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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非典型性蜜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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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世間事如同硬幣的兩面,很難說有什麽絕對的好和不好,鄧清覺得是林州行的冷淡性格造就了這種“逆來順受”,也給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一種微妙的平衡 】

——

鄧清斷斷續續地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旁敲側擊地希望林州行可以休假一周,或者兩周,具體的原因說不清楚,只是用了一些天馬行空的蹩腳理由。

比如下個月天氣很好,又或者,你工作時間太久了,有一天下雨,鄧清莫名其妙地對他說,你會不會傷口疼?

林州行說,不會,又不是風濕。

哦,鄧清說,那好吧。

不一定非要是個細致的人才能發現這很反常,發現反常很容易,但是林州行想了很久也沒有想明白原因。

鄧清是個照顧人層面很粗糙的人,只有在工作上才有並不遲鈍的大腦,突然開始關心他身體和生活的可能性不大,他沈默地想了很久,直到塗亮亮吐槽說,你為什麽不直接問你老婆為什麽。

他皺了皺眉,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就是為什麽,你不明白,就去問她為什麽,塗亮亮詫異道,這都要教?

林州行想了想,鄧清很喜歡問他為什麽,他習慣了回答,但非常生疏於發問,他喜歡自己得出結論,每次能猜中的時候,的確是一種隱秘的得意。

特別是面對鄧清。

他希望自己是了解她的,這種了解是某種安全感的強烈來源。

總之就是五米的路不願意走非要繞五十米的迷宮去走唄?塗亮亮總結道,神經病。

林州行難得反駁,說,每個人的相處方式不一樣。

那確實,塗亮亮想起自己,說了一句,要是你和唯唯,那肯定一天都過不下去。

林州行冷笑一聲,我第一天就會被她毒死。

“我要是你,第一天就把他毒死了,小清,老和這種每天不知道在想什麽的人待一塊,不瘆得慌嗎?”柳唯太常拿這件事開玩笑,已經成為她們之間見怪不怪的一個梗,就算林老板本人在這裏也沒什麽,她笑嘻嘻地照說不誤。

鄧清雖然不覺得有什麽,不過也會認真辯解一下,說道:“也還好,多數時候還是有默契的。”

“那這次呢?”

鄧清輕輕嘆了口氣。

每當這個時候,柳唯女士的俠女之心就被激發, 她雖生在江南但有塞北豪情,一時間忘了“清官難斷家務事”的古訓,當即拍桌子起身說:“我去找那個姓林的說。”

鄧清趕緊伸手把她拽下來坐下,簡短安撫道:“二姐,別。”

“那你自己為什麽不直說呢?”柳唯問道,“你怕他拒絕嗎?”

鄧清想了想,否認了:“不是。”

真實的理由說起來很荒謬,不像是一個會發生在夫妻之間的話題,真實的理由是——她不想幹涉他,不想讓他為了遷就而答應。

出於關心他的立場,在以林州行本人為出發點的事情上,很多時候鄧清會很強硬,要求甚至用盡很多辦法強求,讓他去選那個“正確的選擇”。

但是,出於她自己的立場,她幾乎從來不要求他,她自認為是個很有原則的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因為自己不會為他人遷就,所以也不會要求他人遷就自己。

“不要用這種哲學方式講情感問題行不行。”柳唯聽得頭疼,“小清,簡單點。”

“……我不會撒嬌。”

柳唯哈哈大笑。

“我教你一個句式,一通百通,就四個字。”

如果以他們正式的“和好”為時間節點,差不多剛剛過去一兩個月,鄧清還是沒能找到她媽口中“和人過日子”的感覺。

她覺得這是因為他們的婚姻狀況有點怪——沒有戀愛過程,以一紙協議開始,然後被綁上戰車,經歷了一番常人難以體會的跌宕起伏之後又慘烈的決裂,銷聲匿跡分居三年,勞神耗力的和好,重新住在一起,然後上班、上班、上班。

問題一定就出在這裏對不對?她隱約有點感覺,並且認真分析了一遍,然後確定——是的。

整個大學四年蹉跎錯過,畢業後他們開始在一起,以她一直在給林老板打工的方式。

職位有可能變化了——員工、主管、副總、合夥人,但老板就是老板,沒有人能跟自己的老板“過日子”。

感情裏面總夾著合作,合作裏面又夾著感情。

嚴格來講,他們並沒有純粹的談過戀愛。

鄧清覺得他們應該做一點什麽。

雖然也掛名百樂的副總,但實際上鄧清的主要精力是在南海韻美,出現在總部的時候並不多,一天之中,他們往往也是在下班之後才見面。

會議不多的時候,林州行會自己去接妹妹,然後提前回家做晚餐。

林意珊下課之後會練小提琴,屋裏響起反覆鋸木頭的聲音,幸好別墅區的鄰居之間都隔得遠,應該不會惹來投訴。

林州行推開門,弓弦擦過神經的聲音驟然變大了,他隱秘地“嘶”了一聲,在妹妹興奮的詢問中又迅速換了表情。

林意珊眼睛亮亮地問他:“我進步了嗎?”

林州行說:“可能吧。”

妹妹撅起嘴:“你好敷衍。”

林州行想了想:“要不要給你換個老師?”

“不要!老師說要持之以恒才有效果。”

“嗯。”林州行笑了笑,很柔和地說,“同一首曲子練上二十天一定會不同的。”

但是同一個人,有時候即使探尋了十年,也未必一定能了解。

“最近有沒有和嫂嫂聊過天?”

“有啊。”林意珊說,“嫂嫂問我什麽時候放假,說要帶我去度假。”

原來是這樣。

然後他說:“你就不要去了。”

“為什麽?”

林州行正色道:“放假還早,你要上學。”

“嘁。”小朋友鄙視口是心非的大人,“誰想當電燈泡啊!”

鄧清下定決心直說的時機是在晚飯後,林州行靠在臥室床上看著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她猜他應該是在回郵件,在床邊坐下,遲疑許久,才硬邦邦地盯著他說:“我們都休假兩周,怎麽樣。”

林州行的視線安靜地移了過來,好像並不驚訝,他的確已經猜到了,但這一次,他決定忍下自己慣常的炫耀,認真地問問她,他問:“為什麽?”

鄧清咬了咬下唇,想了想二姐教的“四字真言”,嘗試著說出口:“我就是要。”

她這幅樣子實在可愛,眸子裏面水潤潤的,講完了卻倔強的繃緊嘴角,她太“完整”了,也太“懂事”了,情緒上很少需要他,林州行覺得自己的心房瞬間漲滿了,立刻扔了電腦抱上來,笑著說:“好啊。”

就這麽簡單嗎?這四個字真的有用啊……鄧清有點暈暈的,忽然聽見林州行在她耳邊低聲說:“是該度個蜜月的。”

“不是蜜月,就是度個假。”鄧清平穩地糾正他,而林州行則重新打開電腦,把屏幕轉向她詢問,“阿爾薩斯有個酒莊,要不要去?或者……”他想了想說,“去瑞士吧,重新買一個雪場也就幾千萬。”

這些鄧清都搖頭,她又用二姐教的句式開頭:“我就想去海邊。”

林州行又笑了:“好啊。”

發現老板要定蘇梅島的機票和別墅酒店之後,王瑤是全公司上下最快樂的人,還有什麽比頂頭上司要消失兩周更好的消息呢?

為此王瑤不惜“進獻讒言”,偷偷摸摸地和鄧清說:“姐,你一定要纏著他夜夜笙歌,最好連回郵件報告的時間都沒有。”

“不帶電腦。”鄧清說,“我們這次說好了都不接任何工作。”

“對!”王瑤猛烈鼓掌,“非常好!”

論壇上最近有一個詞叫做“松弛感”,大意是講一種平穩狀態,在旁人看來他們身上的松弛感都很強,一個出身優渥萬事冷靜,一個情緒穩定八方不動,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他們是兩個看起來很平和但活得根本不松弛的人。

就算是面對不擅長的事情,表面上也都看不出什麽來,而是各自思考,用自己的方式,用力去解決。

他們共同的不擅長的這件事情,就是愛情。

聽起來很離譜,兩個人都有不少感情經歷,但其實又是情理之中,因為在各自的感情經歷之中,他們都是被動的那一方。

愛是一種本能,但經營愛情的能力不是,有的人更有天賦,有的人則差一些,不過不管怎麽說,捷徑是沒有的,二十歲的時候沒有用心思花精力在這上面,即使到了三十歲,也無法突然間無師自通。

他愛她的方式,像解一道數學難題那樣畢生鉆研,而她回應的方式,則是努力成為對弈的棋手。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一對精神高度緊張的關系。

別墅位於一個僻靜的山坡上,非常安靜私密,借用地勢,一側向海,另一側背山,視野開闊,室外的大露臺是木屋頂的涼亭結構,典型的泰式風格,連著無邊泳池,望出去就是私人海灘,聽得見海浪起伏,內置的家具都是黑柚木的,沈靜安穩又有質感,餐廳內藏著一個庫存豐富的 Minibar 和酒櫃,林州行輕車熟路地夾出兩只碟形杯,調了兩杯貝裏尼。

杯口輕輕一碰,凜冽清脆,響在沈靜的空氣中。

這個地方,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一開始的兩三天,因為不知道做什麽,也因為太久沒這樣待在一起,就沒日沒夜的做愛,餓了就叫客房服務,送到別墅來,隨便吃兩口,然後繼續,從浴室到客廳,或者泳池,或者廚房。

到第四天她開始受不了了,他也有點受不了,站起來頭有點暈,去冰箱裏面找了兩塊巧克力,鄧清赤著腳從身後走過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提議說,我們出去吧。

啊?林州行緩慢地回頭說,外面嗎?

你在想什麽啊?!鄧清紅著臉推了他一下,解釋說,就是走走。

哦,他含著巧克力笑起來,好啊。

兩個人像剛畢業的大學生那樣牽著手在沙灘上走,晚霞壓下了詭異又令人驚嘆的天際畫,色彩絢麗,霸道地籠罩著靛藍色的海面和純凈的沙灘,混著黃昏夜色,緩慢地侵蝕下來。

海風卷起鄧清的長發,拍了她一臉,她郁悶的扒開,一雙手從她臉側攏過去,用手指做梳慢慢地整理好,然後嘴裏咬著一個發圈,林州行站在她身後,幫她紮起來。

“你怎麽還帶了這個?”

“換衣服的時候順手在你的化妝包裏拿的。”

“怎麽這麽熟練?”

“珊珊。”

鄧清忽然問:“你會不會常常覺得,我不太細心。”

秀眉擰著,她臉上的神情嚴肅,嚴肅到林州行覺得有點好笑,是很可愛的那種好笑,他彎了下嘴角,說:“當然了。”

在她提起那種慣常的氣勢回擊之前,他又說:“那又怎麽了。”

於是那股針鋒相對的氣勢像潮水般褪去了,她又恢覆了認真的表情:“那如果我想多了解你一點,該怎麽辦。”

“你已經很了解我了。”

“不是那個意思!”

與一般情侶和夫妻不同,他們之間的溝通太抽象又太深入,讀得懂想法,卻很少交流具體的生活細節,會議上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說什麽,卻想不起來彼此的喜好和衣服顏色。

其實林州行知道鄧清是什麽意思,逗完了人也就說:“你可以直接問。”

“好。”鄧清馬上提議說,“那我們每個人講一件小時候的事。”

“好幼稚。”他輕輕嘆息,還是想躲,鄧清厲聲道,“林州行!你剛答應過!”

說完,她自己楞了一下,有點後悔,反思著——是女孩子的話,這個時候可以搖著老公的手說:“你就告訴我嘛!”

……對不對?

應該是吧,但是她還沒學會。

好在林州行沒有在意這個,只是無奈地點點頭:“想聽什麽類型的。”

“丟臉的。”

他講了一個初中打籃球摔碎半月板被外公罵了一周的故事,在家躺了兩個月,林舒琴也認為他不該再參加這種激烈的碰撞運動,然後他的膝蓋好了,果然不去打籃球,但是偷偷迷上機車我國規定 85 周歲以下無法考取摩托車駕駛證,此處請各位不要當真,被發現後又被罵了一周。

接著鄧清講了一個因為一直不會騎車高中才學騎自行車鬧出的笑話,她有點走累了,就在一塊礁石上坐下,林州行也停了下來,鄧清說:“再講一個。”

“嗯?”

“說大學時候的。”

“好吧。”

令人驚艷的晚霞已經漸漸消失,灰黃的暮色調低了天地之間所有景色和人物的明度,他的側臉也更模糊、更柔和,鄧清盯著林州行低垂下去的眉眼,微微地有些發怔。

只要涉及到百樂或者某些商業決策,林州行的強勢無人能及,即便是她也動搖不了,去除工作層面,似乎只要她提了要求,通常他都會說好。

但林州行對她沒有要求,也不試圖改變她,不期望她更溫柔,不期望她更細心,不管她穿什麽衣服出門,和什麽人見面,不幹涉任何事,就算她懟他氣他跟他針鋒相對,他會反駁,也會被刺痛,說一些刻薄的話,但是從來不會說“你下次別這樣了”。

也許世間事如同硬幣的兩面,很難說有什麽絕對的好和不好,鄧清覺得是林州行的冷淡性格造就了這種“逆來順受”,也給了他們之間的關系一種微妙的平衡。

以前覺得他漠然但溫和,後來覺得他尖銳且神經質,現在只覺得剝開了是柔軟和害羞,她提過一次他哭的事情,問他“成年之後你是不是只為我和你媽媽哭過啊”——林州行一邊說是一邊壓上來捂住她的嘴:“我承認,但是你以後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當然要說“不好”才有意思,但是林州行松開掌心,看著她的眼睛,小聲說:“求你。”

太震驚了,在那個瞬間鄧清體會到羅海韻當初的爽點在哪了——能讓林州行低頭,和包養一個本就乖巧聽話的男大學生,還真是不一樣。

所以還是心軟了,打算哄哄他,揉揉他的頭發,像摸一只小狗崽一樣拍拍。

“好,再也不提了。”

這還是帶著一種濾鏡,鄧清看待人往往總是關註好的那個方面,也從來都用善意揣測動機,這是很好的。

他沒有她腦海中理解和構想的那麽好,林州行心知肚明,但是不打算自我揭穿。

他本來就不是很高尚,沒必要這麽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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