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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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切都像黑白片。母上強忍著淚水的臉,親戚們帶著關切的面具,一臉凝重。遠處有規律起伏延綿的,是形狀、材質各異的墓碑。父親的名字雕刻在黑色的長方形墓碑上,碑前升起一縷縷煙塵。

這場景,似曾相識,卻又說不出的陌生。鄭源走到站在墓碑前的母上身邊,想要安撫她的情緒。可當他站在墓碑前時,才清楚地看到墓碑上竟然是自己的名字。

難道死的是自己?

現在自己竟在觀看自己的葬禮?

就在鄭源迷惑的瞬間,歐陽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出現在他的夢境裏。

母上看到歐陽,依舊強忍著淚水說道:“真是對不住你。做夢也沒想到他會這麽想不開。”

鄭源明白母上說的是自己。自己怎麽想不開了?他一頭霧水。

“也怪我。我從來沒留意過他的心情…當時真不應該勉強他來幫我裝修…”歐陽同樣一臉凝重。

他的樣子在夢裏看起來更加陌生,好像幾年前的他,但卻從發型到表情都有著細微的差別,像是水中扭曲了的倒影。

聽到歐陽的話,鄭源像是突然明白了。原來這就是那套兇宅事件的重現。歐陽和蔣小凡就是那套兇宅的房主,而自己就是那個裝修工。

我才不會做這麽沒德的事兒呢,鄭源趕忙解釋。可是在夢裏沒人聽到他的聲音。

而最重要的是,他該如何向歐陽解釋自己對蔣小凡沒有任何非份之想,也無意破壞他們的關系呢?

他奮力朝母上和歐陽揮揮手,沒有人回應他。墓地的霧氣越來越重,已然看不見遠處整齊排列的墓碑。濕漉漉的空氣裏,鄭源沒來由的覺得委屈極了。

心裏裝著一百個不情願的為了別人結婚,忙前忙後。就算是自己真是實在心裏過不了這道坎,也不能死都不讓人死個痛快。

鄭源正欲沖到他們面前爭辯兩句,可眼前的霧氣越來越濃重,直到所有的人消失,包括歐陽。

鄭源站霧中,眼前是一片可見度只有5米的霧氣。回頭看身後,同樣是白茫茫一片。 無法後退,只能按照眼前可見的道路不辨方向的前行。有一段路好像霧氣暫時退去,依稀可見狹窄的道路兩邊滿是黃褐色的密竹。可轉過一個路口,霧氣便又重新籠罩四周。

就這樣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走到雙腿酸痛。正好奇走到什麽時候算是個頭,突然耳邊就響起了熟悉的音樂。

“喜羊羊、美羊羊、暖羊羊、懶羊羊……”

這聲音聽起來怎麽那麽耳熟。NND,睡個覺,誰家的音樂響個不停。

鄭源在腦內咆哮著。睜開雙眼,陡然發現這就是自己的手機鈴聲,而且是特設的。不用看屏幕,就知道是誰的來電。

可是剛離開方才的夢境,鄭源無論如何也不想接這個電話。

音樂聲持續響著,鄭源無奈按下接聽鍵。擡頭看窗外,才發現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潮濕的冷風直灌進屋裏。

“起了嗎?”歐陽不緊不慢的聲音在電話那端響起。

“嗯。早起來了。”

“…今天上午去廣廈周刊開編前會,別遲到。”

“放心……你怎麽知道我今天上午開會?”鄭源從床上爬起身,拉開擋在衣櫃前的椅子,開始在雜亂無章的衣櫃裏翻找今天穿的衣服。扯出半條黑色的袖子,又重新塞回去,然後繼續翻找。

“……昨天你讓我早上提醒你的,說是你幾年沒早起過了……”

鄭源揉揉腦袋,疑惑是否有這回事兒。昨晚被顧鈞拉去喝酒,回來之後都做了些什麽已全然沒有印象。

“嗯嗯,就當你說的是真的吧。”鄭源從櫃子裏翻出件白色細條紋短袖襯衫,瞅了瞅,隨手扔到床上,“對了,中介那邊有消息嗎?合適的房源什麽的。”

電話那頭沈默了半秒。

“……應該是在等我和蔣小凡去看房,沒說有新房源……你是不是打聽到了什麽?”

“哪有那麽快!”從櫃子最裏面翻出一條看起來還算正式的休閑褲,鄭源不耐煩的說,“好了不跟你說了,我趕著去洗澡。你也快去上班,別讓領導揪你小辮子。”

歐陽在電話那頭還想說什麽,最終只是說了句“新工作要加油“,便乖乖掛了電話。

昨天中午,鄭源找到經紀人小方,其實是拜托他不要告訴歐陽那套二手房是兇宅的事實,也不要

騙他說房子已經被別人買走了。

“那說什麽好呢?”小方倉鼠般向前探著腦袋,試探的問。

就說,房主家的問題順利解決,現在等著結婚,所以房子不賣了。思前想後,鄭源只能想到這個借口。

聽到這個消息,歐陽心裏會不會好受些?鄭源也拿不準。不過總比知道真相要好吧?

沒想到小方還真是夠懶,拖了大半天了也沒有通知歐陽。

“等等吧,中午有空的時候催催小方。”出門前,他這麽對自己說。

可鄭源怎麽也沒有想到,這一整天,他都沒有騰出時間聯系小方。

本以為第一天到《廣廈周刊》報道,也就是走個過場。誰知道因為開會的時的一個疏忽,鄭源給自己找了個不小的麻煩。

周刊的編前會由兩項工作內容組成:一、主編、2名編輯、5名記者(包括鄭源)一起點評上周報道文章的質量,亮點、優點、偏差、錯誤等等。二、記者報題,主編和編輯根據報題質量決定這周的報道內容。

點評環節,各種專業名詞搞得鄭源暈頭轉向。看著報紙上的字,每一個都認識,卻搞不明白在講什麽。綠化率和綠化覆蓋率,進深和開間,毛利潤和凈利潤,他傻傻分不清。

以至於在大家談論選題的環節,鄭源跑神了。

而就在大家決定這周綠色建築特刊誰來負責時,鄭源腦袋裏跑著火車,不經意間笑了一聲。

“看來鄭源很感興趣啊,不如給他做吧,剛好熟悉熟悉行業。”看到鄭源的反映,周刊的老記者樊爽提議。

原本主編就考慮著給鄭源這個新人安排什麽任務,聽到樊爽如此提議,也覺得未嘗不可。一來特刊不需要大量市場的即時信息,二來也可以讓他多接觸業內專家。

“而且鄭源以前不是社會記者麽?肯定能采訪到政府部門的專家吧。咱們的報道就是缺少這種有分量的官方專家。”鄭源還沒來得及說話,樊爽繼續說下去,“最近關於綠色建築的技術問題,我們都想著采訪林寶存,可惜他年紀大了,一直沒聯系上采訪。”

樊爽這麽說,大家都讚同的點點頭,但眼睛卻都團結一致地瞟向空中不存在的坐標。憑著自己做記者這幾年的本能,鄭源知道自己新來就接上了不可能的任務。

都市報報社裏,時政記者看不起財經記者,財經記者看不起行業周刊記者,行業周刊記者沒得看不起,只能看不起自己事業部裏的廣告業務員。而在這整個體系裏,深度調查記者淩駕於前者之上,而作為深度調查入門的突發新聞記者,只能得到大家的尊重,卻是大部分人不想主動嘗試的崗位。

樊爽口中所謂能夠接觸到眾多官方研究機構的記者,那是時政記者。鄭源作為突發新聞記者,手裏著實沒有什麽資源。報社和行業裏的熟人打聽下來,這個林寶存近三年來都沒有接受過媒體采訪,即便出席行業論壇活動,也是謝絕采訪。

雖然要到了林寶存的辦公電話,鄭源依舊是一個腦袋兩個大。

那個電話,鄭源撥打了11遍,依舊沒有人接聽。

整理好電腦裏查詢到的相關行業資料,撂下電話,鄭源直奔林老頭的單位。可惜下雨不能騎車,他沖進細雨裏,一路跑到地鐵站。突然覺得,這份工作如果繼續做下去,以後就得放棄自行車,下雨天得認真打著傘,每天像個上班族一樣朝九晚五的按照周刊策劃采訪、寫稿。

這樣有意思嗎?有。但是有多大意思,或許要試試才知道。

然後,他的第二個嘗試……到辦公室找林寶存約采訪的計劃落空了。

林寶存最近在參加一個重要會議,不見客,並且拒絕任何形式的采訪。林老頭的助理這麽對鄭源說。鄭源盯著她亮晶晶的粉色唇彩,耳朵裏回響著她官方的說辭,唯有打道回府。

走出林老頭辦公室所在的大樓,雨停了。天依舊灰蒙蒙的,空氣裏滿是草坪散發的青澀味道。

鄭源看看大樓門前的電子顯示屏,已經下午5點半。冷風一吹,他有點兒後悔剪了頭發。忙活了大半天,相比於回家吃母上的養生粥,他突然想吃火鍋。就是那種翻滾著羊肉片兒和魔芋絲,呼呼冒著熱氣的銅火鍋。

“下班了嗎?”顧鈞這周開始忙深度調查,小林回家忙相親,李狗子估計在西單忙著追妹子……鄭源拿出手機在通訊錄一頓翻找,最後還是撥通了歐陽的電話。

“加班,我們最近要辦展會。”電話那邊一陣敲擊鍵盤的聲音伴隨著歐陽的聲音傳過來,“新工作怎麽樣?”

“還好……讓我這周采訪林寶存。”

“嗯?我聽同行說他不接受采訪……怎麽一上來就給你安排這活兒。”歐陽在電話那頭咋舌。

“說起來都怪我……”

“你自己要求的任務?”打字聲變成了翻紙張的聲音,嘩啦嘩啦,聽得鄭源心煩。

“不是,我開會跑神兒,被同事擠兌了唄。”

“你真是……等一下。”歐陽說著,電話那邊沒了聲音,半分鐘後聲音再次響起,背景音安靜下來,“餵,還在呢?說說為了什麽事兒,第一次開會就跑神兒?”

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那套兇宅。鄭源一想起那套房子,還有自己早上做的夢,就忍不住想嘲笑自己。可現在被歐陽這麽一問,心裏卻不是滋味兒。

“中介小方聯系你了嗎?”

“……沒有。怎麽?”

“沒什麽。我開會的時候其實在想,要是你和蔣小凡結婚了,我會不會找個地方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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