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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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哦哈呦~

人都說沒有商品房的時代是無憂無慮的時代。

家住小胡同的鄭源對此深有體會。

小時候,大人們見面嘴裏說的不是股票也不是房價。雖說鄭源母親工作的工廠裏,職工們也會因為分房子的事情鬧不愉快,不過畢竟不買房子也有地方住,總是少了那麽一份焦慮。

那個年代也沒有補習班,小孩子過得也比現在逍遙自在。每天父母上班後,一群猴子們就稱了大王,不是在家打游戲,就是在外邊閑逛。錢多的時候湊吧湊吧就去大泳池游泳、喝一塊錢一瓶的北冰洋。沒有零花錢的時候,幾個彈球就夠幾個小哥們兒玩兒上半天。

不過鄭源父母有一個教育理念:小孩子零花錢給多了就會學壞。所以鄭源沒錢的時候居多,即便得到了一塊五毛的零花錢,也會被反覆叮囑別亂花。

倒是鄭源很看得看,有錢花就花,沒錢花照樣能玩兒很歡樂。那個時候有個天真的想法,開心真的和物質無關。

那個時候,每到放暑假,就能見到歐陽文思背著他的小書包被鄭源的父親從火車站拎回家,安置在正屋的長廊下吃西瓜和小奶糕,鄭源每次也能跟著沾沾光。

他第一次體悟到錢要花在刀刃上,竟然也是和歐陽有關。

已經記不得是哪一年、哪一天的上午還是下午的幾點鐘,只見歐陽隔著櫃臺的玻璃著了魔一般盯著那塊兒方形的彩色錫箔紙發呆。在昏暗涼爽的小賣部裏,夏天竟然也有巧克力的陳貨出售。巧克力,在這個年頭不算是稀罕物,但對於歐陽這個來自西北小城,沒了娘、爹又不疼的孩子來說可真不常見。

鄭源捏捏手裏那塊兒打算買汽水的鋼蹦兒,一咬牙一跺腳,連同口袋裏的一張五毛的陳年老票,換了一塊兒軟塌塌的巧克力。

巧克力接在手裏,歐陽靦腆的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鄭源突然覺得喝不喝汽水都不重要了,心裏邊比喝了汽水還透著涼爽。

這錢,花的值!

可是,看著眼下坐在正屋長廊下看著歐陽的笑臉,鄭源覺得借他多少錢都不值!

星期二下午六點半,歐陽文思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衣,儼然剛從辦公室下班的模樣,一臉人畜無害的坐在鄭源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木質的方形餐桌。鄭家老太太從小院西側的廚房裏端出一盤油桃,擺在歐陽的面前。

“文思,吃油桃。下午我剛去菜市場買的。”她說著從盤中揀出個紅油油的桃子,遞到歐陽手裏。

“謝謝姥姥。”歐陽接過桃子,立馬咬了一口,“姥姥你挑的這桃真甜。”

馬屁精。倒是讓我嘗嘗這桃究竟甜不甜。鄭源心裏想著伸手也去拿桃,手才伸到半空裏,就被他媽一巴掌打了回去。

鄭源正要沖他媽瞪眼,誰知道她的眼早瞪的比鄭源還圓。

“文思上了一天班這麽累,來咱家你連一口水都不給人倒。你今天下午偷睡了一下午覺,罰你不能吃桃。”

“媽,我真不是你親兒子吧?”鄭源這話,卻是沖著歐陽說的。

歐陽沖他會心一笑。

“是不是親生的也養這麽大了。想吃就好好坐直了自己拿。你陪文思在這兒說說話,我給咱做飯去。”鄭家老太太說罷,自己也拿起一顆油桃,朝廚房走去。

“少爺,你是要喝茶還是喝酒,住店還是打尖?”鄭源說著,沒心沒思地啃著手中的油桃。一點兒都不甜,現在的油桃從小就被各種農藥、激素、催熟劑浸泡著,也就是紅紅綠綠地看著討喜。

“你千萬別,我真不渴。”歐陽看著鄭源的眼神在盤子裏掃來掃去,伸手在盤子裏翻找兩下,遞給鄭源一個紅黃相間的桃子,“吃這個,這個肯定甜。”

鄭源半信半疑的接過去。咬了一口,真不錯,有桃味兒。

“錢的事兒過兩天我去找你。”鄭源手指一推,剛才那虛有其表的半個油桃順著光滑的桌面曲裏拐彎的溜到了歐陽面前。

“嗯,沒事兒,不急。我今天是來看姥姥的。”歐陽拾起面前的油桃,連同自己吃剩下的桃核,一起丟到桌腳邊的垃圾桶裏。

歐陽無事不登三寶殿。鄭源慶幸自己今天不用上班,回來探望母上,不然她肯定得著了歐陽的道,二話不說借錢給他。3年前鄭源父親腎癌時,在醫院苦苦熬了半年月,各種昂貴的外國藥都用了,還是沒能留住他。反而因此留下了一筆外債,這三年鄭源省吃儉用,也是為了還債。鄭源再想想他媽每個月兩千多一點的退休金,再想想他媽一個月為了養胃必需的小一千塊錢中藥錢,心疼。這錢不管怎樣也得自己找補出來。

“你這是不相信我?”鄭源坐直了身子,直視著歐陽。

“你都答應我了,我怎麽可能不信。”歐陽耷拉著眼皮,語氣裏帶著一絲有氣無力。

歐陽聽著鄭源的話,好像今天他除了借錢,就沒有第二個目的。自己再犯渾,也沒到要管幹姥姥要養老錢買房的份上。今天之所以來,也是姥姥打電話叫他來吃飯的。這樣想著,歐陽近日來為了買房籌款碰的釘子和遭遇的無奈就梗在嗓子眼兒。但是歐陽知道他這人說話直接,但絕不是打心裏諷刺或者看不起自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卻也沒說出半個字。

嗯。鄭源點點頭。兩個人就沒再說話。

廚房裏的老舊抽油煙機嗡嗡作響,飄過來一陣嗆人的辛辣。”什麽時候得把廚房好好整修整修。”鄭源在心裏尋思。

鄭家老太太現在住的平房,位於大院的東南角。一間正屋南邊緊挨著一間偏房,正屋客廳、偏房臥室。正屋長廊西邊5、6米開外,有間和正屋成直角,面積12、3平米的小屋,以前是鄭源的臥室,現在則是儲物室。如此鄭源家就和大院子區隔出了一片相對獨立的空間,住著倒也自在。偏房的前面,就是這個獨立廚房。雖然前兩年為了方便,在正屋裏通了下水管道,隔出了衛生間和浴室,但這廚房卻總是個老大難。下雨下雪的做飯還得跑到外邊特別不方便。

“我打算過兩天給我媽報名參加個旅行團,出國去玩一玩兒。她這些年盡跟著我爸在那些鳥不拉屎的地方瞎忙。趁她不在家,我也想著怎麽把這個廚房拾掇拾掇。”鼻子前飄過熱油熗花椒的味道,鄭源皺著眉頭打破沈默。

“挺好。姥姥現在一個人住,這些事情還是給她處理妥當比較好。”歐陽淡淡地接話,不過看得出來也沒什麽心思。

“嗯……阿嚏!”鄭源正想說什麽,可卻再也受不了辛辣的油煙味兒,一連打了3個噴嚏。

“你幹嘛不跟姥姥一起住?又省錢又方便照顧她?”歐陽看鄭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樣子好笑,卻也突然有了接話的興致。

“遠了香,近了臭。天天在她跟前,還不被嫌棄死。反正從我那兒到這兒騎車也就十幾分鐘。”

“你兩誰嫌棄誰呢?”鄭源正說得得意,鄭家老太太左手一盤麻辣豬肝、右手一盤回鍋肉,麻利的擺在桌子上,“鄭源你快去廚房盛飯。”

“我兩誰也不嫌棄誰。”鄭源嘆了口氣,端起放著油桃的盤子,起身向廚房走去。

一進廚房,一股熱氣夾雜著油煙味兒撲面而來。再一看料理臺上,儼然擺放著青椒炒肉絲、麻婆豆腐和幹煸豆角。乖乖,我親媽這是想辣死我。扭頭瞅了瞅,燃氣竈上的砂鍋還咕嘟嘟冒著熱氣,鄭源打開鍋蓋一看,原來是鯽魚豆腐湯。

看來今晚只能喝湯了。鄭源一邊往飯碗裏裝著米飯,一邊為自己的胃叫冤。

菜都擺上桌,三個人圍坐桌邊。

鄭源家是當地那種傳統的大家庭。以前他父親剛轉業回來時,鄭家還沒有“分家”。過年過節,一家子幾十口人坐在一起聚餐,都是長幼有序。之於鄭源這個三口之家,“做人要規矩”是他們家第一家教。吃飯怎麽吃,筷子怎麽放,都有規矩。

也許是被規矩久了,鄭源從小就不愛遵從規矩。規矩說要順著來,他偏要逆著來。他明白,父母那一輩吃過苦,希望他踩著他們的腳印走,安全。但是,他打心底裏沒法接受。直到他有那麽吃過來味了,父親卻已經不在了。

鄭源的父親還在世時,他們家吃飯一貫是食不言寢不語。現在只剩下他們娘倆,反而沒有那麽拘謹了。

“多吃點兒,看你瘦的。這裏的館子可沒我做的家鄉菜正宗。”鄭家老太太說著給歐陽夾了一筷子麻辣豬肝。每次歐陽來吃飯,鄭家老太太就拿出當年在轉業地學的手藝,做一桌子菜給歐陽思鄉。

歐陽吃的乖巧歡快,鄭源卻是一肚子氣。轉眼看看,自己的左手邊擺著一個小飯碗,盛著多半碗白開水。他打小不愛吃辣,每次帶著歐陽和狐朋狗友一起吃飯,遇到有辣菜,歐陽都會給他準備這麽一碗水。

他夾起一塊兒豬肝,在白開水裏涮了刷,吃在嘴裏木木的沒什麽味道。夾起一根幹煸豆角,在白開水裏涮了刷,吃在嘴裏也木木的沒什麽味道。猛扒拉兩口米飯,吃在嘴裏也木木的沒什麽味道。喝了口鯽魚湯,味道寡淡的更沒什麽味道。

正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味覺失靈,鄭家老太太的一句話讓鄭源更是吃不下去了。

“文思,你和小凡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現在計劃是臘月裏。小凡的爸媽過兩天從老家過來,我們打算一塊兒定個具體的日子。”

“好好。到時候姥姥給你包個大紅包。”

“謝謝姥姥。”

“你們結婚以後打算住哪兒?小凡爸媽也要和你們一起住嗎?”鄭家老太太繼續給歐陽添菜。忙活了半天,也沒見她吃上幾口。

歐陽接過菜,瞅了瞅鄭源。要回答鄭家老太太的這個問題,勢必要提到買房子的事,不知道鄭源會怎麽想?可是鄭源這會兒正在瘋狂往嘴裏扒拉米飯,看都不看他一眼。

“媽,歐陽正在看房呢。他和蔣小凡打算先買套小點兒的房子住著。”歐陽還沒說話,鄭源忙吞下滿嘴米飯,先開口了。

既然是躲不開的事情,不如由自己先開口,鄭源只是這麽想著。

“前兩天我跟賣房子的中介瞎聊來著,現在的房子可真是貴的嚇人。文思,你要是買房有什麽困難盡管跟我開口啊。”

眼見就要70歲的老太太,還去和中介嘮嗑,母上大人什麽時候這麽有精神了?鄭源的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姥姥,您不用擔心。我和蔣小凡商量好了,首付我們兩家對半,剩下的錢可以貸款,沒問題的。”

鄭家老太太緩緩點點頭,出乎意料的沒有說話。

鄭源的不祥感更強烈了,唯有低頭拼命扒拉米飯。

吃完飯,天已經黑下去。鄭家老太太打發鄭源收拾殘局和洗碗,卻把歐陽招呼進裏屋。

鄭源在廚房洗碗,嘩啦啦的水聲聽的心煩。他關掉水龍頭,主屋那邊安靜的聽不見一絲聲音。

洗好碗,鄭源甩著濕漉漉的手在房檐下轉來轉去,像只丟了假尾巴的假狗。

老太太終究還是要掏自己的養老錢給歐陽買房。這可是她主動讚助,恐怕不止10萬。早知如此,還不如鄭源自己先來跟她借那三萬多的缺口。

正這麽想著,歐陽和鄭家老太太一前一後的從正屋走出來。鄭家老太太一臉掩飾不住的擔憂。

“姥姥,今天辛苦您給我做這麽多好吃的,你們也早點兒歇著吧,改天我再來看你們。”歐陽攙著鄭家老太太的胳膊,還像小時候一樣用撒嬌的語氣道別。

“文思,你要是真有難處千萬別藏著掖著,記著來找我。”看見歐陽點點頭,她似乎安心了一些,“天黑了胡同裏不好走,讓鄭源送送你。”

歐陽正待推辭,鄭源從背後推著他肩膀,一路把他拽出了大院。

胡同裏的小風一吹,還挺愜意。不過鄭源卻沒心思享受。

“你放心,姥姥給我錢我沒要。”轉過一個路口,歐陽抖掉鄭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小聲說。

聽到歐陽這麽坦白,鄭源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鄭源你這個小人之心就這麽愛度君子之腹。”在心裏譴責著自己,更是開不了口了。

“姥姥應該是聽我爸說的,才知道我買房子錢不夠的事。”

歐陽那個遠在故鄉青楊的好賭老爸,是鄭源他們家絕口不提的黑洞。

“你放心吧。這個禮拜我一定給你把10萬塊錢湊齊,讓蔣小凡她爸媽開開心心的把閨女嫁給你。”鄭源拍拍歐陽肩膀,舍出老命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歐陽聽了這話只是略帶驚訝的看了鄭源一眼,但是沒言語,更沒想平時一樣客氣的道謝。半天吐出一句:“你剛才說,遠了香,近了臭。那我以後結婚了,再沒時間騷擾你,你就沒這麽討厭我了吧?”

鄭源差點兒沒被這話噎死。歐陽今天吃錯什麽藥了?看來這些日子過得肯定特別不順心,平時一句話能拐360個彎的歐陽,竟然說起這種肉麻的話。

“別瞎說,我可從沒嫌棄過你。”鄭源趕忙解釋。之後兩人便一路無語的走到車站。

解除了危機,目前專註於找補借款,鄭源突然又覺得一身輕松。雖然那六位數的錢實際上還是沒譜的事兒。

回到家時,母上正坐在主屋看著黃金7點半檔的電視劇。看見鄭源進來,拍拍身邊的沙發,示意他坐下來。

鄭源的屁股距離沙發墊兒還有2厘米,母上就突然開口說:“要不,咱先把東二環那套老房子給他們小兩口先住著,等他們讚了錢再買也來得及吧?”

給錢不成又要“送”房。我的媽唉,你這不是把你兒子往死路上逼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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