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救護車急切的警笛聲飄蕩在城市上空。

救護車內，醫生護士忙成一團，盡力挽救床上的周隨。周隨佝僂著腰，難以自抑地嘔血，醫生護士怎麽壓都沒用，鮮血染紅枕頭，滴滴淌到地板。

他就像一條離水的魚，躺在染紅的砧板上，撲騰著等待殞命的一刀。

不知道人快死了，是不是都會自覺回憶美好的事。

周隨腦海裏閃過許多快樂的瞬間，不知不覺間，939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或怒、或無可奈何、或忍俊不禁，每一次939都在滿足他的願望，甚至將他擁入懷，體驗戀愛的滋味。

所有的這一切，怎麽可以是假的呢。

周隨痛得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攪得稀爛，他耳朵嗡嗡如雷鳴，壓根無法聽清醫生聲嘶力竭的命令，蒼白的臉龐浸在鮮紅的枕上，意識漸漸潰散。

王家客廳僅有電視亮著，沙發處坐著落寞的人影，銀屏的光亮時明時暗地落在他身上，仿佛永遠也照不透他內心的陰霾。

系統的情緒也失落下來。

要是周先生不把計劃告訴他，周先生就不用突然出差，鐘亦白沒機會接近周隨，周先生就不會知道周隨的真實選擇……

那就還能自欺欺人。

現在……

太殘忍了。

系統感到很抱歉。

想了想，系統小心翼翼地提起周隨：“就算周隨和鐘亦白看電影了，你也還是決定要把生命讓給周隨嗎？”

一提到周隨，孤寂的人影略動。

“不必把我說得那麽偉大。”939聲音沙啞，低沈，毫無蓬勃生機，“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只是一堆無用的數據，不值得留戀。”

周隨也不值得他留戀嗎？

系統下意識收口不問。

早年，周先生並不是一個束手就擒型人，他擅長主動出擊，在十五年又十五年重覆的生活裏，他憑一己之力勘透世界，所以才能把他擒住。

可是這樣的一個能人，後面卻沒有再尋找保全雙方的法子……不是因為找不到，而是沒動力了吧……

饒是配角本人，也說不清愛上主角，到底是真心還是金手指推動的。也許只有主角才能真正撇清金手指影響，看清自己的內心。

越了解世界，便越清晰周隨的愛水分有多少，驕傲如他，也就越難以忍受。

算了，還是不要再提周隨的好。

“周先生，你看，你流血了，花草都受影響了。”

主角與整個世界息息相關，可謂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系統提及這件事，只是想找個話題，把939拉出關於周隨的情緒旋渦。

“周隨現在怎麽了……”

“嗯？？？”他沒說周隨啊？周先生怎麽聯想到周隨身上去的？

系統驚愕地看著939拿起手機打電話，周隨的電話打不通，939又改打周家管家的電話，結果被告知忙線中。

“周隨能有什麽事，前幾世的這個時候，他都好好的……”離周隨的最終死亡時間還有半個月呢！

系統嘗試說服939，又驟然想到，主角受傷，何止花草有事，抵抗力差點的人也會被波及。

周隨的底子可差到了極致……

就在這時，王明越從門外走了進來，步伐略顯沈重。

939心思全在周隨身上，對朝他走來的王明越毫不關註，要不是王明越拉住了他，他可能壓根不知道王明越來了。

“我們聊聊。”

“我很忙。”939輕而易舉掙開王明越的拉扯，邁著長腿往門外疾步走去。

“是有關於周隨的，”王明越在其背後喊了這麽一嗓子，939停下腳步。看著939的背影，王明越臉上露出幾分不忍，“我覺得應該先跟你聊聊。”

王明越收到周隨病危消息時，心情格外覆雜。

電話裏，宋夫人的人讓他把939送到醫院，目的是什麽，他不用想都知道。如果沒有和939相處過，他認為從克隆人身上取器官沒什麽罪惡感。可他不僅和939一起住了，還十分欣賞他。

939已經不能算是克隆人了，他即將拿到身份證，成為人類。

這個時候把939帶到醫院去，也太……

他相信到了這時候，沒人會甘於奉獻自己的生命，所以如果939不願意去，想活下來，他會幫忙的……

王明越擡起頭，正想著怎麽開口，便對上939焦急如焚的眼神。

“在哪個醫院？”

他什麽都不用說，939就知道他要說什麽？！王明越被問懵了，下意識念出醫院的名字，939聽完轉身跑了出去。

“餵——餵——”王明越追了出去，939匆匆上了車，只留給王明越兩束車尾燈光。

939想去哪裏？王明越趕緊驅車跟上，這個時候939若想活下來，最好是留在他身邊，亂跑更容易被姓宋的抓住。

等紅燈時，王明越給939打電話，但沒有打通。

“唉，看來再聰明的人，到危急關頭，還是會怕死會慌張，不懂算最優解。”王明越搖搖頭，心裏惜才的想法淡了些許。

可當他跟著939的車來到終點，他詫異得嘴巴都合不上，僵著身子從車裏步出。

醫院巨大的招牌在夜幕中恍若海上的燈塔。

939竟然到周隨所在的醫院來了？他就……從來都不想逃嗎？

褲袋裏的電話嗡嗡震動著，王明越呆滯地拿起手機接聽，陳世奚的聲音從裏傳出：“人你什麽時候帶到？別是跑了吧？”

醫院裏，陳世奚著急又鄙夷的話音尚未落下，視網膜便晃過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他不可置信地擡頭看去。

一貫高傲如貴族的939此刻面容冷峻，到了這一樓層，匆匆掃視四周。瞥見他後，立即大步奔過來，步伐毫不猶豫，渾然不顧自己的安危。

陳世奚覺得自己之前的猜疑與嘲諷全都反彈到自己身上，臉上不由火辣辣的。

939厲聲問：“周隨呢？”

陳世奚吶吶道：“還在搶救。”

939看了看陳世奚身後的手術門，深呼吸一口，居高臨下地問：“周隨的情況怎麽樣了？”

陳世奚把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一股腦告訴939，還說：“夫人一見到周隨就暈了過去，現在在五樓休息。”

接下來，陳世奚很自然地執行939的命令。等一切都做完，陳世奚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又又又主動聽939的了。

陳世奚懊惱地敲敲自己的腦袋，慢慢走回939身旁。

939坐在椅子上，雙肘撐膝，雙手覆面，鬢角處汗如雨下，素日整潔的襯衫卷曲褶皺。

陳世奚很驚訝。

他從前與其說是瞧不起939，不如說是嫉妒他。

在生活上，939最致命的“出生”問題，有周隨汲汲營營為他謀劃，甚至將半數身家雙手奉上，要結婚的情侶都做不到這點。在公事上，939天賦異稟，做什麽都信手拈來，就沒有一件事能難得住他的。

陳世奚曾聽過別人私下這樣誇讚939，說939跟神一樣無所不能。他卻覺得939跟機器人一樣，雖然精準萬能卻冷漠至極。

但今天，他顯然看到了939的另一面，原來939也有在乎擔心的事啊。

是怕周隨有事要用到他的器官嗎？肯定不是的，如果真害怕，就不用來這裏等待。以他的手腕，王明越完全願意幫他。

那就是單純怕周隨有事了？

“我沒想到你會這麽緊張周隨。”陳世奚在939身旁坐下，說，“大家都知道的，他除了姓周，也沒別的優點了。”

“誰說的？”

陳世奚側頭看向939，939修長的十指覆著面，讓他看不清939臉上的表情，只聽見939喃喃道：“他哪哪都好。”

語氣縹緲又篤定，不在乎別人認不認同。

陳世奚很想追問哪裏好，可他和939還不到交流這種事的程度，他很識趣地閉口不問。

系統則怔然。

忽然意識到，哪怕周先生想放棄沈迷配角虛假愛意的自己，也永遠不會厭惡周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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