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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對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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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本賬冊,叫李氏心中掙紮郁結許久,卻讓白家的那些嬸娘們稍稍舒了眉頭。

婦人們言談,自然不是什麽見得人的大場面,然而李氏念賬簿之時,堂中也頗有些風紀整肅鴉雀無聲的意思。秦念暗自看著,但見裴氏唇邊帶了些戰勝的笑意,而鄭氏面上雖自八風不動,眼中的神色也不如初始聽聞秦念道“身子不適,今年的帳還由庶母與各位嬸娘說來”時的惕厲。

看來,這些個婦人對這一份帳還是滿意的……秦念這樣也算是放下了半顆心來,若是她們滿意,這事兒也便敷衍過去了。來年她再好生查勘,總是能像話的。她又不似李氏,全然沒必要隱瞞什麽,手下餘地自然是要寬松許多。

然而偏生是死水池子裏頭起波瀾,正在她舒下心思的一刻,裴氏開口了,道:“今年的年景也未必比去年好很多,怎的三郎的莊子貢物卻比去年多了三成有餘?”

秦念自己是不曾見過去年的賬簿的,然聽得裴氏這一句,也不禁有些詫異。這莊子上給府上送來東西,常常是比郎君的俸祿還高些的,這樣大的一筆賬目之三成……李氏若敢貪瀆這一份兒,想必是見錢眼開到丟了神智了。

“今年適逢三郎大喜。”李氏蹙眉,道:“莊子裏叫婦女們多勞作了些,布帛絲緞也便多了些。”

“哦,那麽米糧呢?”裴氏想來是與李氏積怨已深,道:“米糧也是叫農夫多操勞些便能增產三成的?三郎成親之時已然冬日,便是想叫他們精耕細作,只怕也是來不及了。”

李氏張了張口,終究道:“這我如何知曉?”

“你不知曉,難道我們就能知曉了?”裴氏抿了一口茶,不禁一蹙眉,道:“你管這府上二十年,先前阿嫂在時,年年的米糧金帛咱們可都看著,由了你接手,一年倒比一年少,荒年少也便罷了,豐年也少……”

“今年可不少啊。”秦念聽不下去了,盈盈笑道,若由著裴氏這般攪纏下去,李氏要恨她的。如今她亦不能將李氏得罪狠了,雖然嫡庶有別,到底是個長輩,還是擺在將軍府裏的,難說還得了點兒下人心思的長輩。

“今年難不成不是因了娘子在旁側聽的緣故?”裴氏大抵就是那一撥子宗族女中選出來的刀槍,專門負責得罪人的:“若不是,只怕比去年也多不了幾尺布帛幾粒粟米!”

“你的意思……是說我貪瀆了?”李氏面沈如霜。

“我可沒這麽說,是你自己講出來的。”裴氏道:“不過想來也情有可原,你那白瑤,明明是個庶生的種,偏偏生了個嫡養都沒有的脾氣,這樣性子,若是嫁了人還沒有一份沈甸甸嫁妝壓著,怕是要……”

她言語未畢,原本坐在李氏身後的白瑤便霍然而起,面色發青:“七嬸娘!”

秦念瞥了她一眼,輕聲道:“坐下。你若是現下鬧起來,真是庶出身子嫡脾氣,叫人笑也笑死了。”

說罷這句話,她便轉開了眼睛。白瑤她是不畏懼的,李氏都叫她管教了,她這輕描淡寫一句話,由不得白瑤不聽。

於是白瑤氣哼哼坐了,頗有珠淚泣下的勢頭。李氏見她這樣,對秦念使了個眼色,秦念便道:“庶母帶著阿瑤先去吧。莫要屈了小娘子的心,到底也是姓白呢……”

這母女兩個便退了出去,秦念才正轉過眼眸,望著裴氏道:“七嬸娘方才說話,太也過了。據我所知,您嫁與七叔父時也不曾有什麽貴重嫁禮啊……白家上下,可也沒怠慢過您呢。”

裴氏一張口,卻是什麽也說不出,只惱怒地皺了眉,道:“三郎的娘子好生英明。”

“英明不敢當,只知曉做婦人的該讓家宅平和才是。”秦念微微笑道:“阿姨謬讚了。秦念也是個不知事兒的,只怕長輩們鬧將起來,叫做晚輩的站不得身。依阿念看來,今年的賬冊該當沒什麽出入罷?”

“……是。”裴氏看了鄭氏一眼,方點頭。

秦念便笑了,面上如同開了一朵鮮靈的芙蓉花兒:“那麽便不必計較過往了。過往的事兒翻出來,只能叫人心下煩惱,那便不若忘了吧——若是覺得去年又或者先前許多年,我們這一系都少給族中繳納許多銀錢布帛,不若由幾位嬸娘一道商議,咱們該補多少。但凡能叫嬸娘們心下舒坦了,咱們自然是沒話的。”

鄭氏那邊兒這才出聲,音調兒柔和慵懶:“阿念這樣說,倒是中肯。既然事兒已然如此,不若便計較一個數,先前種種,大家都忘了才好。”

秦念點頭道:“正是這般。”

鄭氏見她應允痛快,卻覆又想了想,蹙了眉,道:“往昔二十年,風調雨順的占了多半……這一筆數目,怕是不小啊。”

秦念微微笑道:“嬸娘們但管開口!大不了今年一年的貢獻咱們府上一文不要,全送到族中去。”

鄭氏叫這話擠住了,看著既有心獅子大開口,又不敢要得太多。秦念一雙眼望著她,全然是無邪天真,卻偏教她張不開口。

這一眾嬸娘之中,獨有裴氏一個人能仗著娘家撕破臉。然而秦念方才的言辭有些尖酸,分明是裴氏再鬧下去她便不認這位阿姨的意思,於是裴氏也不好用了,旁人又哪兒來的身份能來敲詐秦念呢?她們發難,全是為了叫李氏難看罷了,真若是要得罪秦念,她們誰也不願意出來挑頭。

只是這般說來這一眾婦人也太過天真,她們想叫李氏吐出來吃進去的東西,卻不想這怎生可能?李氏若敢認,真便是個罪人了!如今定要賠了過去二十年的財物,也是將軍府來出這一筆,是從秦念手上搶出來的啊。

“這般吧,將軍府上有八個莊子,我們府上只有四個,地界也接著,不若由我回去看了賬冊,比著我家的一倍半來?”卻是白瑯五叔的妻子安氏出口解圍。

秦念在白家這一眾嬸娘裏最是歡喜的便是安氏,雖然與她也不甚熟悉,然而安氏那般纖細溫柔的模樣,看著便是無辜無害的,衣著也清清淡淡,言笑也清清淡淡。

“那麽,多勞五嬸娘了。”秦念微微笑道:“大伯娘與諸位嬸娘可同意?”

“娘子既然說了,咱們自然是同意的,只是過去二十年……這一筆數目,娘子當真拿得出來?若是付了,怕是今年一年的日子都不滋潤。若真如此,娘子怎麽辦?”鄭氏面色十足殷切,問道。

秦念卻是笑了,心道這鄭氏當真會為人,逼得她這裏不能不拿錢,還非要把自己往好人上打扮。

她便道:“怎會如此,大伯娘多慮。秦念是過慣了好日子的,自小不懂打落牙齒和血吞。若真是手頭拮據也無妨,我爺娘府上的東西奴婢,借來用用也不見得失儀,再了不得,只好和姨母阿姊哭去了,總能要到些米糧供養這一府老幼。族中的事,卻是萬萬耽擱不得,省得叫祖宗魂靈不安,要罵我們府上坑害族胞呢。”

“你也太不識好歹了。”說話的又是方才被擠兌了的裴氏,她一張臉發青,道:“大嫂是好心提醒你,你卻要弄得家醜外揚……”

“家醜?”秦念一怔,搖頭道:“這怎生成了家醜呢,七嬸娘教我。是說阿念不該將錢帛拿出來清一清嬸娘們的心頭火,還是說就應該叫將軍府老少餓死,也得死撐門面?這一出秦念做不到,寧可毀了自己的顏面,也不舍得叫跟著我的下人吃苦的。”

“阿裴!”卻是鄭氏喝止了裴氏,向秦念緩聲道:“可以緩緩,這一樁並不著急。白家的宗祠是要千秋萬代的,七娘這夫人,也要做足四五十年。過去的時日……罷了吧。”

秦念不意等到了這麽一句話,心中自感可笑——如今,是不想給錢的人鬧著要給錢,想要錢的人情勢所迫只好說不要了。於是她額外添了幾分乖巧,道:“多謝大伯娘美意,只是秦念雖幼,不能不懂規矩的。該補上的一定要補上,若是大伯娘怕我們府上日子吃緊,不妨分個七八年,慢慢還也便是了。”

“這法子倒也不錯。”安氏及時開了口,道:“大嫂看著如何?”

鄭氏嘆了口氣,道:“阿念是個好人兒,心意純善的。那便如此吧……今後大家也休要再提將軍府上這一遭事兒了,都是一家子人……”

如今卻說是一家子人了?秦念微微垂了頭,她不知曉自己的笑裏到底有沒有譏誚之意……這賬冊一事,原本十之□□是李氏理虧的,如今能這麽掩蓋了去,也算是保全了大家的面子。只是一樁——那白瑤,當真是要好好敲打了。

當著她和白瑯的面胡話滔天也便罷了,到底他們再如何惱怒都是兄嫂,須不得把她如何了。可是,當著宗族女眷的面沒個大小,甚至殺氣騰騰地站起來說話,實在也太有些墜顏面了。

便是李氏不給她使眼色,她也是要讓白瑤出去的。這一位祖宗啊!

今後若真要給白瑤尋一門婚事,可是要好好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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