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想抽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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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身,我笑眼看著她。

“是呀,你們放假了,阿姨也要放假啊。”

不嫌臟地替她擦幹凈臉上的汙漬,我在一群小鬼們眼巴巴的期待眼神裏,掏出了包裏的一把糖果,分給他們手裏。

每次回家,我都會給陳夢靈買一點零食回來,有一次無意給他們分了一把,可把他們高興壞了。

小巷子裏是沒有什麽秘密的,這些小東西摸準了這個規律,回回一到這個點,聽見我家開門的聲音,全都呼朋引伴地圍過來,挨成一團,個個像嗷嗷待哺的小家雀,小眼睛又亮又黑。

不過,我倒是也不反感這樣的迎接方式,反而還覺得不錯。

托這些小家夥的福,從前我們一家四口,在這一片裏並沒有什麽關系好的鄰裏。尤其是女房東來鬧過幾次後,誰也不願意和關系覆雜的租客多接觸,打個照面都當做不認識。

我不常待在家裏,還算是不接觸不知道。像江奶奶和陳夢靈,就過得不那麽好了。沒有人際交往,人漸漸的連話都少了。

有一次,陳夢靈趴在窗戶上,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被我看見之後,還會懂事地安慰我。

“我也不是很想和他們玩,我就是看看,看荼荼你什麽時候回來。”

她的親人、朋友、伴侶,只有我而已。

一天內所有發生的事情,天南地北鳥飛蟬鳴,都只能留在心裏,等到我回家之後,才會爭先恐後地鉆出來。

紙片人一樣的生活,孤零零,又漂浮無依。

所以,當有了這些孩子充當調和劑後,家長們也不好再板著臉,有時候吃得多了,心裏不好意思,還會送一點自己家裏的小食兒來。

來來往往間,陌生的面龐漸漸熟悉,話頭也一點點打開。常常看著江奶奶和門口的老太太團們聊天買菜,陳夢靈也開始願意和外人接觸,我心裏真的說不出的開心。

正常的生活,是要有煙火氣,有說有笑,嘗過這些人間百味,在日升日落裏人影綽綽,才算是踏實安心的。

思索之間,背包上攀上了一只小手,搖了搖,喚回了我的註意力。

低下頭,一個蘋果臉紅通通的小胖子揪著衣角,自以為隱藏地偷看我,小蘿蔔似的手指頭就差絞到一起。

“陳阿姨,你晚上會去店裏嗎,能不能悄悄留兩個提子蛋撻給我…”

旁邊的小孩子哄然嬉笑開了,“咦,小凡真不怕羞,你爸爸說了,你這麽胖,不許吃蛋糕了!”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著,圍在中間的我還一臉莫名,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陳阿姨,你不會還不知道吧?走,我們帶你去看!”

高跟鞋的噠噠聲,和孩子們的瑣碎腳步聲,在小巷子裏組成了一首不知名的樂章。

跟在他們身後,我很快便看到了他們所說的那個地方。

邁開的腳步慢慢停下來,我的眼睛卻和占了膠水一樣,無法從那小小的門店裏挪開。

陳夢靈穿著樸素的格子襯衫,戴著帽子和圍裙,將手裏包裝好的食品袋,遞給面前的客人。

末了,她作為感謝,有點拘謹地笑了笑。細軟的黑發,緋紅的唇瓣,綻開的眉眼如同烘烤後的焦糖一樣,甜蜜而芬芳。

而裏面,江奶奶正在幫忙收拾著面粉和烤箱,不足十平方的空間裏,處處都布滿了她忙碌的身影。

客人不算多,陸陸續續的,看得出來江奶奶和陳夢靈動作都很生疏,也不催促。

兩人忙得一頭熱汗,空隙間祖孫倆對視一笑,這簡單而又平凡的一幕,竟然看得我差點流下淚來。

肩膀上落下了一只胳膊,虛虛地攬住我的肩頭,上方的人含笑著問,“是不是看到之後,還覺得很震撼?”

我匆匆低下頭,抹去了眼角的濕潤,不想在江野面前太丟臉。

“這有什麽好躲的,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抱著酒瓶子哭了一晚上,”玩笑之後,江野的語氣逐漸變得柔軟起來,“說實在的,我們做夢都想看到,不是嗎。”

誰說不是呢,顛沛八年,如今終於不用再在不見天日的潮濕中生活,不用成天和醫院打交道,又過上了普普通通的小日子。

哪怕是這麽小小一家蛋糕店,也是意義非凡的。

它代表著新生活的開始,代表著希望的萌芽在一點點破土而出。

吸了吸鼻子,我忍不住擡起胳膊肘,朝背後給了一下,“你小子,竟然都不和我通氣。開店這麽多麻煩的事情,好歹喊我回家幫幫忙吧。”

“不用,現成的門面,掏幾個月的租金就行了,”望著店裏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江野的口氣還是有點硬邦邦的,“再說了,剩下的事情也有人張羅好了。”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葛爺正拄著拐杖,主動幫助江奶奶拉開烤箱,還不忘叮囑她,免得熱氣燙到。

在葛爺那張向來冷硬死板的面龐上,也不再那麽拒人於千裏之外。表情松軟,嘴角也帶上了幾絲融化的笑意,看上去比別人口中那個殺豬匠,不知道差了多少。

我看著身邊故意板著臉的江野,不自覺勾了勾嘴角。

這家夥,其實心裏早就沒有那麽反感了,偏偏就是屬死鴨子的,嘴硬。

夕陽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街口的路燈隨即不示弱地亮起,接棒了照耀光明的工作。

小小的蛋糕店裏,賣完了最後一打蛋糕,空氣裏還殘留著香甜的奶油氣息。

蹲在地上,陳夢靈正解著依靠在門口的招牌,見到我蹲到身邊,頓時驚喜地喊了一聲,“荼荼!”

捏了捏陳夢靈的鼻子,我笑了笑,“原來姐姐這麽厲害,接待了這麽多的客人,比我可厲害多了。”

她不好意思,只是咧嘴傻笑,嘿嘿個不停。

“對了!”

見她站起身,小跑著打開了冷鮮櫃,不一會兒小心地走出來,手裏捧著一個鑲花邊的奶油蛋糕,她小跑著送到了我面前。

“荼荼,我特意給你留下來的。”

就著她餵的勺子,我張大嘴巴包住,順便用舌尖舔走了邊緣殘留的奶油。

陳夢靈滿臉期待的表情,兩只黑葡萄般的眼睛又大又亮,追問著,“怎麽樣?”

嫩滑、香甜、軟糯,種種滋味兒在口腔裏化開。仔仔細細地品嘗完最後一口,我非常認真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很好吃。”

這真的不是近親則盲,這塊蛋糕雖然賣相比不上高檔蛋糕房,可是味道一點也不比外面差。

不知道陳夢靈這段時間練習了多久,按照她那種認認真真,要做到最好的性格,一定是付出了很多辛苦。

陳夢靈的兩頰紅通通的,漾著甜絲絲的笑,又努力挖了一大勺,“你吃…”

我們倆你一口、我一口,氣氛甜甜蜜蜜,江野那邊卻是老樣子,臭著一張臉,賣力地沖洗著烤箱。

“我來吧,你身上幹凈,別沾上油了。”葛爺穿著圍裙,手裏還戴著棉手套。

江野就和沒聽見一樣,繼續埋頭幹活兒,手上刷的飛快。

“你忙了一天了,歇會兒吧,”江奶奶笑著說,她怎麽會不了解自己的孫子,肯定是擔心一天跑來跑去,葛爺的腿受不住,這才搶著幹活兒。

葛爺點點頭,脫下了手套,“那,我先走了。”

眼看著葛爺往門外走,我站起身,喊了一句,“要不留下吃頓飯吧,這麽多天,都是您幫襯

著,我還沒和您道聲謝。”

葛爺沒有說話,只是拄著拐杖,似乎略微猶豫。

說是猶豫,其實身子都已經轉回來了,只是眼睛還看著江野,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眼看著我們大家都看著自己,江大和尚忍不住擡頭,說,“來就來唄,誰說不讓了。”

就這樣,今晚的餐桌上,是我們一家搬到漢城之後,最熱鬧的一次。心裏有了奔頭,米飯嚼在嘴裏,都格外香甜。

吃完飯之後,葛爺嘴角帶著笑走了,下樓的時候,跛的那條腿就和沒事人一樣,走得又穩又快。

站在陽臺上,江野目送著蒼老的背影漸漸走遠,直到看不見為止。

這是他的一個習慣,不管對方是什麽身份,年長年幼,永遠都會先看著對方離開視線範圍之外,確認安全之後,才會放心。

這是屬於江野特有的關切和溫柔。

扭過頭,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吧,咱們也出去逛逛。”

“去哪兒?”我問他。

這家夥還愛賣關子,一張俊臉突然湊近,故意齜著牙裝兇,“把你掂量掂量,按斤賣了,怕不怕?”

我一臉無語:“…”



一陣風馳電掣之後,我們在長江大橋上停下。

夜風徐徐,恢弘大橋下的江波粼粼,風吹開了我的長發,深秋的晚風吹散了整整一天的疲倦,令我的腦子裏一陣清醒。

背靠著欄桿,江野仰著脖子,慵懶地閉著眼睛。

下面是混沌江水,頭上是沈黑散碎的星空,在道道白色的斜線之下,他以一種擁抱天地的散

漫姿勢,靜靜地享受著這一刻。

我不想打擾他,看著模糊卻明亮的江景,莫名有點想抽一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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