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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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憶有時候是一種主觀感受,有時候一種客觀播放,但城市的變化能夠幫助你掩蓋這一點 】

——

算著時差,加州那邊剛剛清晨,老鄧就迫不及待地打電話過來,我跟他說談判可能需要一段時間,讓他別急,我想了想,決定把真實理由告訴他。

因為……是林州行。

老鄧好像並不是很意外,而且還有點高興。

我問為什麽。

小林一直在和我們合作啊,我爸居然說,這幾年都是,百樂是大客戶,當年重新恢覆生產之後的第一筆訂單,也是小林介紹來的。

什麽?我有點懵,我怎麽不知道?當年我明明交給陸鳴東善後了,怎麽會是林州行?

一提小林你就不高興,就沒和你說,你媽讓我少提!再說公司的事,你姑父在管,我和你說什麽。

聽我爸叫得這麽親熱,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別扭又難受,故意問,那你要不把友達就賣給他好了。

那……我爸噎住了,痛心地說,那不行。

不行能怎麽辦,我說,我們的資金實力能和現在的百樂比嗎?人家是大公司,想吞並我們一個小廠子不是輕輕松松。

友達不一樣,我爸一把年紀了學會了哼哼唧唧地耍賴,你多談談,多和小林談談。

我正要去深圳。

去深圳好,我爸一改焦急態度,嘿嘿笑說,你們慢慢談。

我突然覺得很煩,隨便又說了兩句掛了電話。

國內我已無處可去,隔天我就上了去深圳的飛機。

二姐曾經說,深圳這個地方敗我桃花,和我相克,最好不要再去,我當時笑她玄學迷信,如今想來卻是一語成讖。

這是個高速發展的城市,每一天都在變得不同,永遠不缺年輕面孔,暗色黃昏下面,我看見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

人在故地重游時總是會有些感慨的,回憶有時候是一種主觀感受,有時候一種客觀播放,但城市的變化能夠幫助你掩蓋這一點,車道更寬,街區更加繁華,百貨商場上永遠掛著最新的海報,沒有一點舊的痕跡,沒有一點舊的時光。

透過車窗的反光我看見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臉,長久地與自己對視,然後目光慢慢地穿過玻璃,看著逐漸退去的陌生而嶄新的店鋪和街道,城市沒有離開,但是卻換了樣子,我雖然再次來到這裏,卻再也不是為了舊事。

雖然不知道要在深圳待多久,但總之肯定不長,不過也肯定不短,所以我決定還是去住當初林州行的那棟房子,時至今日我已經是全然的理直氣壯了,一點點抱歉和愧疚都沒有,說好了送我的,也過戶了,房本上寫得是我的名字,我想住就住。

而且我想到林州行有可能也住在裏面,但是不重要,讓他走就是了。

不過我也不至於那麽過分,我已經想好離婚時候的財產分割可以去掉這棟房子,我就不要了,這裏面是他的成長回憶,而有一些……對我來說,可以不必想起的事情。

我拎著一個簡單的小箱子進了院子,一眼就發現當初被撞碎的護欄居然一直都沒有修覆,幾年過去已經和新長出來的灌木野草糾纏在一起,導致地面車庫的護欄只有完好的半邊。

我不知道林州行留著這個狼藉現場是個什麽行為藝術的用意,因為顯然他就住在這裏,但卻一直不處理。

車庫裏面停著他的車,一看就是林州行的車,雖然不是當年那輛,但總之還是路虎。

他還真是從一而終。

鑰匙掏出來卻沒有作用,林州行換了密碼鎖,我放下箱子思考了一下,果斷摁下一串數字——我的學號,這一招已經用了多少遍,我再上當那就是個傻子——居然錯誤,我有點怔住了,隨後自嘲地笑了笑。

幾年過去,沒想到我也變得這麽自戀了。

但門口的響動和異常大概引起了屋內人的註意,很快有腳步聲響起,來人首先是謹慎地通過貓眼看了一會兒,突然又一把拉開門,猛地撲進我懷裏。

嚇了一跳,我本能地抱住了。

“嫂嫂!”

九歲的孩子,抱起來還是軟軟的,珊珊的確長成了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往林舒琴的模子那個方向去了,還有三分像林州行,個子很高,已經到我胸口了,揚起臉來眼睛亮亮的一笑:“嫂嫂你終於回來了!”

我有點適應不了,且不說我之前見她的時候,她只有這麽點,現在猛然這麽高了,再說那時候的最後一面,她的態度也不是這樣,明明哭著不讓我靠近來著,雖說不要和小朋友計較,但突然如此我也轉換不過來,還有這個稱呼?

這個稱呼是怎麽回事?!

我有點尷尬,實在沒想到他妹妹也住在這裏,那這樣我也不好把他和他妹妹都趕出去,於是馬上改了主意打算去包酒店,抓住行李箱拉桿就準備走,暫時忽略掉那個稱呼,胡亂打了個招呼,勉強笑了笑說:“珊珊,好久不見呀。”

我拔腿——就被這孩子抱住了,拖著就往屋裏走,我不好擰著她的勁兒,只好先進去了,林意珊興奮地朝廚房嚷著:“哥哥,你看呀!”

那人便轉過身來。

雖然說這個屋子裏面出現林州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我的視覺在捕捉到廚房的背影再傳輸到大腦進行分析的時候,完全不認為那個人是林州行,還以為是珊珊的家教或者陪伴老師之類的。

他穿著一套布料柔順的灰色家居服,半卷起袖口在剝豆角,像剛剛畢業的男大學生,或者幼兒園的生活老師,而且——

林少,豆角。

這兩個東西到底是怎麽被放在一起的。

但林州行一轉過來他臉上的那個表情就很熟悉,是他慣常忍不住的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知道我會來這,一定如此。

我被激起鬥志,雖然現在的林州行並不像前幾天我們剛剛重逢的時候那樣,是一副完全沒有攻擊性完全無害的樣子,但是我很有攻擊性。

我說:“既然你們住在這裏,那我另外找地方好了。”

“我們不住這裏。”林州行睜著眼睛說瞎話,“只是過來過個周末,等一下就走。”

他妹妹絕對也有他們林家的基因,在完全沒有被暗示的情況下無師自通地猛點頭:“是呀,我明天要上學了,要回家去。”

林州行看著我說:“我們馬上就走,你別走。”

珊珊抱著我的胳膊搖了搖,扁著嘴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真是好可憐,我後悔我還是缺少一副鋼筋做的鐵石心腸,此時此刻想不出什麽強硬話語反駁,楞楞地說:“哦。”

又很尷尬,就補了一句:“那好吧。”

林州行得寸進尺,又問:“那我們能吃個飯嗎?吃完飯再走。”

我僵硬地說:“行。”

然後他笑了一下,轉身回了廚房。

小姑娘微微偏偏頭看我,甜甜一笑,又叫:“嫂嫂。”

我還是很難適應,渾身不自在地蹭了蹭鼻尖,輕聲商量著問:“珊珊,你以前怎麽叫姐姐的,還是那樣叫,好不好?”

“小清姐姐。”珊珊小聲叫了一聲,但是細軟的手指輕輕地纏過來,大眼睛望著我,“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我趕緊說沒有。

“我那時候還太小了,是小朋友。”小姑娘貼著我輕輕地說,“姐姐,你原諒我,好嗎?”

“當然。”我鄭重地點頭,捏了捏她的小臉蛋,“我也沒有生你的氣,我們還是好朋友。”

母親去世,手足爭鬥,父親入獄,想了一遍她曾經經歷過的變故,即便是大人也很難有多麽強韌的心智,但值得欣慰的是看起來林州行把她養得很好,能感覺到性格變了很多,還是很乖很親人,但是沒有原來那麽安靜懂事。

九歲已經是個小大人了,珊珊點點頭說:“那你就是生哥哥的氣。”

我不能否認,但也不想肯定,就說:“也不是這麽說,你還是小孩子呢,不懂。”

小孩反而特別認真地說:“我懂。”

我真的招架不住小孩子,起身跑了。

林州行在廚房剝蝦,挑挑揀揀,把一盆活蝦拿到水龍頭下面沖,單薄的背上凸起兩片飛揚的蝴蝶骨,他雖然痩但是有肌肉,露出來的小臂的線條很好看,流暢地隱入挽起的袖口,戒指很細致的摘下來了,放在一旁。

看起來做得很熟練,細長的手指拈著一只活蝦,在尾部掰斷,直接拉出蝦線,隨後三指一擰,攪斷蝦頭,滑溜溜地甩進旁邊的碗裏,我看著這一幕,看了好一會兒,說不上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心情。

以從前林少的嬌氣程度,一點腥味都不能聞,生肉根本不沾手,碰都不可能碰的,看來世無定事,人是一定可以改變的,無論是往好的方向,還是往壞的方向,都有可能——也許變了,但是變得不多,我看見林州行一處理完蝦就去摸不銹鋼肥皂去掉異味,這樣還嫌不夠又去洗手,擰起眉頭輕嘖一聲,忽然就覺得好笑,又很有趣,自己都沒察覺到嘴角彎了起來。

林州行終於發現我在看他,視線挪過來,我立刻收起笑意,他卻笑了笑說:“看什麽?”

我淡淡地說:“稀奇,所以觀賞一下。”

林州行說:“我也想學著照顧人,所以試了一下,以前總是你……”

“別提以前的事。”我打斷他,林州行頓了一下,很安靜地點點頭,“好。”

然後他不說話了,就是真的完全不說話的那一種,但是神色很平和,有條不紊地備菜,往蝦碗裏倒上澱粉,空氣寧靜,只有很稀少的器材磕碰聲,這讓我無所適從。

我現在比較適應和他劍拔弩張地講話,比如前幾天重逢初見的那個氣氛就很合適,若不提以前只論以後,那我們能聊的事也不多——要麽是友達收購,要麽是離婚,但以眼下的場景來說,我根本就說不出口。

“你陪珊珊看電視行嗎?看英語頻道,有單詞聽不懂還可以問你。”林州行終於開口了,語氣很輕柔,我無聲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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