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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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平房裏,每逢下雨就會散發出混雜著雨水的清新、泥土的腥味,還有一種不知打哪兒飄來的西瓜甜味。

鄭源在略帶潮氣的被褥上翻滾幾下,爬起身來。

他從床頭摸過手機,按下導航鍵,屏幕上顯示出幾條微信信息。一條條瀏覽下去,除了編輯提醒他盡早交稿外,最後一條是上午9點半歐陽發來的。

“起床了嗎?”

四個字外加一個標點,看不出他的情緒。

鄭源撂下手機去廚房洗臉刷牙,在正屋裏叼了兩口母上煎的雞蛋餅,便爬回偏房去寫稿。

歐陽的微信,他一直沒回。

到了和母上一起吃晚飯的時候,歐陽再次發來微信。

“晚飯回來吃嗎?”

鄭源埋頭吃著打鹵面,依舊沒回覆。

過了半個小時,歐陽再發一條“記得好好吃飯”,便沒了下文。

鄭家老太太看鄭源吃著飯,手裏還不停歇的玩著手機,就找些話來跟他說。

“聽說,文思跟小凡鬧別扭呢?”

鄭源只管吸溜著面條,直到暫時填飽了肚子,才回過頭說:“不是鬧別扭,分手了。”

鄭家老太太雖然早就猜到這個答案,但還是免不了一臉擔憂,帶著些怕被年輕人討厭的小心翼翼問道:“怎麽這是?之前不都準備買婚房了?”

鄭源不知該如何回答。歐陽和蔣小凡之間的問題,他不想提,更不想告訴母上。他起身去廚房燒了壺開水,提回正屋來給母上和自己沖了兩杯麥茶。

捧著茶杯怕燙般呼呼吹了吹,他才頭也沒擡的對母上解釋到:“蔣小凡說,歐陽不想要小孩兒,她接受不了。”

鄭家老太太聽了,睫毛飛速的扇動幾下,低下頭去喝了口茶,才擡起頭來感嘆道:“文思是個可憐孩子。打小沒了娘……想是對家裏那一套怕了吧?不過,遇見個真心疼他的,倆人加個孩子,總比一個人要強得多。你也勸勸他。”

“我勸他什麽?他那麽大人了能聽我的?”

“你忘了小時候他最聽你的了,你說往東他不會往西的。”

鄭源沒言語,懷疑母上的記憶出了偏差。他仔細端詳著母上的臉,發現她臉上的皺紋在不經意間越來越多。都說兒子隨媽,以前親戚們總說鄭源和他媽長得像,尤其是那雙上下眼紋修長、黑白分明的眼睛。現在看到母上眼角掛上的皺紋,他猜想自己老了一定也會這樣。

他看母上眼睛裏不變的憐惜,便知道她本沒有責備歐陽家人的意思。歐陽的繼母對他也算是不錯,要學畫就學畫,要來高消費的燕城上大學,也沒有說出半個不字。不過這背後,總有種放任自流的意味。這一點,恐怕母上也意識到了,所以才會一直這麽疼惜歐陽。

“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別費那多心。”看到母上一臉擔憂,鄭源在一旁勸解。

母上擠出笑來瞄他一眼,回到:“你的福我是等不上享了。你呀,要是真有福了,別忘了歐陽。”

鄭源幹笑兩聲,盯著昏暗的小院繼續喝茶,喝了兩口,突然問母上:“媽您也忒偏心了。我到底欠歐陽什麽了?”

鄭家老太太沒再看他,嘟囔一句“說起話來就要吃人”,便起身回了裏屋。

在燕城,每逢過年,家家戶戶都會在門上倒貼福字,以求好運早日到來。鄭源家正屋門上貼著的福字還在,他自己一個人怔怔的看著那張有些褪色的紅色紙片,覺得自己的“福”恐怕是不可能降臨了。

轉眼周五,鄭源習慣性的去報社蹲點。魏主編去開中層領導會議時從他工位前經過,順路告訴他:曾憲齊的采訪得延後,鄭源先跟進市場新聞就行。

鄭源答應著,想八卦下采訪延後的原因,魏主編已經匆匆忙忙的走開了。

他在報社通訊軟件上和周刊編輯聊天,才知道,最近市裏抓得很嚴,曾憲齊之前和廣陽區走得太近,結果把自己的親弟弟給連累“進去”了。最近他正在周旋弟弟的事情,沒心情和報社談合作。

“采訪這種地頭蛇,你得小心點兒。”周刊編輯在對話框裏提醒,鄭源回她一個吐舌的表情。

拋開了這種軟文性質的人物專訪,鄭源樂得輕松。歐陽依舊每天早晚發微信給他,他都裝作沒看見。周六日,想著歐陽可能會來母上家,一大早鄭源就以跑活動為借口,在外邊游蕩到半夜才回家。

進到正屋,母上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他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下,目光卻被茶幾上一個半米高的紙盒子吸引過去。

鄭家老太太回頭看他一眼,悠悠的扇著扇子說:“歐陽今天帶過來給你的。我想著你再不回來,我就送給團團玩兒去。”

鄭源知道那是他以前特想要的初號機,八成是歐陽從哪個展會上淘來的,年包裝價格不菲。他裝著傻笑陪母上看了會兒電視,說聲“去睡了”,便要回偏房。

“東西你不要了?”母上看著電視,還不忘提醒他。

“先擱這兒吧。”他隨口說著就要走,母上叫住他說:“文思還跟我問起你來。”

“問我什麽?”

“問你最近是不是在忙,說是說有話要跟你說也聯系不到你。”

鄭源聽了幹笑兩聲。不知道歐陽現在想要說些什麽。他不想多想,溜達回偏房睡覺去了。

賴在母上家的時間一天天在累積,鄭源手機裏歐陽的信息也在累積。不用點開微信對話框,鄭源也知道歐陽早晚各發的一條信息說了些什麽。

雖然“拿了別人的手短”,但他卻不敢回覆歐陽任何信息。現在這樣兩不相擾,正適合他們。

這周六老邊辦婚宴,請了鄭源、顧鈞和一群大學同學。除了份子錢,鄭源和顧鈞商量著給老邊選個新婚禮物,周五在西單的幾個購物中心裏溜達了一晚上,最終挑定了一對水晶吊墜。

買好禮物,兩人晃晃悠悠的去附近的串吧裏墊墊肚子。顧鈞開始講他采訪裏遇見的奇葩人和奇葩事,鄭源在一旁心不在焉的聽著。

“老鄭問我你最近怎麽樣?”顧鈞嚼著土豆片,打斷鄭源的心不在焉。

“還成。”鄭源撣一撣手裏的煙,回答的有些沒滋沒味兒。他對於新工作,說不出什麽來。樓市起起伏伏,買得起的人始終買得起,買不起的人始終買不起。除了業內人士外,鄭源寫的報道,似乎無關任何人的痛癢。

顧鈞又啃起一串雞翅,仔細打量著鄭源的神情,說道:“老鄭說,如果你想好了,決定了,還想做社會調查新聞,可以去找他。”

這句話,在鄭源離開社會新聞部時,老鄭就已經說過。當時他以為是客套話,現在由顧鈞的嘴裏說出來,卻少了些客套的意味。

“還沒想好。”鄭源現在疲於折騰,只想找個空隙喘喘氣。

“歐陽呢?那小孩兒有沒有些用?”顧鈞一開口嘴就停不下來,又換個話題八卦。

鄭源想起這件事,說了句:“托您的福,歐陽動手揍了人。”

顧鈞眼睛瞪得滾圓,表示不相信歐陽會打人,繼續啃烤雞翅。

鄭源給他講了事情始末。顧鈞轉轉眼珠,小聲道:“我八卦一句,歐陽對前女友這麽念念不忘吶?”

“是唄。不然呢?”

顧鈞說:“你也問問清楚。萬一人家是為了替你抱不平,你可不是冤枉了人家。”

鄭源專心擼串,裝沒聽見。

顧鈞接著說下去:“歐陽那人是不是偶像包袱太重了,想得太多。天下哪有萬全之策。你就等他轉過勁兒來跟你解釋解釋能怎麽著?掉肉啊?”

看鄭源不理他,他又補一句:“你就是被你那點兒小情緒蒙了心了。”

鄭源夾一只雞翅塞顧鈞嘴裏,說道:“我就是一傻逼,您甭勸我。”

顧鈞叼了雞翅不再叨叨。一個完整的雞翅放進嘴裏,吐出來就變成兩根幹凈的骨頭。鄭源看這景象看得有趣,不知不覺間兩個人多喝了兩杯,他便在附近的顧鈞家湊活一晚。

一晚上鄭源睡得極其不安穩。顧鈞一個人就占了三分之二的床鋪,鄭源只能貼著床邊迷迷糊糊睡過去。周六早上天剛亮,就聽見顧鈞爸媽正在客廳為著拖把該放陽臺還是衛生間而你一句我一句的鬥嘴。

鄭源在床上聽了一陣兒,直到他們兩個鬥累了安靜下來,他才汲著拖鞋走到客廳。

顧鈞他媽正在廚房準備早飯,他爸正在客廳一字一句地看報紙。鄭源跟他們打個招呼,便閃進衛生間。

躲開旁人,他摸出手機看了看,歐陽發過來的微信已經有十幾條了。他點開對話框,一長一短兩條微信反覆循環,白色的聊天氣泡從屏幕上方孤零零的排列到屏幕下方,始終沒有得到回應。

鄭源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想到歐陽發送信息後得不到回應的心情,他的心又亂了起來。

他在輸入框裏打了“起床了沒”幾個字,刪掉,又輸入“我沒事兒,別擔心”。

發送。

心驚肉跳的發送後,後悔也來不及了。因為不出十幾秒,歐陽的電話便打過來了。

鄭源手裏拿著震動的手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咬牙心一橫,他還是按了接聽鍵。

“今天起得好早。”手機貼到耳邊,歐陽熟悉的聲音便傳過來,緊緊扼住鄭源的心。

“唔……哦,老邊今天結婚,上午幫忙去接新娘。”

“這樣啊,替我恭喜他吧。”

“好。”

該說的話好像已經說完,歐陽在電話那邊沈默了一下,問道:“你還在為那天的事生氣?”

鄭源聽到這話,壓低聲音說:“我生氣?我才好奇你脾氣什麽時候長那麽大呢?”

歐陽那邊沈默了下,說道:“我說我只是見不得別人誤會你的好心,你信嗎?”

聽到最後這句話,再想起歐陽最近發過來的信息,鄭源覺得很煩躁,深吸了一口氣,頓了頓,最後小聲嘀咕了一句:“信信信!真夠煩人。”

“嗯?我沒聽清?”他耳邊信號聲一弱,不知道歐陽是真沒聽清還是假沒聽清,帶著疑惑的問道。

鄭源嘆口氣,提高聲調說道:“我說……啊,算了!你有話直說,沒事兒就別老是騷擾我。”

歐陽在電話那邊沒了回應。鄭源的耳邊安靜極了,好像歐陽在真空的太空裏,已經飄向抓不住看不見的遠方。他屏住呼吸,按住心跳,想要辨清歐陽還在不在。

過了不知道多久,電話那端傳來歐陽一聲微弱的嘆息,繼而他說道:“那我等你回來,回來說,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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