到白瑤口唇微動時說出的話。

她說:“阿嫂,我真的不想活了,你叫阿兄把我打死罷。我這樣骯臟的人,給家族丟了顏面,出身也卑微……”

“閉嘴!”這一回,卻是秦念喝令白瑤,帕子臟了,她給白瑤擦淚時便將未幹的血跡擦在她臉上,讓白瑤的臉愈發不堪看:“你死了,你阿娘便失了唯一的骨肉,你阿兄也要因此獲罪,連著我也過不好,你說你感激我回護你,你就用毀了我郎君的法子來報答我?”

“我活著也要連累兄嫂……”白瑤說了這一句,便不再說了,閉了口眼。血混雜著淚水一道流下,直看得秦念心慌。

“你隨我出來。”白瑯默然看了許久,此刻卻突然出言。秦念擡頭看了他一眼,卻覺得心頭松快了不少。此刻的白瑯,已然不再是那副殺氣騰騰的模樣了,與尋常溫文爾雅的他還是一般的,剛剛那一巴掌險些抽昏了白瑤的人,似乎並不是他。

秦念依言將白瑤交給了婢子們,細細囑咐好生看好她,待她血止了便服侍她歇下,定然不要讓她尋死覓活。如是啰嗦再三,方跟著白瑯出去。

白瑯在廊上站住,見她跟過來,方嘆息一聲,道:“我後悔了。”

“什麽?”秦念微微仰著頭,望他道:“郎君,您方才真嚇死我了。先前,您也這樣打阿瑤的麽?她那麽怕你!”

“我便是打她,也沒教好她。”白瑯苦笑一聲:“早知道她做出這般糊塗事兒,我不若當初便同她說個清楚。若她執意要嫁,今後吃苦也不損了家中名聲。”

“郎君如何知曉阿瑤嫁了那齊校尉就一定要吃苦的呢?”秦念道:“難說也是一對璧人兒,阿瑤那麽歡喜他,若是真成了,一定會放下身段好生做個娘子的。”

“他不成。”白瑯搖頭道:“我當日從邊軍初入鷹揚衛,便聽聞了此人容色絕佳,但為人處世,令人不齒。他一個良民出身的兒郎子,年紀輕輕做得正八品上,這最近幾次提拔還都是無功而拔擢,你如何看?”

“他若沒有為官的阿爺又或者親戚,如何能尋得了上頭的門路?”秦念道。

“他有那張臉。”白瑯道:“你大抵不曾親眼見過他,他容顏……當真是宛若美女。”

秦念駭然,道:“難不成他……郎君!你……”

白瑯冷冷一笑:“是了,這名聲遠播十二衛,只是我剛剛回來,又不樂意說這些有的沒的,可叫我自己的阿妹著了道去!”

秦念默然良久,她此刻方知曉白瑯那股恨不能殺人的憤怒究竟是哪兒來的,待她終於能開口,說出的卻也不過四個字:“當真作嘔。”

“我能怎麽辦呢,阿念。”白瑯看著她,道:“事已如此,我該怎麽辦?你說,用藥將那孩兒流了去……如何?”

“若是郎君執意這般,大概也不是不可,只是,用藥太過危險,若是出了紕漏……”秦念支吾道:“再者,那也是條性命啊。便是那孩兒的阿爺如何不堪,他也是你的親甥兒。要他去死,太也作孽。”

“……”白瑯默然,他看著很有些疲憊,終於低聲道:“要麽,叫阿瑤躲著,將這孩兒生下來吧。便是交給誰收養著也好。”

“交給誰?如何去說?”秦念道:“今後阿瑤又要怎麽辦……今日鬧出這麽大一場,若是這名聲傳出去了,今後誰敢娶阿瑤呢?那孩子可不是個貓狗,朝外頭一丟便有人撿走的。若是將他送了個不好的人家……”

“她自己做下的事,還要我去尋人好安置她和那賤種麽?”白瑯仿佛又上了火,道:“我丟不起那份顏面!若是嫁了人死了夫君回來也便罷了,尚未議親,便做下了私相授受的事兒!你想想,誰敢要這樣的娘子?”

秦念實在也無法答。究竟白瑯是白瑤血親的兄長,他便是再惱怒白瑤,也得給她這一輩子算妥當了。而她,她只能想著不要讓他打傷了白瑤,不要讓白瑤飲藥流胎……她卻沒想過,若是孩兒生下來,白瑤和孩兒的一輩子該如何。

而白瑯的字字句句,說的皆是坦白踏實。世事確是如此,同樣不是處子之身且有了子嗣,若是再嫁女,還是很有人願意迎娶的,若是未嫁女,哪兒有男子敢問?白瑤這性子脾氣身份,若是在外郡旁道,好歹還算的個官宦人家出身,有的是人願意求娶,然而放在京中,本來便連尋一門真真門當戶對的親事都難。

秦念不由嘆道:“若是沒那孩兒,一切都還好說。傳言再如何難聽,男子那邊終究沒有證據……要麽,我去尋一個差不離的親眷,尋那般婦人無所出的,假認作是他們的子嗣,待阿瑤生產了便抱過去?這般也不致叫孩兒落到下賤人手中。令下人們封了口,或許……或許還能尋個差不多的親事。”

“你家中有這般不講究的親眷?”白瑯只道。

秦念登時無言,她家還當真尋不出這樣的親戚來。秦氏裴氏皆是高門富貴,家中正房娘子生不出來,那麽郎君納個妾也生得出來,誰要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娃兒呢?

“再不然,生下來便抱給佛寺或者觀院,就說……說是女婢和外頭的小廝生養的……”秦念小聲道:“出家人慈悲,大概不會坐視不管……”

她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匆匆來了個人,滿面的驚慌,不是李氏卻又是哪個?李氏自然也見得了白瑯秦念二人,到得跟前便急匆匆道:“郎君,阿瑤她……她怎麽了?我聽說,她惹您大怒……”

秦念實是不知如何和李氏說,但見白瑯面無表情,道:“庶母不知曉自己馬上要做外祖母了麽?”

“什麽?”李氏一怔,臉色大變,道:“阿瑤她怎的做出這般事兒來?”

“拼卻一生休,盡君今日歡。”秦念低聲道:“庶母,這俚歌粗俗,然而,大概還真有癡情的女兒,願意做出這樣的事兒呢……”

李氏臉面發青,身子搖搖欲墜,還好後頭跟著的婢子扶著她,方才不曾跌倒。她胸口起伏益發劇烈,顫聲道:“阿瑤這小畜生!她……她這孽障!催人命的!她做這樣的事!我死了都沒臉去見郎君的爺娘!可,娘子,阿瑤她……她是自己願意的?又或者是出門游耍時為人所強?若不是她自己低賤……”

“若是有人敢強迫於她,我定叫那人灰飛煙滅。”白瑯的聲音沈沈的,道:“但若是她自己甘願的,庶母……這事兒,她自己需承當。白家有不少小娘子,今後我膝下亦會有,我不願我的骨肉因了她這般糊塗事而尋不到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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