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自顧不暇

關燈
【 也許陸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但如果陸家成為了不得不選的那個,那麽它就是一個好的選擇 】

——

“百樂能收購友達嗎?可以暫時不註資。”

林州行很輕易地就能聽懂我要說什麽,所以他也很直接地問:“全資嗎?”

“不。”我楞了一下,其實沒跟上他的思路,但下意識否認了, 如果全資收購,那友達就徹底賣給百樂了。

“那就部分收購?給多少股份?我要主控權。”

我再次搖頭:“不行。”

這是爸爸這麽多年的心血,他不會接受的。

“那叫入股,不叫收購。”林州行糾正我說,“所以你希望百樂對外宣稱收購,實際上並不實控,還是由你父親實控,是嗎?”

“是。”

“一個上游的加工廠,年營收又不高,在這個時候宣布收購對百樂完全是負面消息,這是沒有價值的交易。”林州行說,“何況連主控權都沒有,我根本沒辦法和董事會開口。”

說實話,雖然我沒有篤定的信心,但也沒想過會被如此幹脆的拒絕,連討論空間都沒有,我有點著急,滿心只聽懂了“沒有價值”四個字,於是我脫口而出道:“那我拿蘭堂的股份和你換,行不行?”

林州行吃驚地看著我。

我以為是我說得不夠清楚,又或者他沒有聽懂,於是著急的補充說:“友達是老鄧一手創建起來的,像親生的孩子一樣,我不想逼他賣掉,所以我把蘭堂的股份還給你,好嗎?你保住爸爸在友達的股份,這筆交易是超值的吧?可以嗎?”

林州行難以置信,很長時間沒有說話,開口時用一種很奇怪的音調和語氣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肯定地說,“我想要救友達。”

“你在友達又沒有職位沒有股份,你用什麽身份出面談判?蘭堂的股份和這筆交易又有什麽關系?”林州行露出那種很頭疼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簡直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他又在拐彎抹角的暗示我蠢,我忍耐道:“那你告訴我該怎麽辦。”

“現在友達的問題,是大量訂單被撤,原料又已經支付,用於生產的現金流斷裂,信用逾期,供應商銀行逼款,對吧?”林州行道,“所以最好的辦法,是百樂出面吃下這一批訂單空缺,給出空間讓友達能夠在下一個周期拓展真正意義上的客戶,而不是李澤平帶來的這一批泡沫。”

這個方法要是能行得通我早就提了,我疑惑道:“但是百樂現在能付的出定金嗎?”

林州行果然道:“現在不能。”

“那你這個辦法根本就不叫辦法!”我皺眉忍不住提高一點聲調,“友達缺的是現金,我們熬不下去了,再這樣下去就只能賣房子了!”

“那就去賣房子。”林州行殘忍而平靜地說,“你沒見過我賣房賣車的時候嗎。”

我這才徹底明白了他的態度,像一桶冰水從頭澆到尾,輕顫著聲線確認:“所以你不想幫我們。”

“我會幫你,但不能是現在。”林州行看我一眼,“你要等。”

他這個態度讓我氣極反笑:“等什麽?等你施舍嗎?”

“現在所有人都只能靠我,你還要繼續鬧下去嗎?你手裏的蘭堂股份還值錢,是因為百樂撐著我撐著!”林州行被我激怒,厲聲道,“百樂的股價如果跌穿,你我都會破產!到時候你去求誰?”

輕輕吸了一口氣,我讓自己平靜,然後說:“我明白。”

“我明白對你來說百樂是最重要的,唯一重要的。”我說,“但是林州行,我也希望你明白,即使比較起來友達是無足輕重的,可是它也有它的意義,你把百樂視作林家產業,同樣的,友達是我們全家的事業,我們會拼盡全力拯救它。”

林州行垂著眼睛看我一眼,冷冷道:“你根本不明白。”

“我找你幫忙,是因為我以為你會顧及情分。”我不管他回答了什麽,在想什麽,而是繼續說了下去,“當初山窮水盡的時候,爸爸借錢給你……”

“罵我忘恩負義是吧?”林州行打斷道,“我沒還嗎?利息我按年息算的,白紙黑字,借條是你親手撕掉的!我再說一次,只要不是這個時候……”

“所以我沒有找你要錢!”我也打斷他,我們兩個都緊盯著對方,急切地想要說完自己想說的話,“甚至都不需要百樂出面吃下訂單,只要你肯出面站臺……”

“那些都是次級品牌商,十八線!百樂一輩子都不會和他們合作!”林州行搶過我的話,“不然李澤平為什麽會挑那一批名片給你姑父,不然他們為什麽願意花錢下自己根本不需要的訂單!”

“那就讓百樂收購友達啊?”

“怎麽解釋這筆交易?為什麽?我向董事會提案,入股一個遠在一千公裏之外莫名其妙的加工廠,劣質資產,四個億負債,還要做成收購消息,又不肯接受全資,又不給主控,鄧清,我怎麽解釋?你要我和董事會說,只因為你……”林州行指著我道,“只因為你睡在我旁邊,是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動作快過腦子,我撲上去狠狠給了他一巴掌,眼淚是後來才滴下來的,但是我根本不想哭,因此直接抹掉了,我吞下喉間的一口酸澀,咬牙道:“就算你不想幫忙,就算友達不配我不配,你也不必用這種話來羞辱我。”

“我不是在羞辱你。”林州行慢慢地說,他頹然地靠下去,臉上還帶著一道紅痕,閉了下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睜開眼道,“我是在求你不要再逼我了。”

他靠在那裏,揉著頭發,慢慢地說:“我沒有想到過你們家會這樣出事,所以現在百樂更不能出事,你可以罵我忘恩負義,但你要給我時間。”

視線一直落在地毯的某個角落,他用一種疲憊的氣音輕聲呢喃,不知道在和誰說話。

“別逼我了,給我一點時間。”

心疼,心酸還是心軟?

我不知道,但是我覺得好難過。

“我不是想逼你。”我對林州行說,“我們會自己想辦法的。”

拍賣行的鑒寶師小心翼翼地帶著白手套,動作十分輕柔,我這麽一個大活人站在眼前,他卻只看著戒指,終於將戒指放在黑色天鵝絨手帕上,掌心合攏欲言又止道:“女士,您確定要寄拍嗎?”

我從他這個表情裏面看出來一些勸誡,於是問了句為什麽。

“這是林家的戒指。”鑒寶師簡短地說,然後沒有後文,他的意思是既然他認得出來,那麽懂行的人都認得出來,我微微詫異,訕笑道,“這麽有名嗎?”

“這顆紅寶石是從瑞典皇室的一件珠寶上拆下來的,當年拍出天價,轟動全港,後來被林老先生收給愛女,做成了這枚戒指,您手上的這枚的確是真品。”

他很專業,不管猜沒猜出我的身份,都沒有透露出半分揣測,我問道:“如果寄拍,一定會被認出來是百樂林家,是嗎?”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而是說:“有眼力的人不少。”

見我沈默許久,他又問道:“女士,您考慮好了嗎?”

“我再考慮一下,謝謝。”我勉強笑了笑,收起戒指,鑒寶師依依不舍地看了這戒指最後一眼,好像要和它隆重的告別一下似的,見我毫不顧忌地把戒指盒子直接扔進包裏,露出了一種痛心疾首的表情。

“女士,如果您考慮好了要寄拍,請一定要選擇我們。”

我倉促地應下了。

這些年存下的一百多萬都已經打回了家裏,我猶豫再三拿出了這枚戒指,原本也沒有想好,幾經糾結還是拿不定主意。

說不好這是我的東西還是林州行的東西,就好像蘭堂,我是大股東沒錯,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實控人還是林州行。

當初來深圳,林州行說除了百樂,他有什麽,我有什麽,現在看來他沒有食言,可我卻也沒得到什麽。

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差錯,又或者從一開始就不對,感情談得一塌糊塗,合作也虧得身無分文,爸爸也因為我被林平舟坑成這樣,我突然特別難過,但是眼眶幹澀得很,根本哭不出來,我走在街上,茫然地在公交站的等待區坐了一會兒,看行人們匆匆來去。

不是上班的節點,車站的人並不多,天灰蒙蒙的有點小雨,地面一層薄薄濕意,樹葉都被洗得發亮,一輛接一輛的公共汽車駛進站臺,又在一片熱鬧有序的聲響中離開,我坐了很長時間,下定了一個決心。

我勸說爸爸把手裏的法人股拿出來一部分融資,爸爸同意了,但擔憂的事情並不是股權被分散了,而是怕沒有人收購,其實媽媽早就跑過這件事了,可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接盤,我想了想說,爸爸,你想沒想過面向員工?

老鄧從國營廠出來後,陸續也有一些人買斷下崗,在社會上混一圈混不出來,就投奔老鄧跟著他幹,走過十幾年風風雨雨,說是一起創業也不為過。

我爸一聽我這話就連聲拒絕,我媽半是心疼半是數落地在旁邊道:“還面向員工融資呢,你爸連撤單這種事都不敢講,全憑自己扛著,上個月工資照發不說,獎金都沒有少過!”

“爸,每個人都有權利了解公司現在的處境,作為廠長,你得告知他們,是否願意和公司共渡難關,就看他們自己的決定了。”

火機一響,是我爸在電話那頭點煙的聲音,抽了有半根,才深深嘆了口氣說:“好吧。”

我媽又嚷著:“還有你那些親戚,吃肥肉的時候見人,現在怎麽不見人,早些年貪的錢呢,都給我吐出來!”

我爸惱火道:“別說了!”

“你們別吵!”我卯足力氣吼了一聲,倒把電話那頭的兩個人震得楞了一下,我接著說道,“事情會解決的,都別吵了,林州行已經答應我百樂會幫我們消耗掉這批訂單,爸爸,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維持住生產,先交付近期訂單,等百樂緩過來了,就會有定金到賬的。”

“小林答應了?”我爸問道,“他還好嗎?”

“我……”我說,“我不知道。”

其實很不好。

股東們的意見改了風向,因為陸家正式放出風聲,謀求入股,大部分股東瞬間被其背後的資金實力折服倒戈,毫無疑問百樂是個潛力巨大的公司,挖掘是全球最大的零售市場的萬億級潛力,即使市值萎靡,股東們也沒人想要放手,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願意長久面臨著捉襟見肘的局面。

元氣沒有那麽容易恢覆,從林平舟下臺後百樂心驚膽戰地平賬,勉強走在鋼絲上,股價緩慢爬升,但林平舟的入獄又是一記重創,區區幾天就跌回了之前的價格,甚至更低。

林平舟手裏的股權歸屬就是一柄懸而未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只有確認了這個,市場才能做出最終的反應和判斷,而能夠帶著資金“嫁妝”的陸家,成為了股東眼中最合適最慷慨的接盤人。

股東們歡迎陸家入場,除了林州行。

姚叔是在“老地方”約到我的,我已經缺席了好幾次董事會,對目前林州行的態度並不是很清楚,據說上一次股東大會他用一票否決權駁回了接受陸鳴東入股的決議,然後憤然離席,沒有給出任何解釋。

姚叔說,小鄧總,現在能勸動他的只有你。

但是我能理解他,我說,林州行最討厭趁火打劫的人,陸鳴東給的報價太低了。

“情感上的確很難接受,陸家在一旁游離窺伺這麽久,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姚叔說,“但是小鄧總,你想過沒有,陸家一直沒有出手,偏偏這時候出手,此刻正是他們眼中最好的機會,換句話說,這才是真正危機的時刻。”

“陸家的報價已經是所有人報價中最高的了,超過凈資產的價格。”

“但是百樂這樣的公司怎麽可能按凈資產報價?”

“因為還有林平舟手上的股權等待拍賣。”姚叔嚴肅地看著我說,“這一次,小林董是明牌。”

所有人都知道百樂對林州行來說意味著什麽,法拍在同等條件下股東才擁有優先權,但如果有他人墊價,林州行就只能被迫提高價格。

就算他不同意出讓股權給陸家,陸家照樣可以在法拍的時候與他對峙,這對陸家來說是穩賺不賠。

拍下了,入股百樂,沒拍下,墊高了價格,那就等著林州行籌款借錢,遲早也要借到陸家頭上來,林平舟手中的股份不是小數目,林州行就算賣掉自己手上的全部資產也不可能出得起。

所以他怎麽都是輸,陸家把他逼到了這個位置,讓他不得不點頭。

也許陸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但如果陸家成為了不得不選的那個,那麽它就是一個好的選擇。

百樂的現金流會得到解決,市場樂於看到這種利好,股權被轉讓給有實力的新股東,而不是被分散,陸家也會正式因為入股,而從羅家的搖擺中,完完整整的站到林家來。

但林州行不可能接受,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逼迫著做事,曾經林平舟都沒有做到的事,陸鳴東做到了。

這裏面的利害關系如此簡單,他不可能不明白,他就是不想,沒有人敢去惹他,也沒有人勸得動他,因為林平舟手中的股份,原本是屬於他媽媽的股權。

林州行執念之深,我們都很清楚。

所以姚叔說,小鄧總,也許他只是需要一個臺階。

我明白了,我說,我試試吧。

又收到了馮江的消息,要求索賠半年的工資以彌補他的“精神和名譽損失”,不然就公開蘭堂系統功能的核心算法。

我本來就心情煩亂,遇到這種無理取鬧的神經病更沒有什麽好脾氣,直接轉發給法務讓他們盯著,蘭堂的算法是有專利的,何況入職都簽了保密協議,他要是敢公開,那就直接起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