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垃圾桶中的話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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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的現在都是由無數連續態的過去所組成的,我們糾纏十年,我做不到對他心如止水 】

——

陸鳴東用手蓋住杯口:“拍賣還沒開始,晚宴更沒有開始,這時候喝什麽?”

“等到了晚宴就有記者了,公司警告我不能再被拍到了,咱們得抓緊啊。”菠蘿小姐眼睛晶晶亮,配上臉上粘著的水鉆,好像一塊華彩的玻璃,她身上的香味很重,是那種沖擊力很強又不惹人討厭,女孩子最常用的果香甜味。

陸鳴東態度冷淡,她不依不饒地硬是拿杯子碰了一下,“咣”的一聲,很有氣勢,然後仰頭全喝了。

當然陸鳴東肯定不是輕易能被這種招數綁架的人,巋然不動,溫和笑道:“我們可以聊天,並不是一定要你喝酒。”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不吃陸鳴東這套的人,菠蘿小姐又倒一杯,“咣”又是一聲:“陸總這麽說就是我誠意還沒夠的意思,來,幹了!”

不等陸鳴東有反應,她已經喝完了……陸鳴東眉頭一蹙,放開自己的杯子,制住對方的手腕,菠蘿小姐嘻嘻笑道:“陸總,你摸我手了。”

陸鳴東瞬間放手,那眉毛又蹙起來,我看出一點有趣來,他臉上有一種隱藏得很好的無奈表情,和剛剛提到妹妹時有一點點相似。

教養使然,他很難口出惡言,性格原因,又不會像林州行一樣尖銳冷淡。

菠蘿小姐這樣橫沖直撞的招數居然能對陸少起效,我開始反思以往我是不是太過客氣了,才總被他牽著走。

“你也不能一直喝吧?總要說句話。”陸鳴東終於開口,嘗試著找回節奏,“把你經紀人邀請過來,我們一起聊聊。”

“不聊,我跟你都沒有什麽話說,我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我,是不是嫌我沒文化啊?”

陸鳴東咳了一聲:“不是。”

“你把我朋友圈也屏蔽了?”

“沒有。”

“那你怎麽從來不點讚?”

“我很少刷朋友圈,不是針對你。”

“陸總,我不是想要什麽資源,我要是想要資源我就去舔林總了,我就是想和你當個朋友。”菠蘿小姐真誠地,星星眼望著他說,“你長得好帥啊,跟明星一樣。”

我要笑死了,小妹妹,你自己不就是明星嗎?

陸鳴東察覺到我在旁邊看戲,略帶慍怒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仍然很溫和地安撫菠蘿小姐:“我們可以當朋友……”

“那就行!”他話沒說完就被打斷,菠蘿小姐跳起來又倒一杯,“你不討厭我,我太高興了!陸總,友誼萬歲!”

陸鳴東會喝嗎?他和林州行一樣,可是從來不會順人心意做事,永遠有自己的節奏的,可我看見陸鳴東最終還是端起酒杯,和人碰了一下,淺淺抿了一口。

這淺金色的酒液,正是方才陸鳴東用來打比方的白蘭地,不知道這一口入喉,他嘗到了什麽層次?

而菠蘿小姐則不再幹杯,也只喝了一口,心滿意足地被經紀人叫走了,經紀人正忙著收攏五個姑娘們,到門口去迎接大老板,環顧下會場,未到場的位置只有零星幾個,所以她們要等的人八成是——

“是百樂如今的掌門人,是林家少東……”

“不能叫少東家了,老林董已經進去了,被兒子親手送進去的。”

“他媽媽呢?”

“死了啊,死在香港,什麽嬸嬸弟弟的也沒影子了。”

“嬸嬸已經判了,快執行了,老林董只怕也快了。”

“謔!!可見有多狠,年紀輕輕的,下手真毒。”

“他們林家,外公創業起家,舅舅玩資本,爸爸做實業,如今能集成二者一身,的確不簡單。”

隨著這些議論出現的,是門口一排人高馬大的保鏢,全場的燈光安靜而識趣地落在門口,全場的目光也都落在那裏,林州行被簇擁著出現,穿著淡色西裝配著細小的金色配飾,夾在黑衣人中間有一種冷淡的矜持的貴氣。

他如今瀟灑,風頭正盛,手握數百億資產,是聚光燈底下的人,燈光打在他蒼白的臉上,林州行嘴角抿得緊緊的,一進門就朝我們的方向瞥了一眼。

王瑤跟在他身後,穿了一套短款的深色小禮服,滿臉苦大仇深,她已經知道我今天會作為陸鳴東的女伴出現,因此一進門也看我,用眉毛誇張的求救。

我朝她招招手,笑了一下。

水果小姐們果然圍了上去,看起來應該是有聯合宣傳,王瑤和經紀人組織她們和林州行合影,在他身側的兩個小美女緊緊貼著,姿態親近,林州行沒拒絕,但也沒什麽表情。

菠蘿小姐站在最外層,敷衍地擺了個造型。

陸鳴東生怕我沒註意,貼心的介紹:“這兩位是西西說的西瓜小姐和青檸小姐,纏他纏的很緊。”

“也被拍到過嗎?”

“我不知道,沒看到過。”陸鳴東笑了笑說,“也許也壓下去了。”

我也笑了笑,說:“哦。”

拍完照,林州行抽身走了,保鏢馬上聚攏,隔開了想要上前的其他人。

王瑤剛剛把林州行送到前排貴賓席,就一路小跑過來,貼著我坐下,一疊聲說,姐我來陪你我來陪你。

我說,你就是小間諜,是不是林老板把你派過來的?

還真不是,王瑤說,是我自己要求的,他今天什麽都沒說,可能真的被你氣到了。

看來陸鳴東是真的挺好用的,於是我說,是嗎?那剛好,我挺高興的。

還有個人,今天也來,你肯定想見,王瑤眼前一亮,起身道,我給你找過來。

誰?

“店長!你還記得我不?”鄭鄭傻乎乎地被王瑤牽著過來,一見面圓圓的眼睛裏面都是笑意,我也特別開心,一時沒忍住站起來給鄭鄭來了個大擁抱,鄭鄭害羞了,一直搓自己腦後的頭發說,哎呀,哎呀。

我趕緊笑著問問題,轉移下他的緊張,我問:“你怎麽在這啊?”

鄭鄭還在搓毛,王瑤替他搶答:“人家現在是新銳漫畫家鄭鄭老師啦,是文化圈的人呢!”

我驚喜道:“鄭鄭,你的漫畫畫完啦?”

“對呀,已經出版了。”鄭鄭高興地說,“店長,那裏面有你一大半功勞!”

“別這麽說,我一直很佩服你,真的,太好了,真是恭喜。”我由衷地為他高興,拉著鄭鄭問陸鳴東說,“東哥,你還記得他嗎?他是我當初那個店的店員。”

最多一面之緣,陸鳴東肯定是不記得,但是很禮貌地和鄭鄭握了握手,鄭鄭轉過身來又握著我的手,認真地說:“店長,我答應你漫畫畫完了要給你看的,第一本你沒看到,第二本你一定要看,你一定要來我工作室,你第一個看。”

“好,過兩天我就去找你。”

鄭鄭的位置在角落,文化圈在這種場合通常邊緣,王瑤七轉八轉又給他送回去,回來的時候特別驚喜地問我:“姐!你猜我看見誰了?”

“誰?”

“攝政王,攝政王啊!”

“什麽攝政王?”

她語無倫次地說了一番我終於了然,是很久很久以前,幾乎五六年前我們一起追過的一部古裝電視劇的男主角,講攝政王風雲詭譎中縱橫捭闔,極有氣度,演的也好,演員憑借這個角色獲得了當年視帝。

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個男演員本人很有味道很帥,當時把王瑤迷得神魂顛倒的,連帶著我也跟著上頭,劇播完了就慢慢淡了,但現在能看到真人當然不一樣,我趕緊問哪裏哪裏。

王瑤指給我看,就坐在林老板隔壁桌,旁邊是海威資本的秦總,能坐在那個位置看起來咖位挺高的,不愧是視帝,而且真人比屏幕裏面更帥。

我倆像兩個嘰嘰喳喳的小女生一樣討論起來,陸鳴東在旁邊笑道:“既然喜歡,那要不要我帶你們去打個招呼。”

“不要不要。”我和王瑤紛紛擺手,“距離產生美,真要認識了就沒意思了。”

現在處在拍賣環節前的籌備期,又沒有記者在場,是社交好場合,陸鳴東起身去應酬,我就坐在原地和王瑤嘰嘰咕咕。

林州行桌前人沒斷過,各界人士都有,也有初次拜訪,看準時機被中間人帶著去找他的,王瑤遙遠地憂愁地看著他,說:“林老板就不能笑一下嗎?公關部又要找我抱怨了。”

有關林州行的話我不是太想接,但視線還是忍不住飄了過去,突然看見他起身,走到隔壁男演員那桌,低聲說了句什麽,那人急著站起,緊緊抓住他的手握了握,林州行淡淡笑了一下,按了一下對方的肩膀,男演員向他微微欠身,有點受寵若驚的意思,畢竟算到現在能讓小林董主動交際的,也就他一個。

我卻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王瑤在旁邊感嘆出我的心聲,說不知道為什麽,看他對我老板這麽殷勤,總有種濾鏡破碎的感覺,不是那種,不是那種攝政王的光環了,姐,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說,我懂你。

這亂哄哄的場子等得久,我沒有應酬,漸漸無聊起來,視線一掃,卻發現林州行的位置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空了,心裏莫名覺得煩,就和王瑤說,我出去透口氣。

躲進消防通道,打算點根煙,打火機啪嗒一響,聲控燈一亮,我才發現這黑漆漆的通道裏面還有個人,輪廓一出,我嘆了句不巧,怎麽偏偏是林州行。

要是沒進來還好,現在腳已經踏進來,再退出去就顯得很刻意。林州行松松地靠在墻上,不知道在發什麽呆,應該是好久都沒有動過,不然聲控燈也不會都熄掉了,他居然不是來抽煙的,嘴裏裹著個什麽東西,微微瞇起眼睛,緩慢地擡起頭,望著我。

其實是有吸煙室和休息室的,只是人一定不少,我不想去,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人,更沒想到會碰到他,站在巨大的垃圾桶旁邊,我們兩個的穿著氣質都和這個黑黢黢的地方格格不入。

隔著這麽近,我才看清他身上帶著的一套淺金色配飾,項鏈、胸針和袖扣,線條纖細,顯得脆弱柔美,點睛處都鑲嵌著一滴小小的紅寶石,和他手上一直帶著的第二枚戒指呼應了起來,他本來就白,又穿淺色,整個人像一道冷冷的月光,靜靜地灑在墻面。

我懶得和他客套,一句話也不想說,就在他的目光洗禮下點燃煙卷,林州行突然開口道:“怎麽開始抽煙了?還抽這麽烈的。”

他既然開口了,我不理他也不好,於是說:“偶爾抽,沒有什麽癮,剛到美國那一年我爸病情不穩,治療壓力大,總要守夜,就提提神。”我把手裏的 CAMEL 煙盒亮給他看,笑了笑說,“可能是家族口味遺傳吧。”

林州行輕輕說:“現在壓力還大嗎?能不抽就不抽吧。”

他這話說得很輕柔,恍惚間有幾年前的影子,好像只是純粹地擔心我似的,說話間伸手遞過來一個東西,我接過來一看,是一枚話梅,附著一張卡片,卡片上那個男演員的簽名,墨水還很新,是他剛剛要來的。

我楞了幾秒,心弦微動,其實他很細致,也總是記得我無意間說過的許多話,我卻粗心很多,常常察覺不到他的用心。

林州行目光融融:“我記得你喜歡。”

“現在已經不喜歡了。”

“什麽時候?”

“就在剛剛。”

但我還是收下了。

這煙很嗆,我狠狠吸了兩口,感覺腦子發麻,整個人都清醒得不行,看著手裏這枚話梅,笑了笑說:“我以前是挺天真的,還幹過這種蠢事,現在想想,有什麽用呢?香煙能提神,話梅也能,但人家需要的是什麽就是什麽,強求不了。”

一揚手,我把這枚話梅扔進了垃圾桶,然後熄掉香煙,拍掉手上的一點煙灰,笑道:“林董,我先走了。”

林州行沒再說話,但是也沒有其他動作,我故作瀟灑地走出去幾米,又忍不住回望兩眼,我看見林州行彎腰下去翻找,從垃圾桶裏面重新撿出了什麽東西。

應該是那枚話梅,我深吸一口氣,壓抑住翻騰心緒,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種感慨而已。

對,曾經的林州行,煙掉在地上就扔掉不要的林州行,冷情自傲的林少爺,身居高位的林董事長,翻垃圾桶撿回了一枚話梅,可這又能代表什麽呢?

他只是在懷念過去罷了。

但是我挺難過的,回深圳這麽多天,我第一次對自己承認,其實我挺難過的。

每個人的現在都是由無數連續態的過去所組成的,我們糾纏十年,我做不到對他心如止水。

可是已經有過的錯誤,也不能再重覆一次了。

回到席間,我把簽名送給王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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