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實在來得太突然。

我的心思都掛在那些紙片上，奮不顧身地伸出手，大約有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欄桿外。

誰知道，那個女孩竟然這樣不管不顧，在眾目睽睽之下，猛然朝著我上身當心一推。

力道之大，瞬間打破了我身體的平衡，幾乎是毫無掙紮的可能，我一下子翻下了欄桿。

頭朝下，血液逆流，一瞬間我聽見了耳旁海風刮過的聲音。

最後的一句話，是她囂張跋扈的大笑。

“去死吧！”

咚！

下一秒，我直直栽進了深海中，口鼻裏充滿了酸澀和鹹腥的味道。

我不會游泳，越是掙紮，四肢便更加沈重，口中控制不住地吐出了幾個泡泡，呼吸更加艱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竭力伸展四肢，不敢再亂動。

可依舊改變不了下沈的結局。

肺葉沈痛，呼吸越來越微彌，我甚至能感覺到，死亡正在向我招手…

…

目送著那個沈入的人影，作惡的元兇滿意一笑，欣賞著一條生命被深海吞噬的情狀。確認我不會游泳之後，她不慌不忙，轉身悠悠然走了。

然而，船上其他的客人卻嚇了一跳，著急忙慌地喊來了船上的救生員。

“快點，有人掉水裏了！”

“什麽，掉哪兒了？就那兒，剛剛還人還在撲騰呢！”

“…等等，封總你這是做什麽，讓救生員下去就行了，您就在船上等著吧！”

“滾開！”狠狠甩開對方的阻攔，封寒北拽住一個游泳圈，猛身跳下了深海。

我並不知道船上發生的一切，只是越沈越深，眼皮也越來越重。

大概，是快要死了吧。

可惜的是，這一生還太短暫，還太不圓滿，連平靜的接受死亡，我都不甘心做到。

朦朦朧朧之間，我看到前方出現了一道人影。

逆著水，背著光，游得很快，像是一只看不清面容的海底人魚，搖尾而來。

越來越近，水波散開，直到他握住了我的一只手。

一股力量牽引著我，讓我不自覺地上升著，仿佛離群的水藻，重新飄蕩回到了珊瑚的懷抱中。

接著，兩瓣冰涼柔軟的唇，緊緊貼上了我的，過渡來一口氧氣，令我癡迷地依附了上去。

這一只人魚，給了我續命的氧氣，帶著我穿離了幽深的黑暗。

我靠著他，昏厥前最後的念頭，只剩下一個。

真巧啊，他竟然也長著封寒北的樣子。

…

“繼續按壓，來，一二三！”

胸口的壓力，不斷撞擊著我迷蒙的大腦。

我渾身都很重，只想一直向下沈，可是卻不得不再三被打斷，有種無法形容的難受。

當再一次的按壓之後，我的喉嚨裏猛然吸入一口空氣，劇烈地咳嗽出聲。

弓著腰，我狼狽地咳出了好幾口水，氣喘籲籲。

一旁急救的幾個救生員，終於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吐出水來就沒事了。”

肺葉裏殘留著火辣辣的刺激，我癱軟地倒在床上，好半天之後，才漸漸緩過神來。

重新打量著所處之地，似乎是游輪中的一個休息室。看樣子，應該是昏迷之後，被送來這裏急救了。

“那個女人呢，她是兇手，她——”一想起那個推我下去的女人，我的情緒頓時變得激動起來，掙紮著向往起坐。

看護的船員頓時按住了我的動作，勸阻說，“你現在這種狀態，還是先休息，其他的事情不用著急，好不好？”

我根本沒辦法不擔心，拖著軟泥一樣的雙腿，就想往床下走。

這叫我怎麽放心的下，那個女人現在瘋瘋癲癲的，充滿了危險，不能放任她四處亂闖。

萬一她還不死心，繼續找去封寒北那裏，豈不是——

“等等！”一把拽住身邊人的衣服，我的指尖用力到青白，“封寒北呢，他人在哪！”

直到現在，封寒北的身影始終不見。

“這，封總他，他有事去了。”船員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當然不會信，用盡力氣，卯足一口氣就往走。

“誒，你這人怎麽這麽倔呢！”對方一下子攔住了我的去向，說什麽都不讓我離開房間，“你先休息，等你身體好了，保證就能看到封總了。”

扶著墻壁，我的兩腿顫抖如風中落葉，眼底爬滿了猩紅的血絲，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執擰。

“我就問你一句話…剛剛救我上來的，是不是他？”

“我，我不知道…”

她明顯是在說謊，低頭都不敢看我。

“我再問你一遍，封寒北他人呢！”我的耐心告罄，竭力嘶吼。

沒錯，我沒看錯，那個破水而來的人，就是封寒北！

眼看我整個人臉色漲紅，憋住一口氣就要提不上來，船員頓時也不敢隱瞞，連連安慰，“好好，你不要激動，我全都告訴你！”

聽完她的一段話，我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身子一軟，癱坐在了床上。

耳朵裏，盤旋著一個個回放的音節，碰撞組合。

封總…撞擊…昏迷。

“舉您上來的時候，封總有點力竭，結果被您踹了一下，腦袋撞在了水底暗礁上。那個傷口挺深，流了很多血，還沒有清醒過來。”

一邊說著，她小心地瞥了我一眼，“昏迷之前，封總命令大家，不許把這件事告訴陳小姐您，免得您擔心。”

她的語氣很謹慎，盡量不刺激我。

而我，半天都沒有傳出回應。

呆滯地躺在床上，俄而，我看著天花板，啞聲說，“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這…”

不理會船員的猶豫不決，我閉上了眼睛，睫毛卻在微微發抖。

這種顫抖像是會傳染一樣，從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到四肢，我抖得無法停下。

緊緊抓住被子，我蒙頭蓋住自己，卻整個人抖成一團，比帕金森癥還要嚴重。

我只能努力地蜷縮成一團，左手按住右手，大腿壓著小腿，命令著自己冷靜下來。

那種深入骨髓的害怕，那種劫後餘生的虛驚，全都化成了我對封寒北的深深思念。

生死之間，我苦苦隱藏的內裏，終於一層一層扒開了偽裝，只剩下一顆傷痕累累、卻仍舊未亡的心。

和一腔向著封寒北，守著封寒北的殘存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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