濛濛細雨不停地從灰色的天空落下，早上七點了，天還似沒睡醒，淅淅瀝瀝朦朦朧朧的。10月底的東京已是初冬，一下雨更感覺一天冷似一天。盡管俞白怕冷，但他不大喜歡總是封閉的空間，一早起來先拉開窗簾，打開陽臺門，感受爭先恐後湧入的新鮮空氣，體驗外面的四季變化。俞白套著一件常穿的米色寬松厚毛衣，右手握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小口啜著，一邊望著外面的風景，思考今天的日程安排。今天他不打算出門。上午只有一個to do事項：10am直播。

..........

覃遠從北京首都機場出來再打車，風塵仆仆帶著疲憊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一進門就聞到久違又熟悉的飯菜香，家的溫馨氣氛瞬間籠罩全身。客廳開著燈，書房門敞開，覃遠把行李箱擱在玄關，彎著腰換拖鞋。聽到門口聲響的覃天，從書房探出頭來，一看到覃遠，立刻飛鳥投林般撲過來。

“哥，你回來啦！”人身未動聲先到。

覃遠摸摸妹妹的頭頂問道：

“吃飯了嗎？爸媽呢？”

“吃了。爸媽下樓遛彎去了，這會該回來了。媽媽燉了湯還在鍋裏熱著，我給你盛起來。還有你喜歡的鹵牛肉，咱媽啊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市場大采購。”覃天說著邊往廚房走，手裏還不忘捏著個手機。

“不著急，我先洗個澡換身衣服。”覃遠看著剛上大二的覃天，心想，人沒長高多少，倒是懂事多了。覃遠的父母都是北京C大附屬醫院的醫生，爸爸是外科醫生，媽媽是兒科醫生。兩人工作本身就很忙，還經常值夜班或者加班做手術。對兩個孩子的照料，很多時候就算不上細致了。

覃遠和覃天相差整整10歲。覃天和多數孩子一樣，自小喜歡跟在自己哥哥後面當跟屁蟲。對於學霸哥哥，敬畏又崇拜。三歲開始覃天的英語和漢字啟蒙老師都是覃遠，上學後學習作業只要有不會的，更是覃遠手把手教，有問題，找哥哥，幾乎成了小時候覃天的條件反射。

覃遠和覃天毫無疑問是親兄妹，性子卻是不大相同。起碼在父母親朋的眼裏，覃遠一向穩重從容，妹妹活潑嘴甜。可能一個家的兩個孩子總是一個向南一個向北長的。

“哥，我覺得你又帥了！！真的是越老越帥啊。”

覃天坐在餐桌旁，左手捧著臉頰看著覃遠。覃遠簡單收拾過行李，洗完澡後換了套淺灰色純棉家居服。剛擦過的頭發，有幾縷隨意在額頭垂下來，整個人的氣質也柔軟溫暖許多。覃天知道自己哥哥不但學習好，在學校也是校草熱門的候選人之一。即使是畢業多年後，當覃天跟著哥哥的腳步上同一所學校時，還能經常從老師嘴裏聽到關於他哥的種種。

“老？” 覃遠心裏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齡，離三十還差一歲呢。

覃天已經貼心地把湯盛好了。覃母成淑蘭雖然工作很忙，但下班後只要有時間，都會親自給兩個孩子做飯。做菜水平雖然不是大師級別的，但都會撿著覃遠兩兄妹愛吃的做。

覃遠這幾年因為工作的關系，長居日內瓦，歐洲雖然也有不少地道的中餐館，無論如何，和家裏真正的家常菜還是有很大差別的。覃遠捧著碗，心滿意足地喝著玉米胡蘿蔔排骨湯。大門傳來哢嚓的開門聲，覃遠爸爸媽媽散步回來了。

“爸，媽！覃遠看到爸媽一進屋，便放下碗，站起來想過去迎接父母。

“小遠。”

覃母成淑蘭動作更快一步，已經過來擁抱覃遠。覃父覃志成在旁邊也含笑看著這母子兩人。

“爸，你看媽媽，哥哥一回來，都看不見我這麽大個人坐在旁邊了。”覃天坐在旁邊打趣道。

“今晚是誰在我耳邊一直念叨哥哥，哥哥的？”成淑蘭知道女兒比自己更想念覃遠，從小無論去哪裏，都要先問問哥哥去不去？在外面吃到什麽好吃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給自己哥哥留一份才肯繼續吃的。不過後來覃遠上大學後在家的時間少了，覃天也學著越來越獨立。但是只要在哥哥面前，覃天又是那個崇拜和依賴哥哥的妹妹。

“趕緊先吃飯。”成淑蘭對覃遠說，一邊在覃遠旁邊拉開凳子坐下。看著覃遠喝了一半的湯問道，

“湯好喝嗎？”

“好喝！”

“回來一切都順利吧？。”覃志成問道，覃家兩父子的相處的方式更像朋友，覃遠和爸爸點頭打個招呼就坐著繼續吃飯。

“都挺順利的。”

“讓孩子先吃飯。”覃母幹脆起身拉著覃父去客廳坐。

覃遠打小就不是愛撒嬌打鬧的孩子，父母工作忙，他多數時間則自己看書，寫作業，有時候放學後父母把他接到醫院休息室，繼續等父母加班。他們有時趕上臨時上手術，忙起來都忘記還有個孩子在休息室。不過覃父，覃母兩個科室的護士們都很照顧覃遠，經常幫忙給他買飯，帶水果。覃遠雖然不是嘴甜的孩子，但是禮貌周到得體，每次都會很認真說謝謝，所以護士們都很願意照顧他。

醫院也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圈子，誰誰家的孩子今年小升初了。誰家的今年考到重點高中，誰家的今年高考了。更是長盛不衰的話題。覃遠學習好，又懂事穩重，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覃志遠和成淑蘭雖然很為自己兒子驕傲，從不用自己多操心，但是也因為他這份早熟，對覃遠多多少少有點愧疚。

每當放寒暑假，別人家的孩子要不和父母出去旅游，要不回哪哪的老家玩一趟，再不然就是帶去公園游樂場玩玩。自己兩夫妻因為工作的特殊，越是放假，醫院的病人越多，越是忙。連周末休息一天都難得，更不要說帶孩子出去玩了。兩個孩子也從沒鬧著吵著要去哪。成淑蘭有時候想，覃遠畢業後工作不僅遠在歐洲，基本常住國外，是不是因為小時候出去得太少，對這個世界積累了太多的好奇心。

覃遠小時候最常做的事就是整天獨自埋頭看書，成淑蘭剛開始也會擔心覃遠的性格，長大後會不會變得太內向。後來覃天出生了，覃遠很疼愛這個妹妹，在覃母看來覃遠在幫忙照顧妹妹，減輕了父母很大的負擔，殊不知也是覃天的陪伴讓覃遠多了一份柔軟和溫柔。

每當成淑蘭聽到同事或者朋友抱怨自己孩子做作業整天拖拖拉拉，不然就是各種調皮闖禍時，她都還有點心虛地想，自己幾乎沒有輔導過兩個孩子作業，這媽媽當得是不是有點太輕松了。

不過覃父覃母後來也發現，覃遠在學校有很多朋友，也積極參加各種活動和比賽。老師一提起來都是一水的誇讚。成淑蘭這才放心下來。越長大，越發現覃遠是個極有主見的孩子。他很少提要求，如果提出要求的話，會列出一二三個理由，思路相當清晰。覃父覃母因此一直都相當尊重覃遠的想法和決定。

覃遠和父母的關系雖然沒辦法是親親密密無話不談那種，但是能做到互相理解和尊重，更是難得理想的關系，孩子長大了可不就是漸行漸遠，展翅飛往他自己的世界嗎？

比如覃遠自己做的第一個關於自己人生的重要決定，便是選專業。高考前，面臨選專業的時候，很多孩子在這個年齡對於以後想學什麽，完全沒有清晰的概念。做醫生的父母當然也理所當然的問覃遠，以後想學什麽專業，學醫的話，以後進入這一行也有很多前輩指路。但是覃遠說自己已經想好了，北京的W大英語學院，翻譯專業。覃父覃母也只好暗暗收起了想為兒子指點迷津的心。

成淑蘭還沒來得把兒子成長經歷回憶一遍，覃遠已經吃完飯了，並順便把碗筷收進了廚房。

“我來收拾，你去休息。”成淑蘭說話間就把碗接了過去。

覃父正在沙發翻著一本醫學雜志，平時這個時間，覃父覃母已經睡了。很明顯今天是為了等覃遠。和多數中國父母與孩子的相處模式差不多，他們也不會太直接表達對覃遠覃天的愛。覃遠吃完飯後，坐到父親旁邊，也打算和父親聊幾句。覃天則粘到哥哥旁邊坐著。

“雲景園那房子，你媽前幾天就已經請了鐘點工去打掃過了，你看看到時還要添什麽。”覃父說道。

覃遠在W大高翻院畢業後，在聯合國做同聲傳譯已經5年了。覃遠沒有選擇多數人想要進的外交部或者其他政府部門，也沒有選擇大公司in-house。覃遠是個freelancer(自由職業)，但為了工作方便，多數時間得呆在歐洲,比如有的臨時任務，要求一個小時就要到達會場。

今年覃遠打算搬回北京，工作方向也做一些調整。這幾年的工作一直同傳和交傳，都是口譯為主。口譯的好處，當然首先就是收入會比筆譯高很多，尤其是同聲傳譯。但是筆譯也是覃遠很喜歡的部分，尤其文學作品的翻譯。

筆譯一部文學作品，是用另一種語言重新構建表達整個作品，完全是一個再創作的過程。覃遠內心放不下這個渴望，這次回來便是想調整一下工作方向，花更多時間翻譯一些自己喜歡的作品。主動讓自己慢下來，給自己時間重新沈澱和學習。

雲景園的房子是覃遠前兩年買的，裝修好一直空著。覃遠這次回來就打算住那，環境安靜，離機場也不是很遠。有工作要出差的話也很方便。

“工作上沒有遇到什麽問題吧？”由於覃遠工作的特殊性，基本都要簽保密協議。覃父覃母知道不能問太多，只能問問兒子有沒有遇到什麽問題，順不順利。

“工作沒有問題，你們不用緊張，我只是作一點調整。”覃遠解釋道。

“那就好，有什麽事要跟爸媽說。”

“謝謝爸。”覃遠看到媽媽站在廚房門口，剛的話她也聽到了，便笑著補充了一句，

“也謝謝媽。”你們就趕緊睡覺去吧。“

“那就都休息了，我明天也還得上手術。”成淑蘭繼續說道。

“小遠你坐飛機一路也很累了，還有小天就別刷手機了，趕緊睡去。”

第二天周日，但是覃父覃母都還要上班。覃遠因為倒時差，差不多天亮了才睡過去。沒睡幾個小時，還是起來了。家裏只有他和覃天，覃遠不由地想起小時候，每當父母上班，家裏總是剩下他帶著妹妹，陪她玩各種女生愛玩的過家家游戲，自己的耐心被磨得又上了一個境界。

覃遠才洗漱好，打算今天過去雲景園的房子看看，多數他的行李都還在寄回來的途中，也不著急搬過去。覃遠剛出客廳就看到覃天拿著手機在客廳又蹦又跳，開心激動的啊啊啊啊尖叫。

“你這一早起來，腳抽筋還是腦抽筋？”覃遠看著覃天道。

“哥，你肯定是我的福星。”覃天自動忽略自己哥哥其實一本正經之下，還有時候挺毒舌的。

“嗯？”覃遠知道他妹妹憋不到三秒鐘就會繼續交代的幹幹凈凈。

“我愛豆，我偶像，一會十點鐘要直播要直播！！”

“然後？很特別？”覃遠試圖理解追星女孩覃天的邏輯。

“對，特別難得，他最近半年都沒有直播過，你看你昨天一回來，他今天就直播了。我剛剛在微博刷到他發的預告。”

“幸好我刷微博了，不然錯過了得後悔死。”

“所以？”覃遠身為翻譯，當然是緊跟時事，除了本身的好奇心，學習各種新名詞也是他的職業素養之一。說實話新聞直播他知道，但是對於這種網紅的網絡直播，他並不是很了解。

“哥，你有沒有喜歡過人。”覃天突然換了副八卦兮兮的樣子問道。

“這和直播有什麽關系？”

“沒關系。”覃天說道。

“不過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你知道他的消息，收到他的信息的時候，是不是會很開心？”

“那這麽說，你是有喜歡的人了還是有男朋友了？”覃遠心道，我是沒體驗過，難道你一小丫頭就知道了。

“我雖然沒有男朋友，但是我有愛豆啊，我有喜歡的偶像就夠了，還談什麽戀愛？。”

“那能一樣？”覃遠想，到底還是個小屁孩。

“雖然有點不一樣，但是喜歡和期待的心情是一樣的啊。”

“不過，哥，你真的還沒談過戀愛啊？不能夠吧？我哥那麽那麽帥，追你的人都排到五環了吧？”

“或者是不是你眼光太高了？”

“還是你......喜歡？”覃天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驚訝的捂住嘴，看著覃遠。

“喜歡什麽？”覃遠被他妹妹這劈劈啪啪的不帶喘氣的問題念叨得頭暈。

覃天湊到覃遠身邊小聲說，“或者你喜歡男的的？”

“STOP！”遠忍無可忍，輕輕拍了覃天頭一巴掌，現在的小孩腦袋整天都想什麽。並不是覃遠對同性戀有什麽偏見，二十在他的印象裏，自己妹妹還是那個愛撒嬌，整天為學習唉聲嘆氣的小女生，現在.......怎麽突然就能關心起他的終身大事了，這轉變的著實有點令他頭疼。

兩人說著，已經到了直播的時間，覃天熟練打開手機的MEApp，覃天愛聽廣播的這點愛好連覃遠也不知道。  覃天看哥哥有點感興趣的樣子，便把手機連接了藍牙音響外放功能。

“大家好啊！真的好久不見！”從小小的音響裏傳出了一句清澈，不失溫柔的少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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