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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許攸沒好氣地白了這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孩兒一眼,伸出爪子撓他的衣服,直到把他胸口揉成一團腌菜這才罷手。

下午趙誠謹休息,睡過午覺後又抱著許攸去花園裏玩。正在池塘邊的涼亭裏坐著,忽瞅見幾個小姑娘往這邊來了。

“哎呀——”趙誠謹有些頭疼地皺起眉頭,一彎腰,忽地縮到了石桌下,口中喃喃道:“她們怎麽來了?”說話時,為難地咬了咬唇,伸手把蹲在桌上看熱鬧的許攸抱了下來,悄悄地往涼亭外逃。

許攸認出來人中領頭的是小世子的姐姐,王府嫡出的大小姐嫣然,至於剩下的幾個,除了兩個丫鬟還算眼熟外,別的卻是一個也不認得。

“順哥兒——”趙嫣然眼睛尖,立刻就發現了正欲逃走的趙誠謹,遠遠地高聲喚他的名字。趙誠謹只當沒聽到,低著腦袋迅速鉆進路邊的灌木叢裏,飛快地遁進林子裏。

“順哥兒……”

趙嫣然的聲音漸漸消失在林子外,趙誠謹這才松了一口氣,一手抱著許攸,一手拍了拍身上的枯枝敗葉,小聲道:“險些被她們逮了個正著。我才不要跟那些丫頭片子們一起玩呢,動不動就哭,討厭死了。”

見許攸沒反應,趙誠謹又小聲警告道:“以後見了她們躲遠點兒,知道嗎?尤其是我那兩個表姐,兇得很,若是見了你,定要拽你的尾巴玩兒。”

熊孩子拽尾巴什麽的,最討厭了!

不過,這是不是小世子在故意嚇唬她呢?小姑娘們總是要斯文許多,許攸記得以前她家隔壁鄰居就養了一只短毛,鄰居家的小姑娘每天領著那只貓在小區裏散步,特別有愛。當然,熊孩子也有就是了,什麽拽尾巴呀,扔石頭啊。以前她還只是旁觀,實在看不過去了才去攔一攔,現在想起來,對於貓來說,熊孩子真討厭。

趙誠謹生怕許攸被幾個表姐逮著,抱著它躲在林子裏不出去。許攸心情好,難得地哄著小世子一起玩兒,利索地爬到樹上,撓一把碧綠碧綠的樹葉子,沖著樹下的小孩兒灑下來……

貌似有些幼稚?

玩得累了,趙誠謹又抱著它躲在樹蔭立下睡覺。他年紀小,自幼都是丫鬟婆子伺候著的,一點生活常識也沒有,也不管樹下的草地幹凈不幹凈,一骨碌就躺下了。許攸老老實實地蹲在他身邊,圈起身子正準備睡覺,眼睛忽地捉摸到一個小小的黑色東西一晃而過。

虱子!

許攸只覺得身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些個磨人的小妖精!

她伸出爪子“啪——”地一聲把那只虱子拍得稀巴爛,跳起身張口咬住趙誠謹的衣袖就往林子外拖。

這虱子是它身上的,還是趙誠謹身上的?其實根本不用想,許攸也知道,小世子每天都收拾得幹凈體面,就算在草堆裏打幾個滾也長不了虱子,那玩意兒鐵定是她身上的。一想到這個許攸惡心得渾身直哆嗦。

趙誠謹長這麽大還沒見過虱子,自然不曉得這些小妖精們的厲害,被許攸拉回荔園時還是一片茫然。

下午趙誠謹是偷偷溜出門的,翠羽正為了尋不見他記得滿頭大汗,而今見他自己回來了,終是松了一口氣,狠狠地剜了園子裏其他的小丫鬟一眼,加快步子迎上去,略帶一絲責備地道:“世子爺,您日後可不能偷偷溜出去了,怎麽著也得帶上幾個人伺候……”

許攸根本沒心情搭理她,飛快地沖進屋,四下張望,終於找到了平日裏洗澡用的浴盆,腳一蹬蹦了進去,不動了。

翠羽的臉上露出狐疑不解的神情,想了想,小聲問:“世子爺,雪團這是要作甚?”

趙誠謹茫然地搖頭,“我也不曉得,原本在林子裏玩兒得好好的,雪團忽然就跳了起來,啪啪啪朝四周使勁兒抽,爾後就拽著我往回走。”他一邊說著話,一邊上前來拉許攸的前爪,許攸悶悶地把他的手拍開,尾巴在浴盆裏抽了幾下,巴巴地看著翠羽。

雪菲輕手輕腳地湊上前來,小心翼翼地道:“翠羽姐姐,雪團是不是想洗澡了?”

“不是每天晚上才洗澡麽?”翠羽不解地小聲喃喃。她雖是侍女,但進宮之前卻也出身小福之家,進宮後又被太後瞧中一直在安寧宮伺候,何曾見過虱子,根本就不會往這個方向想,倒是雪菲原本在家的時候養過貓貓狗狗,多少猜到些緣由,“是不是雪團在草叢裏沾了虱子?”

翠羽頓時抽了一口冷氣,慌忙吩咐丫鬟們去打熱水,伺候世子洗澡。

趙誠謹迅速被扒光了衣服扔進浴桶裏,許攸則在他旁邊矮浴盆中泡澡。也許是因為她在外頭逗留的時間不算長,在浴盆裏游了幾圈也不見再有虱子。翠羽見狀,一顆心總算落回了實處,但還是不放心地悄聲問趙誠謹,“世子爺可有哪裏癢癢?”

趙誠謹搖頭,把下巴擱在浴桶邊上,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許攸,小聲問:“什麽是虱子?我從來沒有見過,好想看一看啊。”

翠羽嚇了一跳,趕緊道:“可不是什麽好東西,世子爺以後見了千萬離遠點。萬一沾上了那玩意兒,可不得消停,癢起來皮都要抓破的。”說話時,又忍不住朝許攸看了一眼,一副敬而遠之的模樣。

許攸心裏有些警惕,如果翠羽把今兒的事加油添醋去瑞王妃面前告狀,瑞王妃不會一聲令下把她扔出府吧?雖然有時候她會覺得一直在王府裏待著有些無聊,可是,她卻一點也不想去做流浪貓啊。

她睜大眼睛一臉警惕的瞪著翠羽,小圓臉上殺氣騰騰。翠羽冷不防地一擡頭,正好跟她圓溜溜的眼睛對上,嚇得手一抖,腳下一滑,“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翠羽姐姐——”

一堆丫鬟花容失色,慌忙上前來扶,趙誠謹也半張著嘴睜大眼,下巴從桶壁上挪開,腦袋探出來,一臉關切地問:“翠羽姐姐你沒事吧?”

翠羽其實摔得並不重,只是心中大受震撼,根本不敢正眼看許攸,扶著雪菲的胳膊站穩了,咬著牙小聲回道:“奴婢沒事,世子爺不必掛心。”說罷,又掙紮著上前來給趙誠謹洗澡。

趙誠謹小孩兒心性,很快就把方才的事忘在了腦後,嘻嘻哈哈地與許攸玩鬧起來。不過這個小孩雖然調皮,卻很有分寸,可不像那些熊孩子們亂來,既不會揪她的尾巴,也不會撒她滿頭滿臉的水。

他今兒本沒出什麽汗,身上並不臟,很快便洗得幹幹凈凈,翠羽正欲給他穿衣,趙誠謹忽然臉色一變,猛地從浴桶裏站起身,急道:“快,快,尿尿——”

許攸頓時囧了,這小鬼一點性別意識都沒有,光裸著身體急得直跳,小雞雞在許攸面前甩來甩去,實在是——不甚雅觀。也許是她表情有異,翠羽立刻就意識到不對勁了,她本就對許攸有些戒備,而今見她鼓著臉瞪著趙誠謹的小弟弟,只當她要下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猶如閃電一般沖到趙誠謹面前將他攔住,高聲吩咐道:“快,快把世子爺抱開。”

雪菲被她“雷霆”般動作給嚇到了,怔怔地站在原地發了一會兒楞,罷了才傻乎乎地問:“翠羽姐姐,怎麽了?”

四周安安靜靜的,一點異樣也沒有,雪菲實在不明白為什麽翠羽會忽然間這般激動?

翠羽死死地盯著許攸的臉,依舊一臉戒備。許攸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頓時啼笑皆非,想了想,伸出小爪子在浴盆裏拍了拍水,嬌滴滴地“喵嗚——”一聲。

翠羽身後的趙誠謹忽地大叫起來,聲音裏透著一股子無可奈何的絕望。眾人齊齊回過頭,原來這小家夥終於憋不出,尿了。

☆、七



自從那天當著眾人的面尿在浴桶裏之後,趙誠謹就有些不自在,整天都把小臉繃得緊緊的,連話都不怎麽跟丫鬟們說了。瑞王妃心中詫異,便喚了翠羽仔細詢問。翠羽不敢瞞她,只得一五一十地說給她聽,還未說完,瑞王妃已被逗得哈哈大笑。

“順哥兒……尿在桶裏了?”瑞王妃抱著肚子幸災樂禍地笑了半天,好半晌才漸漸緩過來,臉上卻依舊忍俊不禁,“也沒多大的事兒嘛,就……就為了這事兒,所以他連話都不說了?哎喲餵,我們家順哥兒長大了,居然曉得害臊了。”

她一邊笑,一邊吩咐道:“也是,順哥兒這都五歲了,可不好像以前那樣。回頭讓柳管事挑幾個沈穩伶俐的小子過來,給他找幾個書童伺候著。要不然,等過了年順哥兒進學,到時候又急急忙忙地一團糟。”

一旁的蘇嬤嬤立刻應下,翠羽想了想,又忍不住小聲提醒道:“娘娘,那雪團還留著?”

“怎麽?”瑞王妃笑容一斂,沈聲問:“它做什麽了?”

翠羽低下頭,小聲道:“奴婢只是擔心那貓兒沒輕沒重的傷了世子爺,它今兒能惹來虱子,可不曉得明兒能惹來什麽麻煩。奴婢們雖貼身伺候著,可難保什麽時候有差池,萬一世子爺被它傷著了,抑或是因著它的緣故有什麽差池,便只是被蟲子咬一口,奴婢們也玩死難辭其咎。”

也說不上來為什麽,翠羽心裏頭對那只貓總有些忌憚,每每瞧著它,都有一種像是對著陌生人的感覺。畜生到底是畜生,若是太聰明了,反而異樣,要不怎麽說反常即為妖呢?當那只貓冷冷地盯著她看的時候,翠羽就覺得它像是只妖物。

瑞王妃不以為然地揮揮手,道:“無妨無妨,不過是只小奶貓,若真弄得興師動眾的,豈不是讓人看了笑話。順哥兒又不是瓷器做的,男孩子要養得皮實些,不必弄得那般矜貴。他既然喜歡就讓他養著,若真弄了滿身的虱子,他自個兒吃了虧就曉得厲害。我若這麽不講道理非要把那只貓兒給弄走,依著順哥兒的性子,只怕愈發地要跟我鬧得不可開交。且先由著他,他若是膩了,不肖我說,自己就先丟開了。”

既然瑞王妃都這麽說了,翠羽哪裏還敢再多嘴,只得把心中的無奈全都壓下,緩緩退了下去。

再說許攸這邊,她可一點也不曉得翠羽給她上眼藥失敗的事兒,每日下午她都要陪著趙誠謹在府裏頭到處轉悠。自從那日許攸惹了虱子後,丫鬟們便再也不敢放他們倆單獨出去,每日寸步不離地跟著,這讓許攸很不習慣。

無論是作為人,還是作為貓,許攸都向往自由,她甚至想要跳出王府去四周走一走,看一看。這個時代的人們到底是怎樣生活,這個古老的城市又是一番怎樣美妙的景致。

許攸從趙誠謹的懷裏跳出來,蹬地一下上了樹,借著鋒利的指甲飛快地攀上高高的樹枝。這棵樟樹生得高大,枝葉繁茂猶如一把大傘,有許多枝椏從墻頭探出,伸進巷子裏,許攸沿著樹枝跳上圍墻,睜大眼睛打量著外頭的世界。

這是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子兩側都是高高的圍墻,地上鋪著人字紋的鋪地,水磨的青石板路幹凈而光滑,路上沒有人,只有微微的風聲,毒辣的日頭也照不進巷子,這一路都陰涼而幹爽。

遠處的巷子裏隱隱傳來嘈雜聲,終於使得這裏帶上了些許煙火氣,許攸忽然有一種要跳下圍墻沖出巷子的沖動,她微微一擡腳,身後傳來趙誠謹緊張的聲音。

“雪團兒!”他高聲喊,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聲音裏有急躁不安的情緒,“你下來,快下來!”

許攸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去,歪著腦袋看了看他。小孩子稚嫩的臉上盛滿了驚慌,眼睛一瞬間就紅了,伸長了胳膊朝她探過來,高聲道:“上面危險,你快下來!”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抖了抖毛,一甩尾巴跳進了趙誠謹的懷裏。

到底還是鼓不起勇氣啊!

“以後可不準再這樣了。”趙誠謹緊緊抱著許攸快步往荔園走,嘴裏啰啰嗦嗦地叮囑道:“圍墻那麽高,掉下去了會摔斷腿!你以後不要亂走,外頭大,很容易迷路,要是你出去了找不回來怎麽辦?而且,還有壞人,拍花子,嗯,抓貓,反正壞得很。你要是被抓走了,以後可就見不著我了……”他偷偷聽過府裏的丫鬟們聊天,知道有拍花子的壞人,還有專門抓小孩賣的,覺得很是可怕,遂拿來嚇唬許攸,希望她以後能老老實實的。

許攸一動也不動地蹲在他懷裏,繃著圓臉很嚴肅的樣子。

趙誠謹在府裏頭跟著瑞王妃讀了幾天書,宮裏的太後便得了信,召他進宮去說話。趙誠謹想帶許攸一起,被瑞王妃又給攔了。

“為什麽不能帶雪團兒?”趙誠謹一臉的不高興,“連翠羽都能一起去,為什麽不能帶雪團?它可乖了,一點都不淘氣。”

瑞王妃耐著性子勸他,“要進宮就不能帶雪團,宮裏頭規矩多,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雪團哪裏會喜歡。”

“萬一它喜歡呢?”趙誠謹還是不肯放棄,堅持道:“宮裏頭那麽大,我想帶雪團看看麽。它整天被關在家裏頭,悶都要悶死了。娘親娘親,你就答應孩兒吧。”

“順哥兒!”瑞王妃的臉一沈,表情變得很嚴肅,“雪團是只貓,不懂事也就罷了,你也要這麽不懂事麽?宮裏頭貴人多,雪團又聽不懂人話,萬一不小心沖撞了誰,便是母親也保不住它。你難道想讓雪團死?”

死這個字眼對趙誠謹來說有些陌生,他自幼被如珠似寶地捧在手心裏長大,何曾見過這人世間的陰暗。王府裏經常會莫名其妙地少一些人,他偶爾也會聽小丫鬟們說起誰誰死了,可這些事跟他沒有一點關系,他也不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現在猛地聽瑞王妃說起這個詞,趙誠謹一時有些楞神。

“死了……就是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嗎?”他想了好一陣,才緩緩問。

瑞王妃沈著臉道:“永遠都見不到了。它會被埋在泥地下,再也不能陪你玩兒。”

趙誠謹瑟縮了一下,低頭看看圈坐在桌上瞇縫著眼睛的許攸,不安地伸手在她背上撫了撫,仿佛要確定她就在身邊,“那……還是把雪團留在家裏吧。”

他小聲道,說罷,眼圈兒一紅,小嘴一撇,淚眼朦朧地看著瑞王妃,可憐兮兮地哽咽道:“娘親,我害怕。”

“怕什麽?”瑞王妃毫不客氣地在他腦門上敲了一記,“這麽大孩子了,還動不動哭鼻子,丟人不丟人。”

趙誠謹一點也不覺得丟人,他一伸胳膊把瑞王妃抱住,淚眼婆娑地道:“我不要雪團死。”

瑞王妃好氣又好笑,努力地繃了一會兒臉,終於還是破了功,溫柔地拍了拍兒子的後背,壓低了嗓音道:“雪團不會死,它會好好的一直陪著你。”

“真的?”趙誠謹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好歹忍住了沒讓它掉下來。

“不信你問它。”

於是趙誠謹松開手,轉過身微微蹲下,讓自己和許攸在同一水平線,嚴肅而認真地問:“雪團,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吧?”

許攸擡起右爪,小心翼翼地把鋒利的指甲收起來,輕輕地在他嫩嫩的臉頰上碰了一下。

軟軟的,很舒服。

趙誠謹的眼睛頓時亮起來,嘴巴半張著,爾後高興地跳起身,歡樂地大聲道:“娘親,娘親,雪團兒能聽懂我說話,它答應我了!”

有那麽一瞬間,許攸覺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一種叫做感動的情緒迅速蔓延,她現在的腦瓜子很小,所以裝不了太多的心事,但她很肯定,自己被這個叫做趙誠謹的小孩感動了。她們認識的時間並不長,甚至在這麽多天以來,許攸一直都抱著哄小孩的心情,可是現在,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她想跟自己說,其實小孩子的心最多變,尤其是像趙誠謹這樣嬌生慣養的世子爺,他們身邊太多討好的人或事,或許過不了幾天,有了新鮮的玩物,他就會把這只叫做雪團的貓兒忘記得幹幹凈凈,可是,他現在的笑容卻是真誠而發自內心的,他果真只因為一只貓的承諾而歡欣喜悅。

…………

因為不能許攸進宮,趙誠謹難免郁郁,抱著許攸回了屋,與她仔細說起宮裏的事。“出了巷子往西走,不到一刻鐘就到了皇宮東門,進了宮,有一條特別長的走廊……”

趙誠謹雖然年紀小,但口齒伶俐、思維清晰,許攸覺得他要是進了學,一定是上書房裏最聰明的小孩。他說完了皇宮裏的布局,又開始說宮裏頭的各種事兒,什麽太子哥哥前不久不小心掉進河裏啦,什麽太後祖母身邊有個叫玉澹的姐姐會剪漂亮的窗花啦……

許攸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第二日大早,瑞王妃便領著趙誠謹出了府,許攸一路把他送出門,爾後跳上圍墻,看著他乘坐的馬車漸漸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後,她哧溜一下接著墻邊的大槐樹跳下來,邁開步子去廚房找東西吃。

她在王府裏的時間久了些,府裏的下人都曉得世子爺養了只白貓,遠遠地瞧見她,偷偷指指點點,並不敢趕。

已經過了早飯時間,廚房裏沒什麽吃食,只有早上剩下的幾個包子和小菜,許攸看了幾眼,沒興趣,遂又上了屋頂。她還記得上次偷菜被五爺撞上的那個小男孩,不曉得他後來有沒有挨打,那個壞脾氣的五爺今兒倒是沒在。

許攸在廚房院子裏轉了一圈,然後又沿著屋頂摸進了青雲所住的院子。

花木房這邊人少,除了青雲之外只有兩個粗使的仆役,還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花匠,許攸推測他是花木房的負責人,因為無論是青雲還是那兩個仆役在他面前都很是恭敬。

許攸現在是一只貓,所以無論去哪裏,別人都不會在意,便是見著了,也只是生出“咦,這裏居然有一只貓”的疑惑,卻不會懷疑它能聽懂什麽。更何況,雪團兒是世子爺的寵物,府裏頭可沒人敢對她不敬。

“這貓長得真好看。”有個婆子小聲恭維,“真不愧是世子爺養的貓。”

另一個婆子嗤笑道:“這種貓也就長得好看,連老鼠都捉不了,養了就是費糧食。”說罷,又一臉鄙夷地朝許攸瞥了一眼,很是瞧不起的模樣。

許攸沒跟她計較,事實上,她的確不會捉老鼠。雖然她的爪子很鋒利,腳步又輕巧,甚至跑起來速度相當快,可是,捉老鼠這種事也太可怕了,許攸一想到灰老鼠那猥瑣又骯臟的樣子就渾身起雞皮疙瘩,更不用說還親自用爪子抓死它們。

“這種貓可貴了,你便是想養也養不起。聽說西市那邊一只藍眼睛的貓要賣上百兩銀子呢。”

“真的假的?”那婆子眨了眨眼睛朝許攸看過來,眼睛裏帶著一絲驚疑和貪婪。

許攸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就好像自己是一只貨物似的,於是她扯了扯尾巴,一轉身,從花木房裏跳了出來。

☆、八



許攸還記得那天在林子有個婆子強塞了個香包給青雲的事,於是決定去青雲屋裏看一看那只香包是否還藏在她床板底下。她大搖大擺地出了花木房,依著記憶中的路線慢悠悠地踱到了下人們所住的院子。

青雲那個房間住了四個人,因是白天,都不在屋裏。大門緊閉著,窗戶卻半開著,應是敞開了透氣的,許攸便借著這扇窗戶順利的爬進了屋。

這屋裏的陳設跟許攸上次來是一樣的,不大的房間裏擺了四張小床,床頭各有一個櫃子,櫃子上有零零散散的女孩子們的東西。許攸沒興趣仔細查看,徑直走到青雲床前,後腿一蹬便跳了上去。

床上的被褥不厚,許攸飛快地掀起了一方被角,湊近了床板仔細聞。

記憶中的那種奇異香味已經不見了!是青雲把香包丟了,還是已經用了?或者是過了這幾日,香味漸漸淡了?許攸小心翼翼地跳到床板邊,擡起兩條前腿,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想把床板掀開。

床板紋絲不動。

這細胳膊細腿兒果然不頂事!許攸有些抑郁,一屁股坐下,氣鼓鼓地使勁兒用尾巴敲擊床板。敲了一會兒也沒想出什麽法子來,倒是聽到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和交談的聲響,仿佛就朝這邊過來的,許攸心裏一突,趕緊扒拉著爪子把被褥鋪回原地,一蹬腿,跳到了隔壁小床上,腿一彎,身體蜷縮成一個球狀,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她剛剛做好準備動作,門就開了,進來兩個穿青色長裙的丫鬟。立刻便有人註意到了床上的雪團,發出驚訝的聲音,“呀——這是什麽?”

“……是只貓。”青雲道:“它怎麽進來的?”

“怎麽睡我床上,臟死了。”那個丫鬟氣呼呼地開罵,隨手從門後抓了掃帚就要打過來,“死貓,看我怎麽收拾你。”

“別啊!”青雲到底有些見識,慌忙攔道:“這恐怕是世子爺的貓。”

那丫鬟嚇得一哆嗦,險些沒摔倒,結結巴巴地道:“世……世子爺的貓?”她重重地籲了一口氣,趕緊把掃帚放到一邊,後怕地道:“竟是世子爺養的貓,嚇死我了,幸好有你在,不然,我若是把世子爺的貓弄傷了,還不得被崔嬤嬤打死。”

“你這冒冒失失的性子得改一改了,動不動就胡來,也不動腦子想想,這貓兒白白凈凈,身上一點灰塵也沒有,怎麽會是野貓?”青雲走上前去輕輕地給許攸順毛,許攸趁機假裝醒來,瞇著眼睛朝她們兩個仔細打量。

青雲是她見過的,另一個丫鬟則眼生得很,有一張圓圓臉,眼睛和鼻子也都是圓圓的,就是皮膚有點黑,瞧著有些土氣,沒有青雲那麽清秀白凈。

那個圓臉丫鬟是個單純性子,知道許攸是世子養的寵物後,立刻就變了態度,殷勤地從荷包裏掏了一顆糖豆出來送到許攸面前,小聲討好道:“貓兒,你吃不吃糖?這個可甜了!”一邊說著,還一邊舔了舔嘴巴,似乎想到了糖豆的滋味。

許攸沒動,眨巴著眼睛看她。一來這顆小糖豆還入不了她的眼,二來,這小姑娘似乎還挺舍不得,所以還是不要浪費了。於是,她伸出爪子把那顆糖豆推開,爾後收回爪子,端端正正地蹲好。

“哎呀,它不要呢。”圓臉丫鬟一臉失望地道。

“興許貓不喜歡吃甜的。”青雲小聲安慰她,“貓又不是狗,它們可挑剔呢。”說話時她的目光在自己床上掃了一眼,瞥見微皺的床單,心中頓時一沈,臉色也立刻變了。

那圓臉丫鬟所有的註意力都在許攸身上,並未察覺,但許攸卻瞅見了。

“屋裏是不是有人來過?”青雲小聲喃喃。

圓臉丫鬟茫然地搖頭,“不知道,是不是青霞回來過?她在廚房幫忙,總閑著。哎呀我不跟你說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差事,狠狠一拍腦袋,迅速從自己床頭的櫃子裏翻出兩股絲線,朝青雲揮揮手,“崔嬤嬤還等著我呢,一會兒又該罵了。”說罷,心急火燎地跑了。

青雲沈著臉在屋裏仔細察看了一番,沒再發現有什麽異樣,想了想,還是抱著許攸出了門。只是出門時,她特意從頭上拔了根頭發小心翼翼地塞在門縫裏,爾後才離開。

許攸便順勢跟著她一起去了花木房,先前那兩個婆子還在,瞅見青雲抱著只貓兒進來,俱一臉稀奇地湊過來看熱鬧。

“這貓兒不怕人吶。”其中一個麻臉婆子道,眼神閃爍,目光游離,許攸認出她就是先前那個眼神不正派的婆子,心裏頭存了些戒備,冷冷地看她,湛藍的圓眼睛裏一派幽深冷厲,看得那婆子心裏頭發寒,不自然地轉過臉去,小聲與另一個婆子道:“真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愛養貓,那眼神邪乎乎,嚇死人了。”

“只怕是你心裏頭有鬼吧,我看世子爺這只貓漂亮的很。”

許攸沒興趣搭理她們,一伸腿從青雲懷裏跳下來,圍著花木房仔細溜達。

青雲不過是個伺候花木的丫鬟,便是要向哪個主子下陰手,也唯有通過這些花木盆栽。啊呀——她腳步一頓,忽地想起前兩日荔園新搬進來的幾叢盆栽,園子裏的幾個小丫鬟還悄悄議論說這回就屬荔園的幾盆茶花開得最好。

許攸來不及細想,轉身就朝荔園奔過去了。

趙誠謹進宮只帶了翠羽一個丫鬟,餘下的下人都留在府裏頭。荔園這邊,依舊是雪菲看園子。她性子軟和,園子裏的丫鬟們都不怕她,趁著翠羽不在,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窩在一起聊天。

見許攸回來,那些丫鬟們也沒在意,朝她瞥了一眼又繼續說話去了。許攸飛快地進了趙誠謹的臥室,找到新送過來的那幾盆茶花,扒拉開花盆裏的泥土仔仔細細地嗅了一遍,終究沒找出什麽問題來。

到底還是沒有人膽敢朝趙誠謹下手!許攸這才略略松了一口氣。既然不是沖著趙誠謹來的,許攸便放下心來,只是難免有些好奇,左右閑著無事,索性便去府裏找一找,看那香包究竟被送到了何處。

她又飛快地去瑞王妃所在的萱寧堂查看了一番,確定無恙後,又去了梅園看府裏的幾位小姐。不想才進梅園大門便被幾個小丫鬟瞅見了,一邊指著她尖叫,一邊飛奔著去向二小姐趙安然告狀。

二小姐趙安然是寧庶妃所出,比世子大三歲,她雖是庶出,但因長得像瑞王爺,性子又活潑外向,頗得瑞王寵愛,比兩個庶妹又多了些體面。只是無論如何受寵,到底比不過瑞王妃所出的世子與大小姐,隔三差五進宮給太後請安的事就完全沒有她的份兒,為了這,趙安然一直忿忿。

趙安然本能地排斥一切與世子和大小姐嫣然有關的事物,一聽說世子的貓來了梅園,立刻就惱了,當即恨恨地吩咐下人道:“吵什麽吵,不過是個畜生,趕緊給我打出去,打死了最好。”一邊說著話,一邊怒氣沖沖地起身沖出房,厲聲指揮著下人去拿竹篙打貓。

許攸聽得懂人話,一見不好,趕緊撒腿就逃,順著墻一路爬到屋頂,一溜煙地跳走了。

現在的小姑娘怎麽這麽生猛,一見面就喊打喊殺,以後長大了還得了?許攸好不容易從梅園逃出來,只覺得兩腿發軟,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氣。

因為有了被“追殺”的經驗,她再去李園的時候就謹慎了許多,先在屋頂上觀察了敵情,見寧庶妃與丫鬟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想了想,便沒下去。連女兒都已經這般厲害了,更何況她這個當媽的,許攸一點也不懷疑趙安然小姑娘對瑞王妃及其子女的排斥來自於寧庶妃的言傳身教。

既然小世子跟瑞王妃都沒事兒,許攸決定就不再管閑事兒了,要不然,還真有可能出師未捷身先死。為了點好奇心把自己性命搭上,那就太不劃算了。

話說,她當初的滿腦子匡扶正義、鋤強扶弱的正義感都去哪裏了?難道變成了貓,心境也會變化呢?

中午小廚房做了新鮮的鱖魚,清蒸的,上頭撒了新鮮的蔥花,許攸吃得很滿意。吃過飯後,她在院子裏溜達了兩圈消消食,爾後又去花園的小林子裏準備睡午覺。

林子裏靠圍墻的那棵槐樹就長在巷子邊,窩在那上頭,一眼可攬盡整個巷子,若是王府的馬車回來,她也能第一個發現。

將將把身體蜷好,許攸就聽見附近傳來抽抽噎噎的哭泣聲,聲音很低,稚嫩,像個孩子。許攸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她最看不得小孩子受委屈,更不用說哭了。於是立刻起身順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尋去,走不多遠,她便眼尖裏瞅見了躲在樹背後偷偷抹眼淚的小男孩。

喲,竟然是個熟人!

這不是那天她在廚房遇到過的偷東西吃的小鬼頭,難不成又被五爺打了?

許攸先蹲在樹上透過密密的枝葉仔細觀察,那小男孩依舊穿著上回見面時的那身舊衣服,但身上揉得皺皺巴巴的,後背還沾了許多土,全不似上次看到的那般整潔幹凈。小孩兒生得也端正,雖不如趙誠謹漂亮好看,但還稱得上眉目清秀,只可惜左臉小臉腫得老高,上頭還有幾道通紅的印子,似乎是被人扇了耳光。

這……這都是什麽人,這麽小的孩子也下得了手!許攸覺得又氣憤又心疼,哧溜一下滑下樹跳到小男孩面前,有些擔心地朝他叫了一聲。

小孩仿佛沒想到忽然會有一只貓跳出來,嚇了一跳,待認出許攸,立刻高興起來,紅腫的小臉上有了神采,滿眶的眼淚立刻逼了回去,睫毛上卻難免掛了兩滴晶瑩的淚珠兒,顯得格外可憐,“喵喵,是你呀。”

喵喵——

許攸頓時有些消化不良,雪團這個文藝兮兮的名字就已經夠讓她不適應的了,現在居然還來個“喵喵”,這還不如窩絲糖呢。

☆、九



小男孩聽不到許攸的心聲,繼續“喵喵”長,“喵喵”短地叫她,許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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