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所愛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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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說出這句話, 安定又鎮靜。聲音裏有很小的悲傷、很小的顫抖和很小的祈求。

“你是愛我的。”她又一次說道, 凝視他的雙眸。

她不是為自己的所愛在求他, 這份愛情哪怕再為艱難也終究不能使她屈服。她是為的兩個人之間,那份彌足珍貴的愛情, 以及他們最後的機會——埃裏克最後的機會在向他祈求。祈求他珍重自己的靈魂, 珍重最後的機會。她清楚這機會是他的而不是她的。

這麽想著, 她的身子仿佛又搖晃了一下。伊妮德急促地喘息和咳嗽了兩聲,蒼白的面容上, 兩只美麗的、明凈的藍眼睛像是凍結的冰湖, 凝望和倒映著他的影子。

已是最後的機會了, 她來到這裏便沒有給自己留下第二種選擇。她沒什麽好顧忌的, 卻又不得不處處安靜。但是有些話必須要講,再不講就沒有機會了。

“埃裏克。”她對他說, 幹瘦蒼白的手指牽住他的袍角, 疲倦又溫柔,“跟我走吧。”

埃裏克站在門前, 高大的身影被屋裏壁爐的火光映得更加雄偉。他感到所有的風忽然之間都像變了方向,拼命地往自己身後吹,吹啊吹,把他的頭發都刮到腦後去了。雪珠子打在臉上, 麻木地生疼。那些被風裹挾著的雪從一個方向拼命地湧來, 像是要鉆到他身後那間安全溫暖的屋子裏。他的眼睫掛了霜。埃裏克在這嚴寒冷酷之中,只覺周身冰涼。

可是他的大腦卻進入另一種奧妙的精神世界:在那裏鳥語花香,溫暖宜人。有不必蘇醒的夢, 柔情、激情和熱情的愛欲,編織出細密又美妙的音樂,在奏鳴。他飄飄然地陶醉,就像是靈魂因為貪圖飛的快感,忘記了不能離開身體的禁忌。他飛上去,好像是往著無窮的希望,往著美妙的夢想飛去!可是!可是——

撲面而來的冷風叫埃裏克猛地打了個激靈,他悠悠飛起的靈魂又歸體了,感到一種冰浸的寒冷,刺入骨髓。埃裏克首先感到的是那只手——他低下頭,看到那只正牽著他衣襟的、蒼白的手,便似靈魂觸了電一般瘋狂地甩開。手背恰好一抽,落下一片暴突的紅痕。

他定定地看著這紅痕,像是找到了錨準真實與虛幻的那塊巖石。他的目光劇烈地變換著,而最終擡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堅硬的冷酷,是拋入冷水的熱鐵。燒完之後,便要死去。

伊妮德就在他的面前,左手輕搭在被拍出紅痕的右手之上。她在風雪之中,悲傷啊,希冀啊,堅決啊,那樣望著他。埃裏克的心就像裂開了一樣疼,情緒像潮水般洶湧,淹沒他的渾身。可他居然在這沒頂的滔天洪水之中還保持了極度的冷靜。他搖了搖頭。

十分鎮靜地對她說道:“不。”

說完,他轉過來兩顆木的眼珠,平靜又貪婪地看著她的面孔。這兩顆眼珠是死的,酸脹到極致也不可能哭。他也不肯哭,可內心那麽酸楚。

伊妮德悲愴地望著他。

“為什麽?”她呼吸間的熱氣在天地間輕薄得像是霧,一下便化了,“為什麽,埃裏克?你不愛我嗎?為什麽要沈溺於虛妄之中,不肯面對真實呢?”

她的聲音很輕,近乎低不可聞。

埃裏克的聲音也很輕,但虛又緩,平平鈍鈍的。

“我不愛你。”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道,“我所沈溺的並非虛妄,我所追求的是最重要的真相。那是我的至高無上、我必須得到的,淩駕在一切之上。”

伊妮德卻聽懂了,她的神情因此變得更為悲傷。

“可是真相其實在我們自己手中,過於執著那才是不能擺脫的心魔。你不能受她的掌控把玩,埃裏克,你的心,你還有心。你該聽從它的指引。對,你還沒告訴我,你寧可與巫婆再交易,也要唱《唐璜》,是為什麽呢?”

“心是自我,心向自我。心魔也在心裏。我在做的,是你一直以來勸我的、更為重要的那項事情,我以為你至少願意欣慰片刻。至於《唐璜》,我並不引以為傲。可是,那是一個很老套的童話故事。你明白嗎?真愛之吻,付出這個,我就能拿回自己想要的。”

“這就是你選擇的代價?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

“是呀,你不為我找到了這樣的好辦法而高興嗎?”

“高興麽,埃裏克?我卻看見你淪為了卑鄙者,無論如何,這是不妥的。況且這還不單是克裏斯汀的問題,還有——”

“假使我自己能夠相信,那也就不算是卑鄙。”

“可是你做不到的。況且,她……克裏斯汀……還有我,我的。你認為那比這些還要重要?你為此不惜讓我們一同做犧牲品嗎?你知道我要什麽。”

“伊妮德,對不起。”他低聲嘆息。

伊妮德的神情卻因此更為悲愴了,她幾乎是無法自抑地喊道:“可我要的並不是對不起!埃裏克,我不想你再後悔一次。這不是為我,而是為你。我們的精神是自由的,我們的心靈是自由的,你可以鑿通它,不能為了最開始的那道水渠把自己畫地為牢……”

“這又和你之前勸我說的不同了。”埃裏克淡淡道。

伊妮德平靜下來了:“是呀,情況是不同的。”她道,“水渠當然很重要,可更重要的是水潭,是心。”

“那就是了,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區別,水渠就在水潭裏,歌聲就等同我的心靈,我的自由,我的靈魂。這是真的,千真萬確。”

“你又在畫地為牢,這樣偏執。但是你想一想那些犧牲品,那些無辜的犧牲品。她們本來各自有著各自的愛情,可以得到一份美滿的報答……”

“我能盡全力拿一份假的也是美的給——”

“那我呢?”風雪之中,她在問他,“那我呢?”

埃裏克默然許久:“對不起。”

這份岌岌可危的愛顯得如此艱難,遭到風雪的摧殘,又要被火光給搖滅。可是,它是珍貴的,初萌的,又是要被殘忍掐斷的,分明可以生長的。

伊妮德嘆了口氣。

“其實我寧願你對我說謊。”她輕聲道,“人只有在非常害怕失去一樣東西時,才會選擇說謊。”

埃裏克:“我不想騙你。”可是,在我做出選擇的那一刻,我已經失去你了。

伊妮德:“你可以選擇後悔,這是最後的機會,我們都還有機會。”這也是一線希望。

“不行。”許久以後,埃裏克對伊妮德說,“不行,我做不到。”

他又低聲道:“你要我戰勝的並非是自己。我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對嗎?哪怕卑鄙,哪怕犧牲,可是,這一刻我確定那是我想要的。即便……”

“即便與我相比。”伊妮德悲傷地望著他。

她沒有辦法把話說得更清楚,因為她的尊嚴不容許她做|愛情的乞憐。而越來越劇烈的疼痛已經使她眼前出現了重影,她很難再堅持下去。她不是斷定他會後悔,明明一切回歸原狀是她最開始認為的好結局,歌聲比美貌更加貼合埃裏克的靈魂。但是現在,現在。

她決不能死,不能死在這裏,不能死在他的面前。因為哪怕他比起她更加願意選擇自我的歌聲,但他還是愛她的。就在剛才,他已經承認了這一點,用她能聽懂的語言。假如他發現她因此背負著痛苦之反噬死去,他必然會痛悔終身。她必須離開,在倒下之前離開他的視線。

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嚴寒已經僵硬了她的血管,而疼痛更是如萬箭穿心。厚密的積雪埋到了腳脖子,而寒氣亦是攀援而上,使她大半個身體都變得很難挪動。她根本就沒辦法毫無異樣地離開,埃裏克絕不是一個可以輕易糊弄過去的傻瓜。

她擡起頭,目光逡巡著他的面容。多少次的交談中,總是她更平靜而堅定,而他更容易暴怒。因為她看得比他更加清楚,戳中他最隱秘的內心。可是今天,他這麽平靜,這麽堅決。那雙綠眼睛冷酷又強硬。她從中讀懂,他是真的明白了,真的做出了自己的抉擇。哪怕卑劣,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她輕聲嘆了口氣。

早已不是初見時那裸|露著新生面容茫然無措的男子,卻嚴酷如冰霜,將她和她的愛意隔絕在外,一並放棄。她還記得那半臉的傷痕,醜陋的,又是真實的。當她凝神時,便能看出埃裏克半臉的真相。但是現在,那張唯獨對她失效的魔法面具之上,又貼了一張人世的白面具。正如他關閉起來的心,不再接受她的觸碰。

伊妮德曾經也在本能的美醜審度之下感到對那半張畸面的不適,然而現在她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埃裏克的面容,卻只想再看一看那面具下的真實。

沒用的。站在她面前的是歌劇魅影,“深愛”著克裏斯汀·戴耶,即將為她上演《唐璜的勝利》的歌劇魅影。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她不曾出現的原點。

……

可終究有些東西,是改變了的。

伊妮德微微仰起脖子,這個動作使她很吃力、很痛苦,額角出現了細密的汗,但她沒有讓埃裏克察覺這件事。她望著對面人的眼睛,第一次在那裏面看到了毫不遮攔的愛意、痛苦,以及——無邊的、冰原般凍結住的冷酷。埃裏克明白了,但是,他放棄了。

在她這次回來之後,埃裏克終於弄懂了。他終於意識到,他愛著伊妮德這件事情。可是,他隨即便面臨了可怖的抉擇——要麽選克裏斯汀和真愛之吻,贖回自己的歌聲,要麽選伊妮德,得到愛情而失去歌聲。最後,他在兩者之中選擇了歌聲,而愛情又一次成為了犧牲品。

歌聲和愛情啊,又是荒謬謎題的最終和最初。埃裏克的選擇是他不能失去那自我的歌聲,因為他認定裏面藏著他的靈魂,甚至為此不惜將克裏斯汀與伊妮德一同犧牲——他奪走了兩個人真愛的權利,要去欺瞞哄騙克裏斯汀,要去背叛他和伊妮德之前分明早已萌發的愛情。

那麽伊妮德呢?她想要的從頭到尾都是自由,即便愛情,也該是由自由的、或至少是向往著自由的精神來愛的。埃裏克始終不能擺脫他的心魔,他的不自信,靈魂就握在他的手中,而不是藏在別人傾聽他歌聲的耳朵裏。他在歌聲與真誠的愛情之間選擇了前者,也就意味著放棄了後者。而伊妮德的自尊不允許她為此屈膝。盡管她為了埃裏克的痛苦,而悲痛不已。

事情已很明顯,他們都不是彼此的選擇。多麽荒謬,在這一刻,埃裏克終於對自己坦誠,伊妮德也風塵仆仆歸來,看似已沒有什麽阻擋他們相愛的時刻——他們卻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對於埃裏克而言,在此刻,歌聲的分量勝過愛情。

而對於伊妮德而言,她精神的自由愛情,不能為埃裏克而妥協折翅,只能選擇遠走高飛。哪怕生命只剩一息,也註定用在離開的道路上。

他們終於在心意互通的這一刻放棄了彼此,心如沈寂又似撲火灰燼。

所愛維艱,相隔山海。山海可平,人心難移。這份愛如此艱難地萌芽,卻註定不可能、不可能再生長下去。而唯獨伊妮德所知的一件事是,她瀕臨崩潰的身體已很難支撐下去……

她長久凝視著埃裏克的眼睛,像是在望著無法打動的山海湖泊。

最終,她道:“那麽,你至少說一聲愛我吧。”

聲音輕飄飄地,一下子便被風給攪碎卷走,藏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隱晦寫的是埃裏克的心態轉變。

伊妮德歸來之後,他終於在內心中明白了自己愛她的事實。但是他同時放棄了這份愛情。而伊妮德盡管愛著埃裏克,她始終願望保持的是精神之自由,她只能接受兩人精神同步調的相愛,而埃裏克選擇了束縛自己的精神,所以她也決定放棄埃裏克,甚至決定要離開。但她心中又清楚自己很難離開了,所以感情占據上風,還是想要對方一個親口的答案。

大概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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