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對你沒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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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排除掉感情因素,忽略所有人甚至是自己的感受,就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 】

——

走出審訊室的時候,林州行像一個家長一樣在外面等我,站起來先是和郭嘯風握手,寒暄說了幾句,他們交談多次,彼此像是很熟。這個案子跟蹤布線數年,居然能在這樣一個契機令楚雲堂落網結案,也是不易,郭嘯風神色輕松,笑著拿文件夾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以為事情已經全部結束了。”等人走了,林州行忽然開口道,“公訴期會很漫長,徹底查清慶豐坊也要時間,珊珊還在李澤平那裏。”

他頓了一下,皺了皺眉,盯著我看,見我沈默,林州行似乎有點著急,調整了下姿勢,湊近了些,繼續說道:“但是李澤平寧北的證據如果存在的話,幾乎只有可能在汪蘭手裏,最好的結果,就是說服汪蘭,讓她能在獄中供出李澤平,從而啟動寧北的調查。”

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林州行回到了我們之間最熟悉最常規的狀態,說著他的計劃,期待著我給他回應。

如果放在以前,甚至幾周前,我都會認真專註地問他為什麽,問他具體要怎麽做,問他我想不明白的部分,給他時間和空間,讓他解釋之前的種種疑問和誤解,我們從來都是這樣。

從前我有一種錯覺,以為這是一種默契,後來又有一點更深的錯覺,以為這是一種愛意。

但現在我明白了,這是一種安排。

是萬萬夠不上“合作”兩個字的,這只是一種安排,一種上下級雇傭關系,既然是雇傭關系,那麽只要雙方協商一致,就可以解除勞動合同。

我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來看著他,我覺得我現在只有平靜和疲憊,沒有責問沒有怨懟,但是他從我眼裏看到了什麽我不知道,只見他有點惶然地疑問道:“清清,你怎麽了?”

“沒怎麽。”我回答說,“對我來說,事情就已經全部結束了。”

林州行語氣柔和,似乎是安撫:“我知道你很生氣,但當時沒有時間,現在也沒有時間,等事情結束……”

“你永遠也沒有時間,你的耐心從來都不用在我身上。”我直接打斷他,又重覆了一遍,“對我來說,現在就已經全部結束了。”

“為什麽。”他瞇起眼睛,神色冷下來,語調是向下的,這不是一個問句,但我現在早就不在乎他是不是在生氣了,幾乎是刻意且故意的,我朝他笑了一下。

“這不是你所希望的嗎?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不要亂跑什麽都不要做嗎?”

我承認,這是一句情緒化發言,但這句發言背後是有訴求的,是我最後給他的機會,但林州行選擇跳過這個訴求,直接下了定義,他說:“你這是在賭氣。”

“呵。”我諷刺地笑道,“你看得出來就行。”

“即使你什麽也不做,我也不會怪你。”這世上真難得還有林州行這種把表白說得這麽冷淡這麽難聽的人,“我沒有強迫過你參與我的計劃,幫不幫我也從來不是我愛你的條件。”

“對,你說得對,完全是這樣。”我們達成了共識,“你沒有強迫過我,都是我自願的,那我現在不自願了,可不可以?”

林州行死死盯著我,緊緊咬牙,突然冷笑一聲,說:“不可以。”

他一步一步逼近我,極有壓迫感的俯身下來,形成一個封閉的空間,褐瞳鋒利而淬亮,壓著嗓子帶著微微的沙啞和狂熱:“你也太天真了鄧清,曾經給了你那麽多機會你不走,現在要扔下我跑掉?晚了!我們早就是利益共同體,還以為自己能置身事外嗎?”

“那是你的利益,不是我的!”

“糾結這些文字游戲有意義嗎?!蘭堂的股份你沒拿嗎?汪蘭拿你威脅我要的是什麽東西,我承諾給陸鳴東的又是什麽東西,都是我一個人的利益,是嗎?!”他稍稍厲聲,有些煩躁地半瞇起眼睛,舔了一口嘴裏的虎牙,看起來有一些更直接更“林州行”的話被他自己吞了下去,我推開他,拉開一點距離,輕輕吸了口氣。

“沒意義。”

“你不如直接告訴我需要我做什麽。”我說,“我都接受,我都聽你的。”

林州行有點猶豫,站定了看我兩眼,他剛剛氣勢十足,卻在此刻又小心翼翼,斟酌著詞句說:“魯寧劃給李澤平的款項雖然不多,但時機敏感,可能需要有人為此負責,不然不好交代。”

“我來交代。”我平靜地點頭說,“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接受任何處分。”

我態度轉變的突然,他楞在那裏,居然問了一個好傻的問題。

“你不生氣了?”

“沒什麽好氣的。”我對他說,“林州行,我現在對你沒有期待。”

一大早就有不少待辦,我看著屏幕上一排郵件紅點還在頭痛,百樂前臺的電話就來了,說是找我的,稀奇事,找我怎麽會打到百樂的前臺去?

“鄧總,忙線上有人在等,請問能幫您接入嗎?”

“誰?”我順口一問,隨後不過幾秒便明白過來,和劉佳說,“如果是陸少的話,禮貌客氣一點,回絕他吧。”

“好的,鄧總。”

過了一會兒,劉佳又問,“他要求訪問,可以嗎?”

“我不在總部。”我回答說,“我在蘭堂。”

“哦,好的,那我和陸少說一下。”

從東南亞回來之後,我拉黑了陸鳴東,拒絕他從其他渠道的試圖聯絡起碼已經有五次。他說他要給我道歉,我覺得並沒這個必要,我仍然感謝他,但他不欠我,我也不欠他的,無論如何,陸鳴東救了我,這是事實。

但陸鳴東的確也因為我當初信任他而借機和林州行開價,要求以四折價格收購百樂百分之二的股份,交換條件是陸家會一路保護我的安全,這也是事實。

最後的結果很難在三方取得什麽一致,林州行認為陸家把事搞砸,一切免談,陸鳴東認為結果是好的,交易應該繼續,而我清楚的認識到了無論在他們誰的眼裏,我都只是一個工具。

但我是人,老娘他媽的是人。

剛讓劉佳拒了陸鳴東,王瑤的電話又神經兮兮地打過來,用那種地下黨接頭的語氣說:“姐,你小心一點,小林董自己去地庫開車了,又不說去哪,肯定是去找你的。”

“哦。”我說,“我就在蘭堂,他要來就來,難道我還要躲他?”

“啊……不是,我想說你們不是在那個……冷戰嗎。”王瑤支吾著表達衷心,“我給你通風報信。”

“謝謝你瑤瑤。”我笑了笑,用很輕松的口吻說,“沒有冷戰。”

百樂和蘭堂隔得本來就不遠,說話間林州行在一片“林總早”的問好聲中徑直跨進辦公室,他最近架子越起越高,很有大老板的氣勢,之前那副疏離溫和懶洋洋的姿態不見了,走路都像一陣風——確實也是應該忙的,我自認能力不足,也因財務事件接受了集團處分,從常務副總調整至副總,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管理蘭堂上——於是林州行只能自己頂著,再加上林平舟持續的壓力和郭警官那邊時不時要求配合,休息時間幾乎被壓縮不見。

我都沒見過他怎麽回來睡過覺,回想一下上次見面的情形甚至都想不起來,但他現在即使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我也不會有一點波動,關我什麽事呢?

我的視線沒有移動,林州行沒有開口,我說:“敲門。”

他今天沒穿西裝,大衣裏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漆黑的發色遙相搭配,襯著一張蒼白的、冰山一樣的臉,看起來心情不好很不好惹的樣子,但脾氣意外地很不錯,竟然退了回去,曲起食指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

“我還在嘗試說服汪蘭,但她不肯。”他開口說,“我沒有同意股份分割的方案,李澤平現在停止了提供珊珊的任何消息,他提出了其他要求,要求在百樂內部擔任職務。”

我把視線從電腦屏幕上移開,看了他一眼。

“只要他進來,就會有人靠攏,隊伍亂了,管理就會有很大困難。”

“局面棘手,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他低聲說。

好,又來這招,你林州行還會不知道怎麽辦?

“嗯。”我說,“所以要加油啊林董。”

示弱失效,林州行道:“你要跟我冷戰到什麽時候。”

“沒有冷戰啊。”我攤手說,“來,你問我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隨便什麽問題。”

他遲疑的看著我,舌尖掃過下唇,完全搞不清楚我的用意,這副表情在他臉上陌生,對我而言可太熟悉了,大多數時候我不就是這副茫然表情嗎?風水輪流轉,享受知情權話語權主導的感覺當然很好,我早該這樣。

他不想開口,林州行不喜歡做這些讓他猜不透目的和結果的事,但他又對自己自信,不覺得我能賣出什麽他看不明白的關子,因此僵持,所以我催促道:“問啊。”

“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

“所以呢。”林州行馬上反問道,“你什麽意思?”

“你看,有問,有答,溝通順暢良好。”我耐心解釋道,“沒有冷戰。”

他當然不能接受這樣被耍,但忍住了自己的脾氣,咬著後槽牙低聲道:“有意思嗎鄧清。”

“太有意思了。”

我收起裝出來的一點假笑,垂了下眼睛,靜靜道:“我只會上班,只能站在局外,我幫不了你,既然情感撫慰是不太重要的東西,那麽我也收回,你在做什麽要做什麽,不用告訴我。”

“那如果我需要你呢?”

“你需要我做什麽,就直接說,我會去做。”我不認為他說的“需要”是一句完整的句子,或者某種模糊的情感表達,顯然每一次林州行的“需要”都有一個具體的“指向”,一個事務,或者說,一個任務。

我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一點,不再有任何的不甘心,人不能既要又要,林州行說得對,因此我說:“我們是利益共同體,我當然配合你。”

擱置爭議,共同開發,既然信任、感情和愛是拉扯不清說不明白的東西,那就讓我們都理智,理智多好啊,非常有利於在混亂的局面裏幹凈利落的直面問題,以及解決問題。

我稍微有一點理解林州行當初在面對我和宋霞的事件中驟然表現出來的抽離了,只要排除掉感情因素,忽略所有人甚至是自己的感受,就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

那麽,我現在的局面是,我手持蘭堂股份,還能隨時兌換成百樂股份,由林董事長提名,董事會全體通過,任命為上市集團公司的副總,名下有深圳核心地段房產一套。

因此,林州行若出局,我就出局,從這個角度上講,我沒有和他作對鬧別扭的理由。

百樂股價上漲,我手中的資產才會繼續升值,林平舟如果卷土重來,林州行被踢走,我更是得不償失,已經付出了這麽多,我不能什麽都拿不到。

因此小林董的計劃,我當然要配合。

再從情感邏輯講——不,沒有情感邏輯,不確定是不是一種保護機制,又或者是沒有力氣,再說也沒有時間。感情關系是一種奢侈品,只有擁有足夠多的時間和精力,才能坐在咖啡桌旁調情,足夠松弛,才有餘力溝通。

像高負荷運轉因而過載停轉的機器,我把面對林州行的所有波瀾都封閉起來,只想緩慢的修覆自己,我不想覆盤,也沒有時間覆盤,沒有更多的內心獨白,也不想直面我們之間的關系,這個狀態是瞬間發生的,就在那天的審訊室外,忽然的一個瞬間。

機器過載了就會進入休眠模式,就在那個瞬間,“嗡”的一聲,發動機的轟鳴停了下來,四周都很安靜很安靜,林州行的質問就橫兀在那裏,不由分說地撥正我腦中理智和情感的指針。

有意義嗎?

爭執信任和付出有意義嗎?

沒有的。

利益才有意義,才最實際。

所以我不再會說“我對你很失望”。

我會說“我對你沒有期待。”

也許在一切都結束和塵埃落定的時候,我們可以再好好談談,但絕對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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