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公開發布之前，這份報告就已經被送往百樂相關聯的各大股東手中，但林州行幾乎是不用看的，因為這份報告中最為核心的關鍵數據，恰恰就是他貢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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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清，怎麽姑父給你打電話都不接呢？”三姑父一進門就直接嚷嚷道，“還讓人家前臺小姐給攔下來了，多難看！”

“我……”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拉住三姑父，小聲問道，“您怎麽來了？為什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你這孩子，跟嫂子一個擰巴脾氣，我要是提前告訴你，你是不是就不讓姑父來了？啊？我告訴你，姑父這趟可不是私事，是公事來的，知不知道？”三姑父振振有詞道，“沿海這幾個月多了一大批訂單，機會很好啊，你爸爸走不開，我就說我來替他跑一趟，順便見見親家嘛，是不是？可以合作的呀！”

我一聽頭都大了，怎麽非要挑這個時候！只好小聲而快速地求他說：“三姑父，人家是集團大老板，很忙的，要提前預約的，您下次有機會再來行不行啊，打個招呼咱們就走吧，好不好？”

“真是貴客，稀客。”林平舟卻驟然起身，朗聲打斷我們，走了過來，很熱情地伸出雙手，“您好，我是小州的父親，您是……？”

“您好您好，林大老板！”三姑父一把甩開我的手，用力握了上去，“我是小清的姑父！”

“您貴姓？”

“免貴姓馬，馬福明，您叫我福明就行！”

林平舟笑著說道：“說起來，當初他們結婚，小州的媽媽剛剛去世，不好大操大辦，我這邊也走不開，都沒能當面見一見，福明，你可是我見到的第一個親家人啊，今天晚上，一定好好請你吃頓飯！”

“哎呀林老板。”三姑父很惋惜地說，“我這趟是外出公幹來的，時間太緊張了，要不然我也不會急著跑來公司找小清，飯就不吃了，您現在有空嗎？咱們聊聊天可以嗎？”

“當然了，非常歡迎啊。”林平舟的笑容在我看來只覺得非常刺眼，我真的……我在旁邊聽得腦子嗡嗡的響，有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感覺，只能無奈地掙紮道，“姑父，林董很忙的，要不我安排一下，讓州行出來陪您行嗎？”

“小林我見過了呀！”三姑父一揮手，“這次就是來見親家的，你這孩子搗什麽亂！”

“小鄧，沒事的。”林平舟樂呵呵地說，“我陪你姑父聊一聊。”他們倆一邊寒暄一邊往接待室走去，林平舟叫了劉佳進去泡茶，反倒把我攔在外面，我心裏又急又氣，想打電話問問爸媽怎麽回事，又轉念一想，不行，我媽本來就不喜歡三姑父，上次就因為他吵成那樣，這次我要是說了，爸媽又得吵個沒完，想來想去，我只好給林州行打電話。

“怎麽了？！”一聽我的聲音不對，林州行嚇了一跳，我顛三倒四地說完原委，他的聲線才逐漸冷靜下來，笑了笑說，“別著急，這不是還沒出事嗎？”

“等到出事就晚了！”

“嗯。”林州行道，“會出什麽事？”

“會……”開了個頭，我自己也噎住了，是啊，三姑父只是和林平舟聊幾分鐘的天而已，會出什麽事呢？

“我也不知道。”我訥訥道，“我就是……就是覺得心裏發慌。”

“我知道涉及到你家裏的事，你就容易著急。”林州行慢慢地安撫我，“他現在也還不至於從這麽迂回的地方下手，真要有什麽，也會先沖著我來。”

“可是我怕三姑父回去亂說。”

林州行笑了笑：“你也要相信你爸爸，他不會三言兩語就被人挑唆的。”

“好。”我也平覆了點心情，冷靜下來，林州行又道，“等下他們出來，你問問都聊了什麽，晚上我也給爸爸媽媽打個電話。”

“嗯。”

“也許真的只是來見個面，是你想多了。”

“嗯。”我含糊地應了一句，“那樣就最好。”

我放下電話，卻發現林平舟和三姑父已經聊完出來了，還在沒完沒了地熱情握手，三姑父依依不舍地誇獎林平舟：“林老板真是大企業家！”

林平舟笑道：“過獎了。”

三姑父又招呼我道：“小清，你跟著大老板，要好好學啊！以後做好賢內助，幫著小林管理企業！”

我一點應這話的敷衍心情都沒有，直接問道：“林董，我可不可以送我姑父回去？”

林平舟頷首道：“應該的。”

我急忙拉著三姑父離開辦公室。

我原本想請姑父吃個飯，還提出叫林州行出來一起作陪，但三姑父居然拒絕了，看來是真的趕時間，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姑父先開口說：“小清，你別怪姑父唐突，你也千萬別告訴你媽，好不好？要不然她又得跟你爸爸吵架，犯不著啊！”

我不免抱怨道：“姑父，太突然了，哪有你這樣的，一陣風似的。”

“哎，我這不是怕你媽發現嗎？這不只給我定了當天票，生怕我來找你啊！”

“別說這些了。”我悶悶道，“你們都聊什麽了？”

“啥也沒聊！”三姑父還有點不滿意，“人家當大老板的就是精，人家根本不把話說實了，你有啥辦法？”

“什麽合作什麽上下游，都沒聊？”

“沒有啊。”

“真的？”

“你這孩子！”三姑父有點惱，“我騙你幹什麽！”

晚上林州行打電話回去，發現我媽好像根本不知道三姑父去百樂找人的事，於是話到嘴邊吞了下去，他平時很少主動聯系我爸媽，因此我媽極其奇怪，也非常警惕，立刻打給我質問說：“是不是馬福明還是跑去打擾你們工作了？”

“啊……”我一聽我媽恨不得袖子都已經卷起來準備大幹一場的語氣，只好吞咽一口，深深提氣說，“沒有。”

“那……”我想了想又問，“最近廠子怎麽樣？”

“關你啥事。”我媽更覺得蹊蹺了，“什麽時候家裏的事輪到你管了，你管好自己！”

我只好說：“我閑聊啊，我……隨便問問呢。”

“你這麽閑你多和小林培養感情去，什麽時候生孩子？”

不是，誰這麽教老太太聊天的啊，有人這麽聊天嗎？話題轉折毫無預兆，氣死人了，我立刻掛了電話。

林州行不知道哪裏去了，我從臥室出來，走了一圈，發現他並不在浴室，也不在天臺，從上面下來一看，這人突然從客廳冒出來，但是不開燈，平白嚇人一跳，難怪剛才沒看見，我正想喊他，卻止住了腳步。

林州行又在對著那個沙漏發呆，雙手插兜半垂著眼，半天一動不動，嘴裏咬著半支煙，但一口都沒吸，黑暗中一點火星，煙卷緩慢地燃燒著，細沙在墜落，煙草在燃盡，一地清灰，林州行的時間不多了。

真的不多了。

也許是我站在那裏太久，也許是煙卷已經熄滅讓他回神，林州行終於擡頭發現了我，是我神色中的擔憂太過明顯，林州行勉強笑了笑，用盡量輕松地語氣說：“最多還有一周，這場折磨就結束了。”

“在這一周，百樂的股價就會跌空嗎？”

“我不能保證。”林州行靜靜地看著我，“但只有一周了。”

林州行很平靜，看起來的確是這樣，但實際上林平舟支撐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模型預估，那搖搖欲墜的大廈看起來四處都是漏洞，卻偏偏就是不肯倒下。

這最後一周的期限不是對於林平舟和百樂的，而是對於林州行的，他在一步一步走向懸崖。

曾經一直說著要我相信他的林州行，在最後的時刻選擇直白的告知真相。

我當然知道沒有人能百分之百的預測市場和對手，即使是最完美的模型，最精密的計算能夠推導出一千次成功的結果，但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那麽一千零一次的例外。

可無論如何，既已踩上細而薄的鋼絲，耳邊只剩淩冽風聲，就不能再回頭，於是我仍然說：“我相信你。”

周六，海外知名做空機構 RC Research 突發報告稱：一直以來，零售巨鱷百樂通過會計手段誇大了收入和凈利潤率，以此獲得的巨額市場估值和信托及銀行貸款被用於“野心極大但收效甚微”的工業園項目。

報告同時披露了百樂董事長林平舟與董事會成員和部分股東成員之間一些隱秘交易及覆雜的關系網，其間毫無疑問存在利益輸送、隱瞞收入及對廣大投資者和小型股東的“傲慢欺騙”。

報告的結論中稱因為決策人的重大方向性失誤和難以挽回的過分投入，百樂頹勢已顯，現在的百樂，擁有令人擔憂的過去，充滿陰暗的聯系和對股東價值的無情破壞。

RC Research 宣稱他們用了長達九個月的時間完成這份報告，長達 35 頁的報告中有詳實豐富的真實數據，在公開發布之前，這份報告就已經被送往百樂相關聯的各大股東手中。

其中當然包括姚叔、董櫟和林州行——但林州行幾乎是不用看的，因為這份報告中最為核心的關鍵數據，恰恰就是他悄悄貢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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