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暗處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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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條方巾上洋溢著奇異的香味,我慢慢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 】

——

我在陸家的酒店住了兩天,確切來說是躺了兩天,哪都不想去,泡澡喝酒,偶爾拉開窗簾吸收下光合作用,陸鳴東給了我一個臨時手機,只存著他的號碼,但我並沒有需要聯系他的理由。

有的時候,也想起林州行。

好像不看見他就不會被他影響似的,我覺得我的腦子現在才算真正清楚,從不管不顧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其實他說得很對,我不該亂跑——有我的位置嗎?那是他的私事,他的妹妹,和他的父親,他不讓我插手,我就不該頭腦發熱上頭——但他仍然不該關著我。

無論從哪個角度反思,都是林州行可惡。

難道他完全不考慮百樂的經營和蘭堂的事務嗎?我怎麽說也是百樂的常務副總和蘭堂的董事長,就算剝掉感情上的拉扯不談,他憑什麽關著我?就算裁員還要發郵件通知呢,他走流程了嗎!

林州行那句刺耳的話又響起在耳邊,每每都讓我覺得心口發疼,但人痛得多了就會習慣,進而麻木,我想了兩天,已經能用一種客觀冷靜的第三方視角去看他說的那句疑問。

——情感撫慰就是這麽重要的東西嗎?

當然!有誰比他林州行更清楚嗎?他在明知故問,這不是一個問句,這是一句諷刺,諷刺我沒有他理智,沒有他冷靜,沒有選擇他選的那個“最優解”。

他清楚得坦蕩而可惡,明明能夠理解你,但是選擇否定你,所以他的無動於衷才傷人,連自欺欺人的可能性都沒有,我無法忍受他的傲慢。

熬不下去的時候,發瘋要進局子的時候,是誰救了他,亮哥姚叔 Wilson 給他的關註和支持,他敢說沒有用嗎?

他只敢來傷害我,我自嘲般地在心裏冷笑一聲,繼而嘆息。

不正是我自己親手給他遞上尖刀,讓他拿著我對他的愛來刺傷我,挨打要立正,我認。

該負責的事情我會繼續負責,可我不會再掛心他妹妹的事情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手機上收到陸鳴東發來的航班時間,是明天清晨,還有一句抱歉,他並不能來在我的意料之中。

算一算陸鳴東也有許久沒有回過陸家的大本營,各項事務,只怕他還有得忙,此行我已經受益良多,不想再麻煩他,我回覆了一句很禮貌很客氣的話。

熱帶地區晝夜等長,天亮的很早,也許是心神不寧,我始終覺得睡夢中有人敲門,迎著晨光熹微,我緩慢地拉下眼罩,揉了揉眼睛,分辨了一會兒夢境和現實的邊界,就聽到兩聲確認——酒店的高檔木門被輕輕叩著,的確是有人在敲門。

床邊沒有鬧鐘,房間內也沒有掛鐘,手機扔在很遠的地方,我懶得找,當下泛起的情緒是愧疚,我想我是睡晚了,因此手忙腳亂地應聲道:“抱歉,請等一下。”

沒有人應聲,但敲門聲卻停止了,這就是門外人的回應。

像是大腦被榔頭猛地敲擊一下,我瞬間清醒,有種毛骨悚然的害怕,我光著腳跑過地毯,從茶幾上拿起手機,時間很刺眼的紮在屏幕上——五點二十分,這不是航班的時間。

門外是誰?

摁平心跳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我墊著腳尖慢慢挪動到門前貓眼,連呼吸都不敢放出一絲,卻看門前空無一人,黯淡的廊燈靜默著投映下一片輪廓,弧光毛茸茸的圓形邊緣詭異地凸起一塊陰影的形狀——有人!

很輕的腳步聲響起,我急忙離開門口,無聲奔逃著從抽屜拿出通訊器,紐扣通訊器因為體積太小,範圍有限,我想起陸鳴東囑咐我的話,嘗試呼叫,但並無所獲,門外那人既不是陸家人,陸家人也並不在附近,我不該出聲的,可現在後悔已經遲了。

那輕輕的敲門聲又響起來了。

很不明顯又極其細微的是,除了敲門聲還有門鎖機械孔中窸窣的齒輪聲,電子密碼鎖偶爾響起的警報“滴滴”聲——這人正在嘗試進來,最後的最後,我只來得及撥通手機中唯一的陸鳴東的電話,塞進被子裏,情急之下,將通訊器一口吞了,塞進舌底——就在這時房門被利落無聲又迅速地撬開,那人影撲進來速度極快,完全看不清動作就狠狠捂住我的口鼻,一整條方巾上洋溢著奇異的香味,我慢慢失去意識,倒在了地上。

破損的水管滴下的水聲。

耳膜被敲響著。

像一滴一滴血淚砸碎在地面,規律的、重覆的、令人煩躁的。

潮濕的、黑暗的、麻木的。

不幸中的萬幸是,綁架我的人並沒有采用很暴力的方式弄醒我,而是等我慢慢恢覆意識,手腳都被綁在椅子上,嘴裏被塞了布團,我輕輕活動了下口腔,嘗試吸氣,舌根觸到一絲冰冷的金屬味——通訊器還在我嘴裏。

幸好,不然這樣徹底的搜過身,就算藏在衣領內,只怕也留不下來。

這是一個廢棄的倉庫,鐵銹味混著灰塵直沖鼻子,我被迷暈時還是清晨,如今早已入夜,老舊的窗子碎了半邊,露出一輪慘白的月亮,那窗子旁邊擺著一張黑黝黝的破桌子,男人正坐在桌前喝啤酒,沒筷子,從那桌子上的碗口大的碟子中一顆一顆地搓起花生米,時不時地望向窗外,又看看我這個方向。

他穿著誇張鮮艷的花襯衫,半敞著胸口卷起了一截袖子,露出從手腕綿延到胸口乃至脖頸處的猙獰青龍紋身來,臉上有一道橫兀在下顎的刀疤,看不出是否是本國人,興致勃勃地吃得津津有味,嘎吱嘎吱的咀嚼聲在空蕩的倉庫中枯燥地回響著。

雖然我的動作幅度很小——我覺得我僅僅只是睜開眼睛而已,男人兇悍的眼神就已橫了過來,我的視線躲閃不及,驚恐地與之對視一眼。

“大佬,醒咗,收貨喇!”

我很害怕,但已經害怕到不會害怕了,因為到現在還不能確切知道發生了什麽、這是哪裏,這些人綁架我的目的是什麽,所以對當下情況的應激反應壓倒了害怕,反而保持了一種奇異的鎮定。

我一邊飛快地思考著各種可能性和與之匹配的方案,一邊極其緊張地等待著接下來的事態發展,想要盡快掌握更多信息。

隨著男人高昂粗獷的一嗓子通報,倉庫大門應聲而開,月色緩緩流入,在地上鋪開一張白布,為首的男人又瘦又高,穿著極為嚴謹精致的條紋西裝三件套,卻畢恭畢敬的微微彎下腰扶著門——他原本不用親自做這件事的,打手跟在他身後形成半個包圍圈,幫忙拎著手杖等物,顯然他地位卓然,並不是個小人物,但他並不是真正的話事人,恐怕讓他親自開門的那個人,才是授意綁架我真正的罪魁禍首。

隨著男人和他身後的老大慢慢走進倉庫,我一點一點看清了他們的臉,無比震驚,男人臉上的金絲眼鏡和陰鷙眼神都讓我無比熟悉。我認識這個人,雖然只有一眼,但是那種令人渾身不適的寒冷感卻久久不能忘懷,這是慶豐坊的老大楚雲堂!

所以,能讓楚雲堂俯首低頭的,就只能是那個毒蛇一樣的女人,高跟鞋的聲音擊打在水泥地面,巨大的空腔不斷地放大這陣“篤篤”聲,汪蘭妝面濃艷,施施然朝我一笑:“小清,好久不見。”

她泰然自若地向我走來,在我面前停下,根本不用任何示意,楚雲堂只望向旁邊一個眼神,就無聲而快速地在背後放下來一張扶手椅。她穿著一身織錦緞孔雀藍旗袍,發髻高高盤起,手指上帶著一顆碩大的藍寶石戒指,輕輕擡了擡。

楚雲堂點頭,過來取掉我嘴中布團,我猛咳兩聲,還想幹嘔,咬緊牙根忍住了,卻忍不住眼角發紅,生理性的淚水溢了出來,但我抵緊舌根一聲不吭,不能讓他們發現我嘴裏還含著東西。

她的友好招呼沒能得到回應,汪蘭不計較,笑了笑,並攏手指伸平,欣賞著自己的戒指,慢悠悠地說:“阿楚請你來的方式呢,可能不是很禮貌,但是我們也沒辦法,實在是來不及了,總不能等你回國,國內呢,沒有這裏方便,很多事情不好談。你放心,只要林州行配合,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她想要林州行配合什麽?錢嗎?還是她也想要百樂的股份?

汪蘭突然站起身來,我後背一緊,渾身發冷,僵硬著無法動彈,任由她涼絲絲的指尖滑過我的臉頰,像蛇信一樣嘶嘶作響,觸及到的地方都是一陣戰栗,汪蘭輕輕笑著,俯身下來在我耳畔嘆道:“別怕。”

她的眼神黑洞洞的,又嫉妒又怨毒,偏偏要勾著嘴角做一抹偽善的同情笑容:“林州行和那個老東西可不一樣,他很愛你,不會不要你的。”

“你好可憐啊,小清,林家的爛賬,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呢?”她笑著,接著說了下去,“可是自古以來老子的債都是兒子還,是不是?老東西太狡猾捏不住,只能找他兒子呀!”

她望著我,很滿意地欣賞著我控制不住的戰栗和驚恐的眼神:“這副模樣太惹人心疼了。”她轉頭對楚雲堂道,“阿楚,都拍下來沒有?”

“都弄好了,阿姐。”楚雲堂點頭道,“我們會找好匿名方式把照片發給他。”

“嗯。”汪蘭冷淡道,“不要留痕跡。”

“不會,絕對看不出來和您有關。”

“小清,你猜猜看。”汪蘭偏著頭看我,“既然林舒琴的兒子比我的享之聰明這麽多,那他要花多少時間,才會發現,其實你在我這裏?”

我閉了閉眼,仍舊不答話不吭聲,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汪蘭自問自答道:“希望他不要讓我等太久。”

“倒數一下試試?”汪蘭一揚手,一條軟質的皮鞭遞在了她手裏,“是不是得在你身上再加點痕跡,提升提升他的緊迫感?”那鮮艷的紅唇一張一合,她靜靜地數道,“十,九、八、七……”

一邊數,一邊撫摸著那布滿蛇鱗一般的鞭子,我視線緊盯著帶著藍鉆的手指滑動,心跳急促,越發覺得呼吸困難。

救命……誰能救救我,救命……

“六、五、四、三……”

鈴聲響了起來。

楚雲堂為她遞上手機,汪蘭一扭腰又重新在扶手椅上坐下,滿臉笑容地對著聽筒應道:“餵?小州,想你蘭嬸了嗎?”

“什麽錢?我不要錢。”汪蘭笑了一下,“那不就成勒索了嗎?”

“股份?”汪蘭收起笑意,厲聲道,“老東西拿這招騙了老娘幾十年,你長了幾根毛幾兩肉,也拿這招糊弄我?!”

“你明白就好。”聽到聽筒那邊的回應,汪蘭收起了方才露出的一點氣急敗壞,終於提出她的條件,“阿楚在內地註冊了一個公司,你把它收購下來,阿楚幫你經營給你賺錢,怎麽樣?”

“生意怎麽樣不都是做,給你臉才找你合作,別不知好歹!”

原來汪蘭真正的算盤是這個,她並不想直接敲詐勒索,而是想讓林州行做她和楚雲堂的白手套,讓百樂幫慶豐坊洗錢!

這才是真正的狠毒且一箭雙雕的辦法,不僅徹底把林州行拖下水,百樂遲早也會被她毀掉,被逼著上了這條賊船,林州行就再也洗不幹凈了。

汪蘭等了半晌,等對面做出決定,她點開免提放在我面前,好像想和我一起迎接我的命運和審判似的,似笑非笑地盯著我。

林州行會怎麽選,選我,還是選百樂?

這感覺太折磨人了,我只能沈默地崩潰地數著自己的心跳聲,捱下去。

像隔了一個世紀那麽長,林州行終於回覆,他的聲線低沈但緊繃,每個字的尾音都收的很短,他說:“別傷害她,我答應你。”

汪蘭滿意地收回聽筒放回耳邊,不緊不慢道:“好,我給你三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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