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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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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的正堂上支著一面巨大的雲石屏風,屏風外頭,坐著端然的軍中諸將,屏風後頭,坐著頭痛欲裂時刻都可能栽到侍女懷中睡過去的秦念。

對於一個女孩兒家來說,穿著裙裳半夜出奔,實實是太過無行的事兒了。如今落得個重傷風的下場,委實活該得很。

且喜落鳳城民風剽悍,女子原本也不若京中繁華之地那般動輒受限。加之她實在是太過英勇,以致做下這般事兒也不曾被評論成個壞了規矩的賤婦,反倒頗有人讚她女中英傑的。更是因了這一役,秦悌與將軍們議事,也許她在堂後支起的屏風外聽著了。

只是,這重重盛譽,秦念卻自覺擔當不起。那守城一事,實在稱不上有多麽的難。她比旁人多的,不過是一槍捅死易校尉的勇氣罷了。至於戰事,當真是仰仗了落鳳城內物資充裕才堅持到慘勝的。

這一樁,百姓不知曉,屏風那一頭的將軍們卻都是心知肚明的。不過便是他們,也不能否認了秦念的功去。

“原本我想,落鳳城裏有數百守軍,憑著城高墻厚,便當萬無一失,誰知這逆賊竟敢生心投敵。”是秦悌的聲音:“若不是七娘心起,只怕此處不做抵抗便成了突厥人的。彼時咱們便是再如何大勝,無路回返天朝,也是不堪想的——各位可知曉,那逆賊怎麽便起了投敵的心思?我看,是蹊蹺得很。”

這城裏的軍將,如今一部分是隨著白瑯前來的援軍,另一眾卻原本便是秦悌麾下的守軍,此言一出,秦念便聽得那些守軍將校議論紛紛,大抵是說那易校尉從前也不過是酗酒,大節之上卻無甚虧損,他們竟也沒看出他有投敵的心思來。

一片商議之後,眾人皆以為此事奇怪,卻都尋不出個理由來。那易校尉的家宅早就搜過一遍,並不見裏通外敵的證據,更是無法從中追查他的心思。

“白將軍如何看?”卻是秦悌壓了一眾人的商議,只問白瑯。

白瑯那一回傷得也厲害,如今事隔兩天,說話中氣都尚不足。他先前不愛講話,如今更是說得簡短:“此役蹊蹺之事,遠不止這一樁。白某以為,突厥人那邊,有我朝的叛賊做參事。”

秦念坐在屏風後,原本已然覺得昏昏欲睡,聽得這一句,卻突然激靈了起來。

外頭一片寂靜,好一陣子之後,秦悌沈聲道:“多半如此。突厥人擅野戰,咱們原本是想借著他們驕敵之心誘之入圍的,卻不料咱們布置了那麽久,騙來的只是小股襲擾的,他們大軍卻來攻城……攻城,便是我朝的人擅長的了。”

“哪兒有攻城不帶器械的?若他們帶了器械……”卻是有人不服。

“須得有器械方可帶。”秦悌道:“突厥地方,最東方與西方才有林木,可供建造器械。然而離此地太遠,倉促之間,怕是不能運轉的。我聽守城執戟說,到得最後一日,他們已然想出了壘土鑄道的法子,若是咱們再回來晚些,落鳳城便當真是保不住了。”

“天佑聖朝。”片刻的寂靜後,有人這樣低聲說,便引起了一片低低的慨嘆。

“並不止這樣。”白瑯卻道:“我率軍追擊,卻正遇得敵方精銳。這一股子初時卻不在圍城大軍之中。可見對方也有心必要攻下落鳳城……”

“他們該也不是為了城中的糧草。”有將領接話:“糧草早叫秦家七娘一把火燒了個幹凈。”

“不為糧草,便是為了這座城了?”秦悌道,突然又笑出聲來,似是自嘲:“罷了,咱們也莫要費心想他們為何非得拿下落鳳城不可了。單只要知道一樁——如今突厥大軍並不曾退去。此役……甚是兇險。說來,我尚不知曉,何人可將白將軍傷至如此地步?”

秦念聽得這話,不由從屏風的縫隙向外張望。他在她懷中醒來的一刻,她並不曾註意到他面色有異——畢竟,他還活著,於當時的她來說便是再幸運不過的事情。回到落鳳城了,她自己先病了個頭暈腦脹,自然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去軍中探看白瑯。是而這一眼,竟是她那一日後第一次見他。

果然,白瑯的面色很憔悴,只一雙眼還是清亮的。在聽得秦悌這一句問之後,他的眉峰蹙起,卻道:“傷我之人不過有一把子蠻力罷了。可怕的,不過是後頭那個出謀劃策的。”

他的聲音不大,聽著甚至有些空飄。然堂中一片寂靜,無人開言之時,這樣兩句話,也叫人聽得心下一沈。

大抵要有人說下一句話了,秦念在心中算著,卻不料那下一句,是沖入堂中的軍卒:“將軍,敵軍……又靠上來了!如今大約還有八十裏……”

此言著地,秦念便聽得一片甲胄響。外頭的將軍們已然一個個皆站了起身。

如今大軍駐在城外,若是叫突厥人沖上來,措手不及只怕就要落得個全軍覆沒了。

紛然的響動朝向門外,秦念也不由起身,跟著出去。然而方繞出屏風,卻見得白瑯仍然坐在遠處,一雙眼,正看著她。

她突然便慌了,垂首,道一聲“白將軍”。

“貴女柔雅,當知進退。”白瑯和聲道:“回屏風後頭去吧。他們馬上便會回來。”

秦念一怔,果然聽得外頭的喧嘩聲正往堂內漫過來,忙幾步折返,倉皇之中甚至被屏風腳兒絆了個踉蹌。那些折返回來的軍將們不曾見到,然而單是她隱約聽得的一聲輕笑,便夠她臉紅許久。

也是她慌了,不然如何想不到——此處是將軍府的明堂,不是中軍大帳。出了門怎麽能看得到敵人呢,看不到敵人的話,便是出去了,又能如何?

還好她回來得快,否則這般模樣叫那些將校們看去,也著實是太過失儀。

“敵軍既至,怕是開戰在即。”秦悌道:“落鳳城狹小,駐不下大軍的,若是放任軍士們在城外亦難行……敵軍有多少人?”

回答的便是方才前來通報的軍士,他道:“大概五萬左右。”

“五萬。”秦悌重覆道,點了點頭:“想來白將軍所遇的狙擊之敵,已然匯入對方大軍了。否則他們上哪兒再變出五萬人呢。”

屏風的縫隙中,秦念分明看得白瑯微微笑了:“這也是他們最後的軍隊了。勝了便是了。”

“白將軍說的好簡單!”卻有人忍不住抱怨:“突厥騎兵以一當三,外加您所言的厲害角色,如何能輕易取勝?”

“白某素來有勇無謀。”他垂著眼,輕聲回答:“不過秦將軍與諸位久守邊關,與突厥人的交道打得長了,總該知曉……突厥軍陣最弱的所在是哪一處。強軍勁弩破之,便是了。”

秦悌楞怔一會兒,道:“我率軍出城,繞至敵軍腹背去。以落鳳城為餌,這計謀,能再用一遍不能?”

諸將盡面面相看,無人言說。秦念在屏風後頭盯著,一時也顧不得頭疼了——她知道,這般事情,全然沒有人會表態的。

堂兄既然這麽說了,便大抵要有六七分迂回襲擊成功的把握。若是事成,功勞盡在偷襲的將領身上,若不成,罪責全要守城的人擔。

誰願意做出力不討好的人呢?

“能是能……”終於有人勉強開口,秦念看得,卻是與白瑯並身的另一名副將,那是一名姓李的宿將,也是個深思熟慮,在軍中有威望的人物:“只是秦將軍,誰出戰,誰守城?這一樁……要速速定奪了。”

他這一句話出口,分兵迂回的法子便落實了多半。諸將議論,卻是沒個分說。

直至白瑯抿了一口幾上溫熱的水,輕聲道:“不必爭了,若此法可行,白某守城。”

秦念一怔,她擡起來按壓太陽穴的手便那麽僵住,看著他的臉上微微浮起笑容:“白某身上帶傷,馬背勞頓怕是吃不住。不知諸公……可願相讓?”

秦念只覺心裏頭沈下去,她想不通白瑯是如何冒出自己守城的念頭的。他身子是不好,可不好,便該找個安靜地方養著,而不是勞心勞力站在城頭上吹風!

明明是自己攬了個麻煩,何必說得如此謙遜……

她若是有那個身份,定是要質問他的,可目下她和他,不過是什麽都不算的未婚夫婦,她哪兒有資歷說他癡愚!

秦念這裏心中正塞了一坨子雜草,外頭的部署便三下兩下落了塵音。白瑯與幾名將校帶一萬軍士守城,剩餘軍卒全數沿山脈繞開突厥大軍鋒芒,迂回至敵軍腹背,尋機直擊中軍。

不過是一個時辰後,外頭的軍營便空了個幹凈。獨有剩下的一千餘人,將營中的物事拋擲得四處皆是,再點上幾把荒火,做出倉皇逃竄入城的模樣來。

秦念正取了披風上城頭,喚婢子將它交了白瑯的軍士,好轉給他披戴禦寒。她依舊穿著貴族女眷的華服,只是那絢麗的衣裙也比不過城下棄營的火光耀目。

遠方的青山再次染上深重黛色。這一戰,大抵比她經歷的要險惡激烈許多。

“別站在風口上。”她正出神,身後卻傳來白瑯的聲音。

秦念張了張口,想說什麽,終究是道:“白將軍身上帶傷,若是累了,我……倒也可以來頂替一會兒。”

“小娘子家,還是不要……”白瑯開口說了一半,卻換了另一半言語:“我如何也比你強悍些——你莫要掛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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